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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August 25, 2014

芝麻灣的石塔與水牛田


渡輪抵達離島梅窩碼頭,乘客紛紛登岸,趕往碼頭旁邊的巴士站,看來大都是前往貝澳的遊客,只有我往左轉,到碼頭的另一邊,等候往芝麻灣的另一班渡輪。自從東涌鐵路線開通後,原為島上最繁忙的梅窩碼頭,漸變冷清。我的目的地是芝麻灣,梅窩碼頭開出的橫水渡,是最快捷的選擇。

橫水渡徐徐靠岸,這個其實是連接坪洲與長洲的航班,梅窩和芝麻灣,只是中途站,每兩小時才一班,卻有三份一班次是不停芝麻灣的。到達芝麻灣時,我是唯一在此登岸的乘客,正好說明班次疏落的原因,自從這裡的懲教所關閉之後,這個碼頭,更顯得冷清。


座落於大嶼山東南角的芝麻灣半島,面積約八平方公里,最高點是303米的老人山。除了沿岸幾條小村,半島上人氣最旺的,本應為碼頭旁邊的兩座監獄,現在已經人去樓空。鐵絲網後的龐大監獄建築,前身為芝麻灣戒毒所,2005年才改建成專門收納成年女囚犯的「芝新懲教所」,卻在2010年4月底關閉,留待重建發展。較少人知道的是,監獄的地底下,其實是唐代(公元618-907)的文化遺址,古物古蹟辦事處在2008及2009年的兩次田野調查中,曾發掘出多件陶瓷碎片。




沿著懲教所鐵絲網與沙灘之間的小路走,不久便接上上登「芝麻灣懲教所」的車道,沿途不時有越野單車擦身而過。芝麻灣半島上,九成以上的面積屬郊野公園範圍,一條長18.5公里的郊遊徑,幾乎覆蓋整個半島,是香港最長的郊遊徑。越野單車活動近年在香港開始流行,這裡是最早開放給公眾進行越野單車運動的郊野公園地段之一 - 芝麻灣郊遊徑,同時也是越野單車徑。


 

五月初夏,是沿途道旁台灣相思林的花季,滿樹金黃之間,忽然現出一泓碧綠。這是匯聚谷中多條清溪水源的十塱水塘,1955年建成時,曾為長洲、坪洲及喜靈洲居民之主要水源,到1970年代才改為灌溉用水塘。容量達13萬立方米的水塘中,孕育了多種本地原生淡水魚品種,其中包括了稀有的弓背青鱂 (Oryzias curvinotus)。不時看見魚群游近水面,可惜自己對淡水魚並不熟悉,無法一一分辨品種。


沿著郊遊徑往東走,蜿然行進於山腰間的林蔭小路,滿蓋著松針,大小松果散落其間,是植林區的常見風景。今天的目的地,是下徑頂北麓的「芝麻石林」。所謂石林,是指長沙灣坑溪谷中堆疊的大小巨石,因為形態酷似各種不同動物,也被稱為「芝麻動物樂園」。郊遊徑以下的溪谷,荊棘滿佈,是次只會探遊較為開揚的上游。巨石難以攀越,故只能在巨石隙縫之間穿插。從郊遊徑仰望,石林中最顯眼的地標,肯定是近山頂處的「石塔」。

 

穿過石林中窄得僅容許側身擦過的石巷,登上石河頂上,從背後看,石塔上下一分為二,又變成了如「呂」字般的疊石。從石塔上俯瞰芝麻石林,加一點想像,便可以看見「北極熊石」、「石魚」、「石兔」等唯妙唯肖的石景。石塔之上,灌木叢中隱約可見上行路跡,直引海拔231米的下徑頂標高柱,然後向東跨越巨石台、穿越密林,接回山腰的郊遊徑。這一段路跡極不明顯,容易迷失於叢林中,一般都會建議回頭,原路下走石林回郊遊徑。


回到芝麻灣懲教所,車道往北通往十塱涌口, 草地旁的鄉村士多,今天沒有營業。開闊 的海灣,是真正的芝麻灣所在,也是半島地名的來源。越過河口,眼前是一大片泥灘濕地,一群水牛在悠閒地吃草。全港現時大約有130頭水牛,均為沼澤型的亞洲水牛(Bubalus bubalis),大部份分佈在大嶼山。早年的大嶼山,一直有農民栽種水稻,並飼養水牛協助耕作,直到七十年代農業式微,牛群被遺棄,在野外自生自滅,復歸為大自然的一部分。水牛汗腺不發達,皮膚的水分蒸發功能較差,夏季時為免體溫過高,須浸水滾泥散熱,泥漿亦可有效地防止蚊虻侵襲,故多堅持靠近沼澤而居,方便作泥漿浴。濕地如果沒有水牛翻滾和吃草,很快會乾涸而被灌木林取代,因為水牛的獨特的生活習性,成為了促進濕地生物多樣性發展的「濕地天使」。



眼前這片河口濕地,看來只像一片普通的草地,牛群似乎無泥可浴。五月時份,雨季還未開始,也許是原因,人為的破壞,影響更為深遠。這裡雖然已被規劃為綠化帶,年前卻曾遭違規堆埋,據村民說,有大型發展商在收購,打算興建豪宅。

水牛群的存在,在過去幾年,一直引起爭議。有村民投訴農作物被破壞,也有人把交通意外,以至雄牛打鬥傷及途人的事件,歸咎於牛群。想深一層,牛群最初被遺棄,繼而因棲地遭受破壞而流離失所,歸根咎底,都是源於人類的作為。

郊野公園之中,不乏因農田荒廢後積水而成的濕地,讓其成為水牛保護區,其實也是可行的建議。水牛不只是濕地天使,更是見證先民辛勞開墾耕作的歷史、香港農耕文化的活遺蹟 ,值得我們珍而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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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 攀爬石河,有一定危險,容易失足掉進石縫之中,切勿貿然冒險。
- 水牛天性平靜和善,但在交配季節,雄牛間會有打鬥行為;接近小牛時,亦應留神,水牛在危急時會,毫不遲疑保護小牛。

Saturday, July 12, 2014

嶼南考古



郊野公園,不只是行山燒烤的地方,認識大自然之餘,也可以學習歷史。
一篇舊文,修改後重貼,希望為保衛大嶼山和郊野公園的今天,注入新意義。


說起到郊野公園,大家多會想到登山遠足;不愛運動的朋友,也許是燒烤場和野餐地點;欣賞大自然,從中學習知識與保肓概念,是近年熱門活動。康樂及保育,的確是最初政府建立郊野公園的目的,也大力推廣,但其實,跟早年在境內登山涉水的前輩們談起,訪古,也是他們熱衷的活動內容。

殖民時代的香港,是難民尋找庇護的中轉地,政府刻意淡化歷史,研究被殖民者原本的根、強迫割讓的實情,並不討好;況且過客的心態、無根的感覺,也讓人對這片土地難有歸屬感。經濟起飛的年代,積聚財富是這一代人的生活目標,舊的毀了,不會留戀,也不惋惜,新的建立,才讓他們興奮。土生土長的年青一代開始對自己成長的地方有歸屬感,也希望發掘本土歷史上的空白,專注於不同領域的本地歷史興趣組織,近年紛紛出現,組織與參與者,更以年青人為多。

郊野公園之內,不少地方曾是先民的活動範圍,很多時候,遠足徑旁,便是認識歷史的好地方,例如最容易看到、卻又最被忽略的石蹬古道。被譽為「香港最後的綠色寶庫」的大嶼山,是其中一處訪古勝地,路線之一,是從石壁水塘大壩西端的巴士站出發,沿引水道西走。這是鳳凰徑的第八段,水泥車道,資深遠足人士肯定覺得沉悶,對於一般郊遊者來說,卻是平順易走。這一段,沿途不少古蹟:新石器時代的石圓環、清雍正年代的分流炮台,均為法定古蹟。今次的目的,是香港新界被強佔的歷史,同行的,是歷史研究社的幾位年青骨幹。




1894年,港督羅便臣發出第一封拓展土地信件,認為香港邊界應推至大鵬灣,並伸延到後海灣,橫瀾、大嶼山及香港三英里以內的所有海島,均應割讓給英國。1898年4月,法國強迫清政府租借廣州灣,英國馬上以此舉威脅到香港的安全為理由,要求拓展香港界址以保香港安全,駐華公使竇納樂(C. W. MacDonnell)向李鴻章正式提出。1898年6月9日,《展拓香港界址專條》在北京簽訂,7月1日起生效,租期99年,於是深圳河以南,界限街以北的九龍半島地區,以及附近大小200多個島嶼,就被強行劃入英國管治範圍,稱為『新界』。1902年,清政府派出官員與英軍於大嶼山勘明界址,並分別於大澳寶珠潭及石壁近狗嶺涌處,豎立了界碑,俗稱嶼北界碑及嶼南界碑。


嶼南界碑中文碑文朱砂拓片(局部)
界碑上分別刻有中英文字,但經百多年風吹雨打的侵蝕,字跡漸見模糊,歷史研究社的同仁希望以拓印的方式,把這一段歷史保存下來。拓碑的工作,原是一門專業的傳統手藝,而且較難掌握,研究社的朋友,在向前輩請教過有關技巧,再經過反覆試驗後,研究出自己的一套方法,用較易控制的朱砂,代替容易化開的墨汁。到達界碑所在地,固然要長途跋涉,拓碑的過程,也很花時間和心機。在現場努力了近五小時,才完成了工作。跟隨我們一起出發的,還有兩位收集有關資料的傳媒朋友,為了不讓她們久等,我帶她們出發到是日活動的另一個內容,尋訪一座禪寺的遺址。

這座位於嶼西的禪院,歷史不短,卻沒有詳細文字記載。據說原本的建築頗見規模,後來卻被侵港日軍破壞,並遭地方惡棍多番盜竊,終告廢棄,最後完全倒塌,湮沒於密林之中。多年前曾隨前輩訪查遺址,所以今次帶路這個責任,便落在我身上,除了拍攝照片,還會用GPS記錄正確位置。事隔多年,老實說,我只記得大概位置,到了現場的一大片的密林前,正準備入林搜索,發現有前人留下的路標。路標其實也放得不大正確,在樹林中,看不見我以前見過的寺門遺跡,卻看見一堆堆以前沒有留意到的灰磚,亦感覺到現場被清理過,灌木雜草不像以前般茂密。找不到寺門遺跡,於是向另一個方向搜索,忽然見到林中棄用了的非法入境者的簡陋帳篷,終於明白了現場被清理過的原因,期望重新找到的寺門遺跡,亦在不遠處的林中。



立即走出樹林,通知在林外等候的會友和傳媒朋友。除了我之外,大家都是第一次見到遺址,雖然已經完全倒塌,但散落地上的柱石斷碑,在密林的保護下,似是在昨日才倒下的樣子,無不唧唧稱奇。一對石門聯,雖然斷成三截,刻上的文字,依然清晰,是今次拍攝的目標,掃走覆蓋的泥土和枯葉,以不同的角度拍攝完後,時間已不早,便準備離開,料不到更大的發現,還在後頭。當大家準備離開時,我發覺對聯的大字旁,好像還有一些小字,心血來潮,覺得應該會有些有用的資料,於是便再仔細清理泥土,文字刻得很淺,部份已經模糊,卻赫然發覺是『癸卯廿九年』幾個字。現存的文字,對禪院的興建年代沒有記錄,我對干支甲子年的換算不太熟悉,一時也說不出是公元多少年,只覺得是接近一百年吧,只是納悶,既然癸卯己指示年份,為何又多此一舉,刻上『廿九年』,正猜想可能是1929年,忽然想起可能與皇帝的年號有關,急忙再清理出更大的面積,『光緒』二字,便出現在眼前。之後的查證,清光緒廿九年,即是1903年,正是癸卯年。寺院未必是與寺門同時興建,但會比寺門更早存在,即是也可以推斷,禪院應該有過百年的歷史。



旁觀的傳媒朋友說,我們當時雙眼發光的表情,教人難忘,從我們的喜悅中,似乎可以明白,為什麼這些通常是年長學者才有興趣的活動,會對我們有這樣的吸引力。繼續細心清理,連原本只是旁觀的傳媒朋友們,也一起幫忙,陸續見到的,是模糊不清的字,大概辨認出,是捐獻建立寺門的善信的名字,而且不少是附近村落的姓氏,推測禪院應該會與附近村民有頗密切的關係。一百年的歷史,在歷史學家的眼中,是微不足道,但當我們發覺,身邊的古蹟,幾乎已被拆得一乾二淨,一百年的古物,還是值得珍惜,這也是作為香港人的可悲之處。


大嶼山是香港的綠色寶庫,其實也是一個歷史遺跡的寶庫。有人說,歷史是前進的包袱,美國是個沒有歷史的國家,所以沒有包袱,可以大步前進,高速發展。只是,歷史往往是在重複,沒有歷史的借鑒,又或者拒絕吸取歷史的教訓,都會讓人重蹈歷史災難的覆轍。


(文章另見2014年7月12日<主場新聞>)

Monday, February 17, 2014

Our Lantau, Our Land.


Our Lantau, Our Land. 
我們的大嶼山

分享一段臉書網友的作品


http://youtu.be/koQgpBecL00



這是香港!

Time Lapse by Will Cho
(以 Sony NEX-5T, NEX-5R 及 NEX-5N 拍攝)


Tuesday, July 06, 2010

攝氏34.9度下的「藏龍」之旅


過了一個不正常地漫長的春季後,炎熱多雨的夏天終於來臨,不過卻是來得如此的極端。「夏至」過後,下了一星期的大雨,結果讓華南成了澤國。接近七月,天氣開始放晴,烈日當空,天色重現久違了的藍,攝影愛好者紛紛出動,用照相機捕捉香港那久違了的晨昏美景、一望無際的清晰視野。不過與此同時,火辣的艷陽下,氣溫也一下子跳升到攝氏三十一度,連日來遠足人仕、巴士司機中暑的新聞接連見報。

烈日之下,也許是越野馬拉松愛好者作極端訓練的難得機會,不過也是易生意外的時候,稍有準備不當,中暑、熱衰竭、脫水等等的事故,便接踵而至。對我等普通遠足愛好者來說,按照安全指引,本來應該避一避鋒頭,不過天色是如此的美,大自然是如此的誘人,怎能按捺得住呢?其實一直以來,夏天一到,大家都仍會繼續野外活動,不過不是登山,而是下水,這是出海、溯溪與海岸探索的季節的開始。

七月的第一個星期天,繼續受高壓脊影響下的香港,吹著和緩西南風,但氣溫仍接近攝氏三十五度。原本計劃了到大嶼山進行海岸探索活動,不過在四級風下,海岸邊有浪潮和暗湧,不適合下水。本來不下水,穿越的難度是大了,活動仍可以勉強進行,只是高溫與烈日之下,在暴露的岩岸上穿越而又不能下海,大家便跟「熱鍋上的螞蟻」沒有分別。於是這一天的活動,便由海岸探索變為溯溪活動,目的地?大嶼山東涌黃龍谷中的「藏龍石澗」。

由於地理條件所限,香港並沒有壯麗的高山大川,但令人心醉的秀谷美澗,如精緻的中國傳統園林藝術,把山色水影濃縮於一隅之地。大嶼山北部原為香港最後的處女地之一,雖然隨著國際機場及東涌新市鎮的落成,這點僅餘的原始大自然景色亦逐漸褪色,但東涌黃龍谷內的飛瀑清流及深壑茂林,仍然是樂山樂水者的至愛。黃龍澗谷內的主澗澗道寬闊平緩,景物多變,是溯溪活動的熱門選擇,源於大東山與三山台之間的黃龍石澗,有四條主要支流,分別以北龍、藏龍、臥龍及東龍命名,合稱「東涌五龍」。

藏龍石澗的源頭在大東山東麓,在黃龍溪谷中游位置注入黃龍主澗。藏龍石澗的流域,正是大東山東麓茂密的原始森林區,以「藏龍」為名,對於這條藏身於密林中的溪流來說,的確十分貼切,因為從遠處望,除了接近上游的「飛絮瀑」和「藏天瀑」外,根本看不到這溪澗的存在。



到達藏龍澗口之前,得先沿黃龍溪谷上溯一段,黃龍石澗下游建有水壩,把溪水經地下輸水道導入石壁水塘。進入黃龍水壩,先要走一段名「黃龍坑道」的混凝土水務道路,烈日之下,打著傘走,仍然熱得汗流浹背。東涌新市鎮發展成已經多年,因為人口增緩慢,很多根據人口數目規劃建造的社區遊樂設施,還沒有完全建成,這一段接近馬路的黃龍澗道,便成了居民的遊樂場,有人更在澗道以溪中石塊砌成了一個天然游泳池。越過水壩後,黃龍石澗展現出應有的天然面貌,寬廣的澗道,水清石潔,兩岸林蔭夾峙。週前的大雨令澗中水量充沛,清潭處處,那清澈透明得如玻璃般的溪水,山友們稱之為「玻璃水」。雖然澗中巨石滿途,前進時完全可以足不沾水,但在高溫之下,我早已放棄在溪石上跳躍,而改為涉水而行,雙腳浸泡在溪水中,有不錯的降溫效果,不過同行友人沒有照相機不能下水的顧慮,早已按捺不住,躍入潭中,任由那清涼的「玻璃」來「切割」。

經過了「北龍」、「臥龍」等支流的澗口後,不久便到了藏龍的澗口。藏龍澗谷陡峭而狹窄,而且巨石壘疊,溪水有時消失於壘疊的巨石之下,讓溯溪的人懷疑是否走錯了路。經過了一段表面上水量稀少的林蔭澗道,溪谷忽然豁然開朗,眼前是一巨幅陡峭岩牆,一道飛瀑在右側飛瀉而下,正是著名的「龍吟三瀑」的第一瀑 - 「天梯崖瀑布」。「天梯崖瀑布」主要分兩層,上層較短,下層高則約為二十公尺,瀑水沿著岩石上的槽狀坑道滑下。瀑布下有深潭,潭水亦看起來不夠清澈,看不見底,這是由於藏龍澗道大部份藏在林蔭之中,避開了猛烈陽光,苔蘚植物和浮游生物特別多。「天梯崖」,指的就是那一堵陡峭岩牆,平滑的岩牆成六、七十度角傾斜,不過岩面上有裂隙及凹凸坑槽,若有一定徒手攀岩經驗,上攀應該不太難,只是岩面底部的三公尺範圍,濕滑而長滿青苔,基本上無法攀上。早年曾有有心人在這裡縛了繩索,可能是為了安全理由,後來被拆除了。現在大家都會沿瀑布右邊的崖壁上攀,這裡有粗壯的樹根藤蔓可攀附,不過因為瀑水飄揚,岩石面上長期濕滑,水盛之時,更是無法攀越,所以山友們在林中另闢了高繞的崎嶇山徑。



因為山徑繞入林中,「天梯崖瀑布」頂上的一連串小瀑布,便無法一睹了,重新回到溪谷時,又是深潭一口,深潭之上,澗床岩壁平滑猶如一道滑水梯,可以涉水上攀,再走一段,已是「龍吟三瀑」的第二瀑所在位置。在這段比「天梯崖瀑布」更開闊的溪谷中,一道高約三十公尺的瀑布,如紗裙般掛在崖壁之上,瀑下亦有淺潭一口,水清見底,感覺比天梯崖下的深潭平易近人。這個瀑布也有自己的名字,稱為「龍髯瀑」,據說是因為在雨後水勢浩大之時,瀑水飛揚有如怒龍的鬍鬚。今天的「龍髯瀑」水量適中,看起來十分秀美,完全沒有怒龍的氣燄。正因為「龍髯瀑」的優美流態,它是「東涌五龍」群瀑之中我最喜愛的瀑布之一。



我們在「龍髯瀑」前午休,吃過帶來的簡便午餐後,便繼續沿瀑布右邊的山徑上攀。山徑通往一處巉岩底下的天然棧道,這裡開滿了海棠科的野花,走過了石棧道,山徑忽然急陡向下,又重回到澗道。一口深潭之上,是一道高達五十公尺的狹長瀑布。瀑布其實不是一瀉而下,而是一連串的小瀑,因為連環緊接,看似單一的一道瀑布。這是「龍吟三瀑」的第三瀑,可能因為沒有突出的形態,所以不像開首的兩瀑,沒有額外的獨特名字。瀑崖上雖然有不少小平台和落腳位置,中段也有一些難度較高的攀爬點,上攀時需要十分小心。



第三瀑的瀑頂上是一鐵鏽色巨石,形如骷髏骨,人稱「鬼頭石」。巨石下有深潭一口,在林蔭和巨石的遮蔽下,陽光透不進,感覺頗為陰森,容易讓人聯想到潭底下會潛藏著什麼怪物,不過在炎熱的盛夏,卻是午休的好地方。「鬼頭石」之後,澗道雙分,左源有「飛絮瀑」,瀑壁中段瀑水散落如雨霧,在陽光下化成彩虹,還有那巨石堆砌成的「巨人梯」,不過之後便無可觀之景物,故山友們多會在此離澗,沿林中崎嶇山徑離開。林中山徑漫長,而且路跡模糊,在如此高溫下,繼續沿右源涉水上溯,是比較好的選擇。越過一堵高崖之後,便進入了原始森林中的上游。澗道之中滿是橫生的枝幹、交纏如網的藤蔓,也有不少僅水盆般大的淺水窪,成群的小蝌蚪在搖頭晃腦地暢泳。樹幹上、陰暗濕潤的石壁上,長著各類的苔蘚和羊齒類植物。


半個小時後,看見不遠處那「小心洪水」的鐵牌子,便知道已經到達了從「黃龍坑道」接上大東山的石砌古道。這條登山古道橫越谷中幾條溪流的上源,是溯溪活動的撤出位置,皆因大部份參加溯溪活動的山友,對流量稀少的上游興趣不大。剛好有沿著古道登山的遠足者經過,看見我們從溪谷中混身濕透地鑽上來,有點摸不著頭腦,畢竟這種猶如蠻荒探險般的溯溪活動,在香港不算普遍。我們沿古道快步下山,經過觀景台的時候,陣陣西風從海那邊吹來,陽光雖然依然猛烈,卻忽然好像不是那麼難受了。午餐吃得不多,大半天的攀爬也消耗了不少體力,肚子開始餓了。俯瞰著黃龍溪谷中飛瀉的瀑布,還有山頂上如流水般飄動的白雲,竟然有點不願下山的感覺。

好一個酷暑中的清涼旅程。


2014-2-28 更新 : -----------------------------------------

隨著國際機場及東涌新市鎮的落成,大嶼山島上原始的自然景色,逐漸褪色,不過當年的政府,仍然有心保護這僅餘的自然美,十年前大嶼山的長遠發展概念計劃中,核心精神,依然是「必須平衡發展和保育的需要,以推動可持續發展」,只是,這一切,恐怕俱往矣。由特首梁振英委任的「大嶼山發展諮詢委員會」,近日不斷有成員公開大放理據欠奉的厥詞,市民珍而重之的郊野公園,都是一錢不值的「醜小鴨」和「腳趾尾」;大片的蒼鬱森林,也被說成是「樹木都不是太多」。為了推展開發大計,散佈如此謊言,臉不紅,心不跳。難道他們以為,所有市民都是視障?,又或者,這些人根本就被利益瞎了眼。

Thursday, June 10, 2010

狗牙揳罅,石河虎吼


香港地少山不高,由於地理條件所限,境內並沒有大山大水的壯麗景色,郊山之中卻不乏能讓人暫離煩囂的幽谷秀壑,而且都是在咫尺之內,能夠在一天之內完成行程,到對於熱愛野外活動但工餘又時間不多的香港人來說,是一種恩賜。

港境以西的大嶼山,過去因為交通不便,沒有被大力開發。香港的第二高峰、海拔933公尺的鳳凰山,與869公尺的大東山,雄據島中心,兩座山塊的四周,盡是鬱鬱蒼蒼的林區,屬於「南大嶼郊野公園」的範圍,也是西貢半島之外的另一個最受野外活動愛好者喜愛的地區。不過隨著國際機場的興建、東涌新市鎮的發展、昂坪360觀光索道的落成,這片充滿自然氣息的土地,亦逐漸被侵蝕。現時只靠一條行車道路連接的島南(也稱「嶼南」)地區,雖然暫時未受波及,不過也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


這個星期天,正值芒種,我們一群愛好遠足的山友,又來到了嶼南的石壁水塘,準備開始「揳罅」的活動。「揳罅」是廣東方言,可以是「揳牙罅」,又或者是「揳灶罅」。「罅」,即罅隙、狹小的夾縫;「揳」(或作「楔」)是動詞,把物件推進狹窄夾縫的意思。「揳灶罅」是女生們最怕聽見的三個字吧,從前的人會把沒有用的東西揳進灶頭的罅隙之間,「揳灶罅」便是暗喻女生到了適婚年齡還嫁不出去、沒人要的意思。現代女性的地位已經提升,經濟上獨立,再也不用依靠婚姻來改變自己的命運了。至於「揳牙罅」,其實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是在嘲諷別人食物供應少得可憐,只夠填滿牙縫而已。我們的活動,當然與嫁娶無關,也不是去赴宴,而是一次溯溪的旅程。

鳳凰山的西南,餘脈一直向石壁谷地伸延,並分支成東、中、西三支。這三支稜線,均高低起伏如狗牙般參差,故被稱為「狗牙嶺」,並按位置分別被命名為「東狗牙」、「中狗牙」和「西狗牙」。狗牙嶺的三支稜線,均有崎嶇山路沿著山脊走,是鳳凰山登頂的另一條路線。東狗牙與中狗牙的稜線首先在海拔約550公尺的高度會合,然後在一個叫「一線生機」的位置再會合從西而來的西狗牙。從「一線生機」開始,是一段被稱為「閻王壁」的陡峭山路,直指鳳凰山頂之下的「斬柴坳」,再接從昂坪而來的「天梯」,登上鳳凰之之顛。「一線生機」、「閻王壁」的名字聽起來很嚇人,對於有一定遠足經驗的山友來說,其實不算太難走,只是山路崎嶇陡峭,而且環境暴露(西狗牙主要是裸岩,東、中狗牙是短草陡坡),若然失足,便會直掉下百多公尺的陡坡,不容輕視,尤其是在吹強風和天雨濕滑的日子,更要小心。數十年前,就曾經有女大學生在此失足墮下身亡。

狗牙之間,是一道道的深谷,孕育著幾條注入石壁谷地的清溪。石壁谷地原本有幾條村莊,上世紀五十年代,因為需要解決食水的問題,谷地已被水壩攔截成一個儲存量為二千四百萬立方公尺的水庫,稱「石壁水塘」,1963年落成之時,一度是香港儲水量最大的水庫。我們的旅程,就是要探索這裡的其中一條溪澗、夾在中西狗牙之間深谷中的「西狗牙坑」- 去揳一揳狗牙的「牙罅」。我們從石壁水塘大壩出發,在郊遊野餐區跨過收集溴水的引水道,接上登昂坪的「貝納奇徑」,只見山徑入口豎立了警告牌,告示內容大意為「因嚴重山泥傾瀉,山徑永久封閉」。



「貝納奇徑」原是連接石壁水塘與昂坪的植林道,因為平緩寬闊,而且沿途林蔭夾道,清溪處處,一直頗受遠足人士歡迎,近年更被郊野公園管理局納入了官方郊遊徑的名冊中。前年的一場特大暴雨,香港多處山坡均出現嚴重塌方和滑坡,大嶼山尤其嚴重,貝納奇徑亦遭破壞。政府為了公眾安全,封閉山徑是應該的,不過貝納奇徑現時雖然不能再通昂坪,卻仍可連接狗牙嶺的山徑,警告牌沒有詳細說明,是有點誤導了。但我們也明白,狗牙嶺並非「官方認可」的山徑,在政府的角度,前面確實是「再沒有去路」。我們熟悉前面的路況,所以便繞過警告牌,繼續沿貝納奇徑登山。平緩寬闊的貝納奇徑,走起來的感覺依然教人暢快,初夏時份,山花漫爛,更是視覺上的享受。只是由於警告牌的阻嚇力,走的人少了,雜草已漸漸進駐路面,橫亙路中的倒塌枯木也沒有人清理,如此下去,相信山徑終會完全湮沒。被塌方破壞的山徑路段接近昂坪,假以時日,待土質穩定後,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復修的,其實不需要這麼快便作出「永久封閉」的判決。沿途所見,郊遊徑標距指示牌均被一一砸掉,看來政府真的是下了決心,把郊遊徑除名。好好的一條遠足徑就此荒廢,實在甚為可惜。


從狗牙諸峰下注石壁谷地的溪澗,在水庫建成之後,除非在水庫的枯水時期,基本上沒有可能從下游開始上溯,故溯溪行程一般都會沿橫跨各溪流的貝納奇徑走至中游才正式開始。狗牙嶺諸澗,短而急陡,不像大城、黃龍等大澗般平緩寬廣,也沒有像樣的瀑布和深潭,並非嬉水的好地方。這裡的溪澗均藏於人跡罕至的深谷密林之中,流量不多但水質清澈,澗道陡峭、狹窄、幽深,長年濕滑,青苔滿蓋。到這裡來溯澗的,都是喜歡尋幽探勝之輩,為的是那幽深、原始的自然環境。



沿「貝納奇徑」在松林中緩緩上登,四十分鐘後,到達海拔約200公尺的高度,山徑轉入中、西狗牙兩道稜線之間的山谷中,盡頭處便是西狗牙坑澗道的所在。西狗牙坑原為一條林蔭蔽天的狹窄溪澗,在與貝納奇徑交接之處,澗道只有約四、五公尺寬。前年的特大暴雨,不單只破壞了貝納奇徑,也引發了西狗牙坑上游的山坡的大規模滑坡,洪水夾帶著大量泥石沿澗道直沖下游,把環境完全改變了,溪谷兩岸的樹木被土石流刮得一乾二淨,澗床也被泥石填高了不少,原本狹窄的深谷,變成了闊近四十公尺的開揚澗谷。早前曾經從山脊上遠距離視察過環境,所以知道谷中的情況,但是大部分山友自從那特大暴雨後便沒有來過,目睹如此情景,均露出驚訝之色,完全認不出這就是他們所認識的西狗牙坑。


經過了近兩年的沖刷,滑坡帶來的泥沙已被流水帶走得七七八八,剩下了堆疊的大小石塊。這些堆疊的石塊並不穩固,被土石流摧殘過的兩岸,亦仍然是沒有任何植被的泥坡,極易崩塌,我們沿澗道上溯時,均要小心翼翼。沿被土石流開闊了的澗道上溯,唯一的好處是,我們可以昂首闊步,不再需要在交織如蛛網般的樹根與籐蔓之間左穿右插,上溯的速度也加快了很多,一個小時後,便到達了上游的位置。


兩年前的大規模滑坡,就在這中、上游交界的地方發生,上游的原始澗谷,仍然保存完好無缺。密林蔽天、籐蔓交錯、巨石當途、滑苔滿地、蚊蚋飛舞、蛙蜥四竄的原始澗谷,不是每位遠足愛好者都喜歡的那杯茶,而且澗谷急陡,不時需要使用到攀石技巧,在濕滑的岩面上攀,也不是一般遠足者可以應付的旅程,不過只有在這樣的環境,才可以見到平常難得一見的野生動植物;克服艱困的地型環境,也是溯溪愛好者嚮往的目標。二十分鐘後,來到一堵稍為開揚的岩壁面前,澗道在此一分為二,分指那被稱為「一線生機」的巨大岩體的兩側。「一線生機」是西狗牙與中狗牙兩道稜線的交會點,一座巨大岩體如擎天巨塔般從稜線拔地而起,又似長在下顎骨上的一顆牙齒,兩旁狹窄而陡直下降的谷位,就像是牙齒之間的縫隙,尤其是左邊的深谷,即西狗牙坑的左源,因此被形象化地稱為「牙罅」。這時我們面對的岩壁,就是這顆「巨齒」的牙齦部位,右邊的澗道不斷有澗水下瀉,較難上攀,而且往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景緻,所以一般山友都會選舉左源,繼續上溯至源末的旅程。



從這裡上溯左源,得先要攀上這堵約十五公尺高的崖壁。這裡被稱為「下牙罅」,崖壁上有一道狹窄石槽,石槽中段長有一棵小樹,可以利用作上攀的途徑。除非是在大雨之後,左源通常都是處於乾涸的狀態,但這並不表示石槽可以輕易地被克服,因為石槽近乎垂直,岩面亦頗為濕滑,能供手抓腳踏的位置十分有限。石槽中段位置亦狹窄得僅能容一人穿過,如果揹上了稍大的背包,要擠過這位置,真的有點難度;手腳無法張開,也增加了攀爬的難度,身型較為魁梧的,更是容易處於進退兩難的局面,大家可以想像到,這個活動為什麼叫「揳牙罅」了。同行的山友都有攀岩經驗,徒手上攀沒有問題,但是為了安全,我們也放置了一條三十公尺的安全繩索,以防萬一。

攀上了「下牙罅」,澗道稍為回復寬闊一點,這裡距離稜線已經不遠,澗道也近乎垂直。五分鐘後,樹木漸疏,從澗道外望,兩旁夾峙的岩壁之間,是如走龍蛇的中狗牙稜線,以及山下的水口半島,雲霧不斷飄過,彷如仙境。「一線生機」巨岩,就在頂上不遠處,巨岩頂對下約二十公尺,是最後一個難關  -「上牙罅」:澗道收窄成垂直的管槽狀,左邊是鬆脫得無法借力上攀的泥壁,右邊是光滑的岩牆。澗道左邊已是開揚的短草坡,草坡雖然陡斜,而且下臨百尺直崖,但是只要小心一點,總比上攀「上牙罅」安全。我們也不冒險了,經草坡繞過「上牙罅」,攀上了「一線生機」。






我們就在「一線生機」頂上午餐,分享帶來的食物。這裡是個風口,從海上吹來的濕潤氣流,被鳳凰山擋住,都會集中從這個鳳凰主峰之下的凹陷位置穿過。濕暖的海風,強勁而沒有丁點寒意,讓人舒暢。海風帶著雲霧穿過「一線生機」,也是這裡經常遇到的自然風景,不過「狗牙雲瀑」的美景,還是要爬到鳳凰山頂上俯瞰,才夠壯觀。坐在這裡一面野餐,一面欣賞那如流水般的雲霧,或翻騰打轉,或迎面撲來,感覺就好像是在天空中飛翔一樣,真個心曠神怡。



午餐過後,是下山的時候了,我們沿中狗牙稜線上的山路下走,回望「一線生機」左側那近乎畢直向下的「牙罅」,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表示,單從這裡看,想像不到自己是如果攀上去的,不過身處其中時,感覺又完全不同了。半小時後,來到了東狗牙與中狗牙的交會處,山谷下是一大片的碎石,大家受不住誘惑,又離開了山路,攀下碎石坡去了。這裡是中狗牙坑的上源,崖壁上的岩石不斷風化崩塌,形成了一大片亂石鋪疊的陡坡。因為坡度極為陡斜,碎石其實是在不斷緩慢地下滑,這些「流動」的碎石,香港山友稱之為「石河」,也就是台灣山友口中的「石瀑」。石河是有名字的,叫「虎吼石河」,倒不是因為碎石下落時的轟隆聲響,而是因為右側崖頂上曾有一巨岩,形如仰天吼叫的猛虎,不過因為風化嚴重,這隻吼天的石虎在年前已經崩塌,變成石河的一部分了。石河的中央部分,碎石的狀態最為不穩定,踏足其上,碎石便會下滑,不單止無法站穩,輕則引起連鎖反應,四周的碎石也向下滑,把腳埋住,教人動彈不得,重則引起大規模傾瀉,十分危險。我們當然不會犯險,只沿著石河邊緣比較穩定的地區下降,也沒有打算繼續下溯中狗牙坑,欣賞過石河後,便攀上草坡,重回中狗牙稜線上的正途,向著貝納奇徑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