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y 11, 2014

看見台灣的美麗與哀愁



影片一開始,伴隨著動人的音樂,台灣的壯麗風景,在畫面一一展現。無緣無故地,一陣陣的感動,在心中泛起。
 
當然,世上並沒有無緣無故的事和物。大自然的壯麗,總能讓我感動,而這些地方,很多都是自己親身到過的,更加倍感親切。正如吳念真老師在旁白中說,很少人曾經從這個高度俯瞰台灣,看一些自己熟悉、但卻又從未見過的美,自然更加懾人心魄。
 
影片在台灣上映多時,叫好叫座,在香港上映,卻似乎遙遙無期;故去年在台灣旅行時,曾經打算抽空觀賞。現在回望,慶幸自己最終還是等到完成了單車環島之旅後的今天,才來觀看。
 
到台灣旅行的香港人,大都只為吃喝玩樂,就像自己,早幾年多次到台灣,也只為登山,只看到台灣美的一面。當香港觀眾看到《看見台灣》中的寶島美景,跟看其他地方的風光片,感覺上沒大分別,讚嘆之後,也許便沒有其他了。



 


 
然而,影片中呈現的傷痕:台西海岸水淹孤墳、桃園觀音海岸的污染、蘇花海岸的水泥廠、麥寮六輕人工島、淤積的萬大水庫、貢寮與墾丁的核電廠房等等,卻也全是自己在環島途中曾目睹的景象,產生的震撼,程度絕對比壯美風景更甚。看見台灣,也從中看見香港,「假裝沒看見,還自以為活得很好」不也是很多香港人的寫照嗎?
 
正正因為曾經單車環島,才能更深刻地感受到台灣的美麗與哀愁。



雲林麥寮鄉                                                                      台西鄉沿海墳地
和平水泥廠區 - 蘇花海岸                                               貢寮區福隆沙灘與核四電廠
 
萬大水庫淤積區域                                                           員林工業區




Saturday, July 05, 2014

理想書店夢



曾經在一個座談會中,聽台灣作家楊照談到如何尋找最適合自己讀的書。參加者希望他推薦一張「必讀名著」的書單,只是人生際遇各有不同,在某一段時間能讓自己深受感動、甚至於影響一些重要決定的一本書,別人讀了可能無動於衷,也很可能並非什麼經典名著。這個書單,每個人還是要自己去尋找,而逛實體書店,會是很好的起點。因為不知道自己將遇到怎麼樣的書,過程會像歷險般刺激。逛書店的樂趣,被楊老師一語道盡了。

對書店的著迷,自己也記不清是從何時開始。當其他同齡人放學後的活動,從圍在電器店門前看電視,發展到流連於遊戲機店,自己的課餘活動,一直是蹲在書店的角落裡「打書釘」。「打書釘」的人長時間佔用了書店用來做生意的空間,而且多是只看不買,都不會受到經營者的歡迎。世事常有例外,世事也常在變,過去不會,並不等於以後都不會。

上個世紀的中國,因為戰亂或社會動盪,大批文化人南移,香港是他們往來聚散之地,理應很有條件成為文化之都,但過去卻一直被稱為「文化沙漠」。當中原因很多,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就從自己關注的書店的經營狀況來看,「文化沙漠」之名,也不是毫無根據。書籍是傳播文化的重要載體,那時候香港稱得上有規模的書店,無論是書籍的種類或藏量,卻都少得可憐。香港寸金尺土,一般店舖都不會太寬敞,賣書的利潤不多,養不起大型書店,也是現實。


Eason & Sons at O'Connell Street,  Dublin  (from Easons Ireland Facebook)

高中時到愛爾蘭求學,貴為國都的都柏林(Dublin),比起當時正值經濟起飛、並已具大都會雛型的香港,在很多方面,仍是相對的落後,但作為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喬伊斯(James Joyce)、蕭伯納(Bernard Shaw)和王爾德(Oscar Wilde)等文學巨匠的家鄉,文化氣息之濃厚,卻是香港無法比擬的。因為「打書釘」的嗜好,初到貴境,便四處找尋書店的所在,驚覺在香港所謂「大規模」的書店,無論是佔地面積還是書籍的種類和藏量,在當地都只能算是一般的社區書店,當進入市中心最大的Easons書店,更是如「大鄉里入城」。這家百多年來一直是愛爾蘭最頂級、連前美國總統克林頓也舉行過新書發行簽名會的書店,從此便成為了自己每次進城時必到之地。


畢業回港後,第一次到日本旅行,在東京新宿的紀伊國屋,再一次開了眼界:在擺放攝影書籍的架前,看到如彩虹七色排列的書脊 - 每一種顏色為主調的拍攝,都有超過一本以上的相關專書,認真細緻至此程度,相信只有日本人。分類如此精細,就算是對攝影瘋狂的人,也不一定會一一購入吧,出版商卻願意為小眾題材出書,主流書店又願意上架,甚至長期擺放,這種事情,在香港是不可思議的。


Kubrick Cafe & Bookstore, Yau Ma Tei, Hong Kong
尋找心目中的理想書店,是一個觀察書店的靈魂的過程。所謂靈魂,其實是店裡的人文氣息,除了賣的書外,也包括店員和逛書店的讀者,但最重要的,還是經營者如何實踐其經營理念,以及在發展過程中如何於本地生根、為本地文化作出貢獻。近十年間,香港人深受深圳書城這類大型書店的吸引,有見及此,香港主流書店的面積也越來越大,包羅的書籍也越來越豐富,也許因為地方寬敞了,「打書釘」的人反而起了充撐場面的作用,不再受白眼,但是書店始終脫離不了「純粹書本賣買」的模式。反觀空間窄小的樓上獨立書店,縱使容不下太多的藏書,卻往往留得住眾多寬廣的心靈,無他,店員親切體貼、能跟讀者分享如良師益友,一切都更能讓人感受到這個書店的靈魂。唯一的缺憾是有限的空間,沒法包羅更多書籍,也限制了辦文化活動的次數與人數。觀察多年,無論是當年的都柏林或東京,還是近年的香港本地書店,仍不是自己最欣賞的經營模式。

獨立記者陳曉蕾近日撰文談香港書店,提到了灣仔的「城邦」,一家頗有特色的書店:台灣著名出版社旗下的直營書店,然而經理吳芷琴卻銳意把它當作小書店來經營。城邦對待讀者的體貼,可能很多樓上小書店也自愧不如,尤其是對待記者和文化界的慷慨 - 買城邦出版的書,可以打六折,其他台版書也一律六五折。香港的記者待遇甚差,卻常要為資料搜集自費買書,作為對他們的支持,書店容許記者借書,且數目不限。當然,作為出版社旗下直營書店,擁有的資源,一般小書店是無法比擬的,但是若非有一位如此有心的經理,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城邦的規模,加上管理者的經營理念與對本地新聞工作的支持,跟自己心目中的理想書店,似乎很接近了。的確,自己曾經是城邦的常客,甚至仍擁有一張城邦的會員卡,但說來慚愧,自從誠品書店來港開業後,便逐漸冷落了城邦。


2007年聖誕節到訪台北,有機會一訪聞名已久的誠品書店。創辦於1989年的誠品,最獨特之處,是從傳統書店「純粹書本賣買」的經營模式,進化成為一個傳承、傳播文化的角色,不單積極推廣、主導各項文化活動,也關注重要文化議題,帶動民眾的文化參與。雖然很多書店都會舉辦作家講座和簽名會,這類有利展銷的活動,近年也逐漸在香港的主流書店中流行起來,但以藝文空間、畫廊引發動態文化活動熱潮的模式,誠品是先行者。最初幾次到訪,均來去匆匆,主要還是純粹書本賣買的交易,2009年中的澎湖旅程因為颱風迫近而縮短,回到狂風暴雨中的台北,沒事可做,在誠品敦南店泡了一整天,終於完整地體驗了「誠品模式」。在地庫咖啡店吃過Bunch,隨後被一樓大堂的「游擊搖滾」小型音樂會吸引,由此認識了民謠組合「安妮朵拉」。到樓上打了三小時的書釘,又參觀了一個小型畫展,發覺肚子有點餓,到另一層吃晚餐後,再繼而打書釘,直到凌晨。十八個小時,就在敦南店渡過了。

在歐美地區,書店內舉行音樂會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書店在當中的角色,主要還是單純地作為一個臨時的表演場地。在英國,有些小書店也會在店內長期劃出一個空間作表演用途,但在亞洲地區,誠品是第一家在店內開闢文藝表演和展覽空間的書店。「誠品藝文空間」自創立以來,舉辦了數以千計的各類展覽、活動、講座與音樂會,能成為台灣文化提升的指標,甚至吸引全球華人的目光,「藝文空間」概念的成功,是主要因素。在硬體的空間規劃,軟體的中外文書種、藝術文化活動的推廣,以及複合式的經營手法上,誠品的確很成功。自己最欣賞的,是那種「書籍不僅是被陳列的貨物,而是被活化、以不同的方式來呈現,來與讀者互動、溝通的媒介」。或者這就是他們所強調的通過人、空間和活動三大元素共同營造的一種文化-「場所精神」吧。


誠品落戶香港,不少香港人引頸企盼,說了很多年,兩年前終於成為事實,在銅鑼灣的希慎廣場開業。兩年過去,作為首家海外分店,香港誠品在保留台灣風格與模式的情況下,似乎亦能尊重本地文化特質,展現出有香港特色的場所精神和經營內容,也逐漸改變香港人「求快感、淺閱讀」的快餐式閱讀文化。很可惜,曾經對誠品滿抱期望的自己,最後還是失望了。

主流書店有的是外在美,略欠內涵;獨立小書店具備內在之美,硬體卻稍遜一籌。理想的書店,一如才貌雙全的完美女子,甚是難求,一旦遇上,甚至只是接近完美的個體,都會情難自禁。誠品在選書、書價與貨架編排方面,其實一直都有遭人詬病之處,只是情到濃時,總會變得格外包容,甚至在2013年底發生了流亡作家袁紅冰揭露政治暗殺內幕及迫害藏人情況的新書《殺佛》在台被拒上架之事,也還未動搖。到今年初,香港分店開始停售「敏感」書籍、把涉及西藏人權等題目的作品下架,而恰巧地,誠品正在計劃明年(2015)進軍蘇州及上海,敏感書籍下架之事,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政治考量,但自己仍一廂情願,只是痛心自己喜歡的書店,為了商業利益而背離理想、忘掉初心。

然而,讓自己徹底失望的事情,終於浮出水面:政大教授徐世榮在臉書上揭發,敏感書籍下架引發香港員工不滿,連署抗議信給董事長吳清友,公司不但不接受意見,6月24日更發內部公文下達封口令,禁止員工對外發表有關公司的言論或文章,更有員工透露,佔中書籍稍後亦會下架。台灣作家房慧真隨後也在《告別誠品聲明》中證實,其實誠品早已在「聘僱契約書」中明文規定,限制員工對外發表「與公司有關」的言論或文章,去年便有一位香港員工因為接受訪問談六四及香港社運經驗,雖然並無談到任何和工作相關的事,仍被公司整肅得蠻慘,最終憤而辭職。

也許根本一開始便是只是一盤生意,一切的理想和誠意,都只是包裝和營銷手段。正如徐世榮教授所言:誠品「箝制員工言論有如警備總部…失卻讀書人應有格調」,對自己來說,已是一家沒有靈魂、徒具華麗軀殼的賣場。言論和出版自由,曾讓香港人引以為傲,在這個核心價值飽受摧殘的時刻,我們不需要另一家與此價值背道而馳的書店。

尋找理想書店的夢,不會停止,只是,又需要重新出發了。


(文章另見2014年7月6日<主場新聞>)

Friday, July 04, 2014

丁麵與春包



在高雄市的一條小巷中,有家店面不大起眼的咖啡小店,在台灣旅行的時候,曾經兩度光顧,也有向朋友推薦。台灣動保界的朋友,對這家店大概不會陌生,皆因小店的主理人,是長期熱心拯救流浪動物和推廣生命教育的繪本作家李瑾倫老師。瑾倫老師身體力行,一直努力為無家可歸的流浪貓狗提供棲身之所,店裡菜單上的食品,均以牠們的名字命名;「本東咖啡」的店名,也是來自其中一隻黑貓的名字。當然,這並不是本東咖啡唯一吸引之處,選用安全健康的材料,提供簡單但可口、且充滿家的味道的料理,也是大家喜歡光顧的原因。「主婦聯盟生活消費合作社」的蔬菜、鳳林「美好花生」的花生醬,還有「X春」的麵包等,這些品牌,都是台灣消費者的信心保障。

近日瑾倫老師在臉書上表示,收到來自麵包店的電話,讓她感到困擾:店長要求她不要在菜單裡註明使用「X春麵包」作三文治,因為麵包店的名字有經紀公司管理與專利保護。在菜單上註明材料來源,原本只是很單純的讓顧客吃得安心,同時表示這樣的產品值得信任和推薦,也是一種好意的免費廣告。小店本身有口碑,麵包店品牌形象亦會加分,卻被指責觸法,難怪老師會感到沮喪。麵包店也有註明他們用的是哪裡產的黑糖和鳳梨,為什麼卻禁止別人說明用的是他們的麵包?這有點令人費解吧。我在臉書上留言:「既然這麼怕别人沾他們的光,老師妳改用别家的麵包,再把菜單改成『絶對不是X春麵包』好了。」

這種建議,當然只是戲言。自己並不熟悉台灣的專利法,也對品牌營銷一竅不通(有機會一定要請教一下「主場」Blog友徐緣),不過也能理解,麵包店的考慮,是一種保護自己品牌的手法。有臉友提到,站在麵包店的立場想,產品被用來加工販售,在沒有簽訂合約的情況下,沒法要求加工者長期保證全部麵包材料都是來自他們的廠房。在競爭激烈的營商環境中,不容有失,也許一切都只能往負面方向想,尤其是已被掛上了響噹噹的「麵包界精品」招牌,萬一三文治出了問題,不明事理的消費者便有「X春麵包有問題」的錯覺。但也有剛好在上專利法課程的臉友指出,這並不是盜用名字,也跟專利無關,只是商標的問題,不過這樣使用,也沒有侵害商標(參見台灣商標法第36條第1項第1款)。註明來源的做法既屬慣常亦是非觸法,但既然專利擁有者有意見,瑾倫老師亦非圖他們的什麼,故決定改用其他牌子的麵包。只不過,社會上越來越少的善意的互利互信,在滴水不漏的缜密商業計算下,更加顯得多餘了。

麵包店的做法,讓我想起一個香港人都熟悉的相似個案。香港的特色平民食品中,有一種以即食(方便)麵為主要材料的料理,泡製出湯麵和「撈麵」,可配搭各種其他的食材和調味方式,幾乎所有茶餐廳都可以吃得到。方便麵可以是任何牌子,但卻以日本日清食品出品的「出前一丁」為最「高級」,售價一般要貴三、四塊錢。因為價錢不同,茶餐廳的菜牌上一定會說明用的是「出前一丁」麵,甚至用上「撈丁」這個專有名詞。擁有「出前一丁」品牌的日清食品,有沒有禁止茶餐廳註明和使用這個專利名字?從來沒有。我甚至懷疑,這是否故意的,其實是一種品牌營銷手法,因為現實情況是,「出前一丁」的身價被抬高了,在香港消費者眼中,肯定高於所有其他即食麵品牌。

不能說麵包店對品牌專利的堅持有錯,只是,可以有更高明的做法。

Monday, June 09, 2014

《家路》


福島,曾經是日本國土上擁有最有福氣的名字的地方,卻在三年前的一日之間,幸福不再,福島變「輻島」,成為輻射污染得不宜住人的陸上孤島。
 
電影《家路》的開首,偷偷回到故鄉的主角澤田次郎,正在已成禁區而荒蕪一片的家園中,埋葬家畜的屍骸,讓人即時想起太田康介《被遺忘的動物們 》攝影集中那些慘不忍睹的畫面。不過,這樣的畫面並沒有出現,甚至被埋葬的是甚麼動物,也看不清楚。影片中也有養牛戶被迫忍痛把飼養多年的牲口殺光的情節,但亦只從他好友口中道出。


影片中沒有煽情的控訴,這並不是導演久保田直的意圖。次郎的兄長,是受災農戶之一,對東京電力的不滿和埋怨,也不點名地只用上「他們」一詞,避免帶入沉重的政治議題。這是一部舖排得很平淡的電影,就算是作為片中最強烈的控訴,兄長的舊同學、一個絕望崩潰養牛戶的自殺 (現實中,相馬市一名養牛戶留下遺書稱「核輻射讓我失去一切」後自縊亡,以死控訴),都只是用一場平靜的喪禮輕輕帶過。日本人的性格內歛,尤其是純樸的農民,只會默默承受,導演希望對此真實紀錄,讓觀眾自己評論。時間也許可以撫平傷痛,但卻沒有帶走記憶,在平淡的鎖碎之中,卻讓觀眾深深感受到福島人盡失所有、還要如難民般飄泊、受盡排擠歧視的痛苦與無助。次郎的兄長總一,身為澤田家的繼承人,需要面對的,是堅守家族傳下來的土地,還是接受補償替代土地的抉擇。只不過,放棄祖地到別處重新開始,說是為了妻子和幼女的將來,但其實也逃脫不了「有誰願意娶福島的女孩」、「女兒恐怕會被新同學欺凌」的命運。


感人的高潮, 出現在影片的尾段,在次郎揹著已經開始腦退化的母親、繞過警察封鎖線回家的山路上。這讓我忽然想起《楢山節考》中,兒子揹母親上山等死的經典情境 - 大家都很清楚,回到那個經已被輻射污染得無法居住的家, 其實等於慢性自殺,無疑也是送死。不同之處,這是帶母親回家,而兒子也一起留下。回家,不單是為了母親,也是兒子自已的意願。


農民對土地的眷戀與深厚感情,甚至願意捨棄自己的生命,是我們這些早已忘記了土地的養育之恩、甚至只當土地是商品的香港人所無法理解的。


Sunday, May 25, 2014

翠塘・古道・五月雪



今年初夏,香港的雨水特別多。下了整整一星期的雨,預計還會一直延續到週末,但卻沒有影響自己打算到山裡賞雪的興致。下雪?對。熟悉台灣的朋友都知道,初夏的台灣會「下雪」,卻不一定知道,原來香港也有「五月雪」。

在台灣,每年的四月下旬到五月初,桐花漫山遍野盛開,彷似白雪蓋頂,盛放之後,殘花飄落,又如白雪紛飛,覆蓋滿地,「南國飄雪」,浪漫非常,美名為「四月雪」和「五月雪」。

在粉嶺鐵路站外跳上往鶴藪圍的專線小巴時,還下著忽大忽小的陣雨;小巴到達村前有機農場時,太陽已經探出頭來了。進入八仙嶺郊野公園範圍,沿著水塘方向的斜路往上走,不到五分鐘,已經汗流浹背。雨過天清,遠處的南山與屏風山顯得特別青翠;谷中水聲嘩啦,明顯地,鶴藪水塘已經溢滿。果然,水壩之後,狹長的一泓碧水,把沿岸的矮樹叢都淹沒了,只露出高大的水翁。連續的豪雨注滿了谷中山溪,也讓湖水的綠變得渾濁,中央一片藍天的倒影,隨水波蕩漾,化成一幅天然的水彩畫。

水壩建成之前,鶴藪谷原是溪流沼澤地,1968年攔水成塘後,谷內便逐漸長成樹木蔥蘢的次生林。沿著北岸的家樂徑走,不久山谷收窄,道旁是注水入塘的「黃鶴石澗」,數分鐘後,澗道左右雙分:左邊的主源來自黃嶺,流經南山尾和平山仔;右邊的支源匯集了沙羅洞諸水。跨過兩溪的小橋,分別命名為「屏風橋」和「珠坑橋」。鶴藪谷位處屏風山西麓,又名「拋珠坑」,兩橋由此得名。喜歡拍攝流水動態的我,在橋上消磨了不少時光。

穿過人工杉林後,腳底下忽然踢到石頭,抬頭一看,面前是一條似有還無、古意盎然的石磴古道,「鳳馬古道」。昔日香港山村,居民要互相來往,或外出市集,均依賴山中小徑。土徑難敵風雨,故居民利用農閒時間,砌石鋪路,成石磴古道,途中更置指示,在石塊刻上簡單數隻字,稱「問路石」。然而農閒時間與人力均有限,古道完成,歷時往往百年以上。環顧港九新界,百年古村數目不少,現存的石磴古道,其實都是文化遺產。日本、台灣人對古道均刻意保護、按古代工法細心修繕,香港政府卻素來都不重視,不單沒有為任何一條古道作歷史建築評級,還不斷把村徑水泥化。唯連接荒廢村落之間的古道,因為沒有地產發展價值,反而暫時得以殘存,可謂諷刺至極。

昔日「鳳馬古道」是連接沙頭角馬尾下村與大埔鳳園的主要通道,途經丹山河谷、鶴藪、平山仔、沙螺洞出鳳園,也是現時的熱門遠足路線。因為要賞「五月雪」,我選擇了走不經平山仔的分支路。


跟台灣不同,香港的「五月雪」並非大戟科油桐屬的廣東油桐(Aleurites montana),而是山茶科木荷屬的木荷(Schima superba)。桐花並非台灣原生植物,只是為了種子油與木材才從華南引進大量栽植,近年因為其觀光價值,出現濫種情況,令自然生態質變。鶴藪谷中的樹林,其實也是人工栽培的實驗林,但是當中以木荷、蒲桃、香港茶等品種為主,均為香港原生植物。「鳳馬古道」這段不經平山仔的支路,兩旁的木荷樹特別多,古道石面上散滿落花,我沒有想到雪,卻想起日本「鐮倉古道」上的落櫻。


接近沙螺洞,是留意「問路石出沒」的時候了。先是右邊大石旁的一塊斷碑,碑上有「六路」刻字,疑似問路石,而左手邊確有往九龍坑山/流水響方向的隱蔽山徑。不遠處的大樹下,是 「左往大埔/右往船灣」問路石,不過奇怪的是,右往大埔的土路開闊,直指沙羅洞;反而左往船灣的石蹬古道,已經中斷,消失於密林中。經過一道溪流後,從平山仔來的主路便在左邊接來,交匯處是另一塊問路石:「左往沙頭角/右往坪山仔」。


沙羅洞,也稱沙螺洞,是一個被八仙嶺郊野公園環抱、佔地超過80公頃的盆地,很多人都知道它是觀賞蝴蝶、蜻蜓和螢火蟲的勝地。其實,沙羅洞是香港最具生態價值的寶地之一(僅次於米埔濕地),擁有多條河道、廢田、水池、淺灘、沼澤及林地,孕育了多種稀有動植物,包括兩棲動物、鬥魚、蛙、淺類水魚類等;區內三條古老客家圍村,也被古物古蹟辦事處列為二級古蹟。只可惜,這裡並非受郊野公園條例保護的範圍,也是地產發展商一直虎視眈眈的地區。

張家村始建於康熙年間,是唐朝詩人張九齡的後人。55號是現時唯一有人長居的村屋,張先生是沙螺洞村民權益會會長,夫婦留守祠堂,種瓜種菜,兼賣茶水豆腐花等,周日也會供應私房菜。可惜張太今天沒做豆腐花,幸好還有田灌草(車前草)涼茶可解熱。



沿著車道下走鳳園,道旁繼續是木荷處處,瀝青路面,雖然也落花鋪滿,無論如何也不及古道的古意盎然了。


「撥雲尋古道,倚石聽流泉。」忽然想起李白《雍尊師隱居》詩中的兩句,正好為旅程作總結,抬頭卻望見那毀了鳳園這亞洲區著名蝴蝶保育區的的屏風高樓,頓時間,什麼興致都沒有了。

(文章另見2014年5月24日<主場新聞>)



Wednesday, April 30, 2014

Saturday, March 22, 2014

愛這個地方?你肯定嗎?




這個年代,生活改善了,外遊的機會也增加了,芸芸旅遊目的地中,總有一兩個是自己特別鍾愛、一去再去的。中國內地年前有一個「最喜愛的境外旅遊目的地」網絡問卷調查,據稱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受訪者,都認為是香港。

「好喜歡香港,有機會一定要再來。」內地剛開放往香港自由行的幾年,碰見內地遊客拿著簡體字的旅遊指南在街上尋找「許留山」或「翠華餐廳」,自己都會主動幫忙,對方道謝之餘,總會附帶一句這樣的讚美說話。只是到了近年,內地遊客鍾情的,幾乎都只是這個「購物天堂」不帶稅的奢侈品和安全的民生用品。當自由行的壓力超出負荷、日常生活飽受干擾的市民表現出不滿甚至反感時,「好喜歡香港」的讚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若不是有內地照顧,香港完蛋了」。

愛香港?對,廣東道的LV、Gucci、周大福,還有奶粉、婦產科服務。

香港近年興起「台灣熱」,很多香港人都說好喜歡台灣:台灣人熱情好客,人情味濃,消費又廉宜。眼見香港前景灰暗,越來越多香港人羨慕台灣的田園風光與居住環境,希望移民台灣。只可惜很多香港人對台灣的了解,仍然停留在吃喝玩樂的層面,美麗灣、核四爭議、洪仲丘事件、大埔強拆案是什麼一回事,通通不知道,大概也沒興趣了解。近日台灣學生佔領立法院議事廳,反對政府強行通過《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服貿協議),大家好像開始關心起來了:

「台北會不會亂?好多店都宣告不營業,我已經訂好了去台北玩的機票和酒店,怎麼辦?」

別人在為家園和前途奮力抗爭,你們就只關心這些?我啞了。當然,也有人會關心服貿協議的內容,例如協議為內地人移居台灣大開方便之門。

「若移民潮引起台灣人反感,大大提高投資移民的門檻,那我便沒機會了。」「台灣到時候滿是大陸移民,我也不想移民到那裡了。」聽到這些,我是徹底地無言了。

愛台灣?你肯定嗎?

過去的十年,有一個台灣人,每年均來港數次,非為購物或美食,而是背起簡單行囊,一步一腳印地,走遍山林鄉野、荒徑古道,跟村民交流,用雙腳發現這個很多香港人都忽視了、甚至從不知曉的綠色香港。探索香港的同時,他也在香港的報章上,以一個外來旅行者的獨特角度,分享對這片土地的感覺與期望,更連續兩年長時間留港,在大學當駐校作家,希望影響香港年青一代,對自己的土地有更成熟的看法,更熱愛自己的土地。然後,又花了一年時間,明知道題材在台灣沒有銷路,仍然執著,把他熟悉的綠色香港,耗費心力地書寫出來,回饋這個他所熱愛的城市。這位台灣人,就是著名的自然文學作家劉克襄老師。新書《四分之三的香港》到手,看著一張張手繪的地圖,絕對可以感受到他對香港的用心。

愛香港嗎?他肯定比許多香港人都要愛。

在台灣學生佔領立法院的第二天,互聯網上出現了一則「香港朋友願意贊助在港台生來回台灣機票」的告示:「看到台灣的情況,我完全睡不著... ...每次身在外地,看到自己家有狀況,也是想馬上趕回去聲援。那一種深深的焦慮,我完全能感同身受。如果有在香港的台灣留學生想要回台聲援又有經濟困難,請聯絡我,我願意贊助其機票費用...。」

有幸認識這位熱愛台灣的香港女孩。她的動機很簡單:愛台灣這個地方。但自己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台灣人有自己的想法,關心自己的家園,想到有台灣留學生只能在異鄉焦急地守著電腦看消息,卻沒有資源回家參與支援,便感同身受,覺得應該盡力幫忙。「一張去台灣的機票,最多只需二千多吧,我有能力負擔的。」一個畢業不久的女孩,薪金有多少,有數可計。最後受她義助登機回台的學生,一共六人。當很多香港人仍在擔心自己的台灣假期時,她在乎的,是台灣人的切身感受。

愛一個地方,應該是這樣的。

(文章另見2014年3月21日<主場新聞>)



 

Thursday, March 06, 2014

香港,不一樣的天堂


Another Heaven. Another Hong Kong
香港,不一樣的天堂

分享一段臉書網友的作品


http://www.youtube.com/watch?v=LYcqZ8Dug1I



這是香港!

Time Lapse by Francis So


Monday, February 17, 2014

Our Lantau, Our Land.


Our Lantau, Our Land. 
我們的大嶼山

分享一段臉書網友的作品


http://youtu.be/koQgpBecL00



這是香港!

Time Lapse by Will Cho
(以 Sony NEX-5T, NEX-5R 及 NEX-5N 拍攝)


Wednesday, February 12, 2014

Our Naturalscapes, Our Hong Kong


Our Naturalscapes, Our Hong Kong

分享一段臉書網友的作品


http://www.youtube.com/watch?v=NB4cd4rz1Z8



這是香港!

Time Lapse by Francis So

 Time Lapse 影片由2013年6月開始以公餘時間拍攝,
拍攝地點遍佈香港,包括:

港島山頂盧吉道
蒲台島
石澳郊野公園
鶴咀海岸保護區
大帽山郊野公園
西貢東郊野公園
北大嶼山郊野公園

Tuesday, February 11, 2014

警戒區內那被遺忘的...其實,是被遺棄



這一本書,在出版之時,便註定不會是一本讓人喜愛的書。或者,正確一點說,你不會樂意放在自己書架上作珍藏。不只一位朋友跟我說,在書局只翻了幾頁,便看不下去了。然而,不久之後,這本書又出了續集。你不想讀,但猶豫過後,還是會買下,作為某種方式的支持,卻又真切期望,不會再有第三集、第四集...。

這是太田康介的攝影文集,《被遺忘的動物們-日本福島第一核電廠警戒區紀實》。


二零一一年三月十四日,日本東北發生九級地震,排山倒海的海嘯,重創日本東部地區,福島第一核電廠更面臨核芯溶解的危機。政府把核電廠二十公里範圍內的居民緊急撤離,但所有的家畜、家禽,和曾被視為家人的寵物,通通都被留下。這些完全依賴人類生存的動物,一夜之間,僥倖逃過天災,卻變得徬徨無依,獨自面對人類造成的危機,在缺水缺糧的廢墟中驚恐求生。

災難發生後接近三星期,本身也是養貓人的攝影師太田康介,對於核災之後動物被留置現場的狀況,感到十分震驚。避難時以人類為優先,他能理解,但當他發現真相 - 根本一開始便是打算「完全棄之不顧」時,只想到自己必須立即行動,做點什麼。三月三十日,在全無詳細計畫的情況下,太田先生只帶著飼料和食水,隻身犯險,衝進福島核電警戒區,尋找那些被遺忘的動物。親眼目睹災區慘狀,也在警戒區內認識了其他動物救援義工,太田先生深切感受到,光留下飼料沒用,必須把動物帶出警戒區域外,替他們找回主人。義工們組成了一支動物救援隊伍,其後多次偷偷進入警戒區。

 

在救援的同時,身為攝影師的太田先生以鏡頭紀錄這一群動物掙扎求存的實況,讓其他人看到警戒區內主流媒體根本沒興趣報導的悲劇,希望更多人會挺身而出,加入救援行列。不過太田先生看到的,也不盡是不忍卒睹的慘狀,這些原本陪伴主人身邊的動物,即使家園殘破,仍忠心耿耿,不願離去,一心一意等待主人歸來團聚。這種堅強的生命與意志,也是最讓他感動的。

三個半月過去了,四十八篇配上記錄警戒區內動物照片的網誌,原本只貼在他自己的部落格(http://ameblo.jp/uchino-toramaru/)上,忽然有出版社聯絡他,希望能出版成書。太田先生起初很抗拒,不想別人誤會他企圖以動物慘狀的影像來賺錢或成名,但考慮到有機會讓更多民眾了解實情,也許還可以幫補救援動物的經費,便答應了。果然,攝影文集在七月底出版後,很快引起了政府注意,並開始加入救援行動。


然而,在災後一年,太田先生發覺,狀況其實沒有多大改善,政府做出的成效,甚至遠比民間的低。少數動物有幸回到主人身邊,更多的已經等不到下一個春天的再臨。生存下來的,大部份仍只能留在警戒區,面對更為艱難的生存環境,因為收容所內,已無空間安置更多被營救出來的動物。面對社會上這種「置之不理」的態度,太田先生甚為痛心。也不能責怪災民,逃難之時,他們被告之不可帶同動物;當連災區來的孩子們也受到歧視,願意領養災區動物的個案,更是絕無僅有。為了再次喚起民眾的記憶,他整理了一年來記錄下來的實況照片,出版了續篇,《依然等待的動物們-日本福島第一核電廠警戒區紀實2》。續篇裡記錄的影像,更加教人痛心:首篇中餓得瘦骨嶙峋的動物,甚至是活活餓死後的遺體,已夠慘不忍睹;經過一年的時間,散落在警戒區各處的,很多已是殘缺不全的乾枯骸骨。

太田先生至今仍堅持每周一次從東京帶飼料及食水進入警戒區,幫助流浪動物活下去。福島核事故發生接近三年,事件已從很多人的記憶中慢慢淡出,很多香港人也早已放下顧慮,開開心心的到日本自由行了。與記憶一起淡出的,還有那些警戒區內的動物們。這個二月,太田先生帶同二十二張福島核災後被遺棄的動物照片,應邀來到香港;除了在藝穗會的照片展覽,也到誠品書店跟讀者們作分享。這是一個主題為《零核時代》的活動的其中一部份,但我隱隱感到,太田先生希望宣揚的訊息,其實不只這些,尤其當聽眾對他和動物救援義工們的付出,以掌聲表示敬意時,太田先生立即站起來示意停止,並表示他所做的,其實只是盡力補償,並非什麼值得讚揚的事。


分享會上播放的照片和錄像,教不少在場聽眾動容;太田先生再次談到當時目睹的慘狀,仍難掩一臉難過。太田先生曾任戰地攝影記者,八零年代後期到九零年代一直在阿富汗、柬埔寨、前南斯拉夫等戰場採訪,敢於違抗法令隻身闖入警戒區,其實不難理解;但是他那份對動物的關懷,以及因為同胞漠視動物權益而產生的歉疚感,對於一位在戰場上慣見生死的戰地記者來說,似乎不太配合。

有聽眾問他,三年以來,最令他感受深刻的,是哪一件事,他說是拯救牛群的過程:牛群被困牛欄,缺水缺糧,哀鳴震天;牛欄中瀕臨餓死的牛隻跌坐在糞尿堆中,眼睜睜地看著同伴的屍體。地獄般的景象,慘不忍睹。不過更難過的是,當義工們以為把牛群從牛欄釋放,便能自行吃草而繼續生存,結果反而是害了牠們 - 牛隻掉下水溝,有的即時遇溺,剩下的也無法爬出水溝,活活餓死。兩個月後,政府忽然宣佈,二十公里範圍內的家畜,必須全部處死,義工們努力救活了的動物,最終仍是難逃一死。談到這裡,太田先生更是不斷地說「對不起」。


自從那時開始,太田先生已經不再吃肉,尤其是牛肉,因為他想到這些動物是為人類提供食物才被圈養在此,亦因人類造成的危機而被遺棄、痛苦地死去,便感到愧疚揪心。「人類在災難面前,總是豪不猶疑地犧牲動物來自保」,太田先生的批評,我很認同,也說出香港因禽流感而對雞隻「有殺錯無放過」的實例,以示支持。深知日本人說話不會直接,否則會被認為不禮貌,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個問題:「其實海豚也是動物,請問太田先生對於和歌山太地町漁民宰殺瓶鼻海豚作肉食出售的事,有什麼看法。」

翻譯員猶疑了一下,才把問題轉譯,似乎也認為我問得不禮貌,也離題了。太田先生回答得很謹慎,並強調只是個人看法:「日本人其實沒有吃海豚肉的習慣,市場上也沒出售。宰殺海豚,我覺得是沒有必要的。」


分享會接近尼尾聲,書店職員宣佈,大家如果有把太田先生的攝影文集帶在身的話,可以請他簽名;擾攘一番後,才知道太田先生其實不會簽書,因為出版攝影文集的目的,絕非為了自己增加名氣,但他卻很樂意留下,跟大家逐一交流。通過翻譯員,我表達了對他堅持救援動物行動的敬意,並提到香港也有一班為保護動物權益而努力的朋友,可惜因為要參與搜救野牛而無法到來。

離開之時,我仍在想著太田先生回應其中一位聽眾時說的話:「我反對濫用核能的立場很明確,但是造成被留置警戒區內的動物的悲劇,主要原因,並非核電災難,也非政府的怠慢,而是日本人在根本上對待動物的態度。」福島的災難,不單是人禍,也是天災,而我相信,就算只有地震海嘯而沒有核電事故,災區內的動物,處境也不會有很大分別。先前看來無禮兼離題的發問,似乎是問對了題。




災區動物照片轉貼自:太田康介的部落格

(文章另見於2014-2-10 <主場新聞>)



Saturday, February 08,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