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February 19, 2013

租金狂潮下的文化沙龍


年前首次自資出版,正為找地方辦新書發佈會而煩惱,朋友M向我推薦了「TC2 Cafe and Workshop」。付清印刷和釘裝費後,資金所餘無幾,新書發放的工作,得自己一手一腳來做。新書是非賣品,所謂發佈會,其實是找個適合的時間和地方,讓朋友和讀者來取書。不是沒有想過向友好團體借用場地,只是考慮到對大部份人來說,位於旺角鬧市中的TC2,地點最為方便,租場費用也合自己預算,而且從M口中得知,場地還備有齊全的器材可用。有了決定後,便與M相約到TC2跟負責人見面,了解租用細節,也順道考察現場環境。
 
TC2在屬於內街的砵蘭街中段,旺中帶靜,車水馬龍的彌敦道,只在咫尺之外,對我來說,很有「隱於市」的味道。從前多次經過附近,也沒有留意到它的存在,不過對於從事文化、新聞、社福、社運和政界的朋友來說,特別是記者行家們,卻是熟悉不過的聚腳地。這裡有兩位老闆,人稱「表妹」的Teresa1和「岑仔」的阿岑2,在轉行經營餐飲前,都是資深電子傳媒工作者。M跟Teresa是舊同學,在TC2亦辦過攝影展覽,跟Teresa熟稔,不過Teresa剛好要上課,不在店裡,跟我接頭的,是她拍檔阿岑。
 
留長髮的阿岑,很藝術家的外型,成熟穩重,相熟朋友卻仍以「岑仔」相稱,我們初次相識,還是跟隨M稱他「阿岑」。香港回歸時,印象中阿岑亦有為無線作現場新聞報導;「新聞透視」曾是我喜愛的資訊節目,當時的首席編導,原來便是阿岑。首次會面,阿岑那跟從前在電視螢光幕前截然不同的形像,確讓我有點驚訝,不過印象最深刻的,還是他泡製的咖啡:奶泡上不是精緻的拉花圖案,而是漂亮的糖漿楷書「一紙風行」四字。原來阿岑習慣為每位顧客在咖啡寫上即時度身訂做的裝飾字句,而且每次光顧,內容都會不同。細心體貼的小店老闆,見過不少,以「會說話的咖啡」待客的,是第一個。
 

TC2提供的活動舉辦空間,是面積六百呎的閣樓。被稱為Workshop的空間,樓底雖然不高,展板、投映機、音響等設備,一應俱全,適合舉辦小型的聚會及講座活動。我選擇了周六午後四個小時的空檔,包場的費用,也只不過是一班朋友到酒樓吃一頓晚飯的花費。雖然只能提供一些簡單輕食和飲料,但發佈會的目的,也不在吃喝。當日的活動頗為成功,本來跟阿岑說好只會有三十多位參加者,而事實場地也容不下更多的人,結果人最多的時候,場內擠滿近六十人,連樓梯也站滿了,加上談笑的聲浪,開始影響到樓下用餐的其他顧客。正感到不好意思,阿岑卻很體諒地說,辦公開活動,本來就難以預計人數,不是大問題。
 

發佈會結束後,特意再次光顧TC2,親自道謝。「真的不用客氣,我們也只是在做生意罷了。」阿岑端來一杯寫上新書書名的咖啡,一邊笑笑地說。對,開門做生意,總不能賠本,況且員工也要發薪,店鋪租金亦肯定絕不便宜,但周未下午也算是營業黃金時段,卻以相宜的價錢接受包場搞文化活動,如何回本?若場內活動影響到其他顧客,怎會沒問題?原因很簡單,Teresa和阿岑經營TC2,一開始便是希望辦一個香港的文化沙龍,提供一個平台,讓文化藝術融入公眾生活。
 
TC2的閣樓,除了出租予文化活動的搞手,過去亦舉辦過不少讀書會、短片試影、攝影展、興趣手工班,甚至是小型音樂會和話劇演出,近月更舉辦獨立電影欣賞會。TC2的名字,很多人誤以為是「Tea & Coffee」的簡稱,其實是跟兩位老闆的電子傳媒出身背景有關:TC2是電視新聞製作術語,指的是控制室內用以顯示general shot及cut away shot的第二部熒光幕(Telecine 2)。正因為兩人都曾是傳媒人,經常會特別為記者新人邀請資深記者辦分享會,最出名的,要算是「四川沙龍」:四川大地震那年,全港三十多名電子傳媒記者齊集TC2,分享災區採訪的經驗。攝影及畫作的展出是免費的,分享會基本上也是免費的,在餐廳放電影,也不能收門票;為了方便參加者,也通常要選擇下班後或假日的旺市時段,亦即是說,要犧牲生意。正因為連收支平衡也很難做得到,每次辦活動,兩位老闆總要費煞心思,想辦法在其他方面彌補開支,TC2的每一個文化活動,其實都是得來不易。
 
聽說Teresa最希望搞得有聲有色的,是在場內的Live Music表演,來自北京的Ukulele彈唱歌手陳蓓蓓,早前便遠道而來,在TC2舉行了一場小型演唱會。Live band 進駐的餐廳,在台灣頗為流行,甚至演變成音樂為主、飲食為次的Live House(官方叫法是「音樂藝文展演空間」),獨立音樂人固然有機會展示才華,知名歌手如張惠妹,也會樂意到現場演出。在台北創辦近十三年的「河岸留言」公館地下室,是最有名的例子;甚至遠在花蓮、座位不多的「璞石咖啡館」,也可以聽到冠宇和小美的現場演唱。可惜香港卻缺乏這樣的土壤,從前曾出現過的「民歌餐廳」潮,也早已被卡拉OK淘汰,近乎絕跡。香港是個盈利掛帥的商業社會,港人消費也很實際,平民餐廳,收費不能太貴,但live Music佔用的卻是營業黃金時段,尤其在是周未,也不能坐一整晚只收幾十元。現時live Music表演收一百元包兩杯飲品的做法,扣除演出者的車馬費,還是虧本的多。在香港,要把好音樂帶入平民餐廳,經營者非要有像Teresa般有心不可,否則很難堅持下去。
 
有理想、有抱負、願為文化發展提供平台而堅持努力的老闆,確是難得,經營得稍有成績,卻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面對挑戰。創業初期資金不足,為逐步邁向夢想,阿岑先在工廠區開外賣店。按部就班,吸取經驗後,2008年中趁金融風暴租金水平稍降,在現址開業經營咖啡店,卻因市面蕭條,捱足三年才開始有輕微盈利。2011年續租約時,業主加租50%,幾經還價,才爭取到只加40%。幸好近年因打響了知名度,也維繫了一班固定熟客,雖然仍未能回本,生意亦漸上軌道,卻要再次面對瘋狂加租90%的難關。
 
要面對加租壓力的,其實也不獨是TC2。彌敦道這等商業旺區,近年已盡被服務內地自由行旅客的高消費店舖佔領。租金升,連麥當奴這等大型國際連鎖快餐店也被逼遷離,一般小店根本無法立足,只能搬進內街,令砵蘭街的租金也被推高。在香港經營文化咖啡店,本來已是艱難,現時租金不合理升的瘋狂現象,更令「艱難」變為「根本不可能」。
 
陳蓓蓓的名氣也許不及張惠妹,TC2的名字卻肯定會在本地文化史上留下一頁。不過TC2亦不單是一家文化咖啡店,在本地社運以至政治舞台上,也曾扮演過重要的見證角色:「五區公投」的構思,經「長毛」等人在這裡討論產生;「國民教育家長關注組」的首次會議,是由陳惜姿牽頭在這裡召開;民間「反對香港被規劃行動組」成員,近日也在此召開商討反對東北融合的會議。Teresa曾表示,就算租約無法續成,他們也會另覓新舖,重建這個文化平台,不過最可惜的,還是這片見證了一幕幕歷史時刻的空間,卻無法帶走,只能眼白白地看著它被吞噬於無情的租金惡浪之中。
 

因為參加作家陳曉蕾為TC2義辦的人物採訪工作坊,再次來到TC2,散會後跟Teresa聊了一會。提到朋友M其實也一直有經營文化咖啡店的夢想,Teresa的反應,是「勸她不要」。她是過來人,深知箇中的辛酸,而他們要辦一家文化沙龍而非生財工具的堅持,也令這條路更難走。談起早前舉辦的活動出席率不理想,可能跟宣傳不足有關,Teresa亦坦言,的確是有一個「心魔」- 沒有高調宣傳招徠,是因為不想太多商業的計算。也因為個「心魔」,在TC2被瘋狂加租的消息傳出後,她一直婉拒所有傳媒的訪問,也希望打算仗義發聲支援的朋友暫緩行動,為的就是不想在商討租約的過程中,以輿論給業主施壓。可惜他們的處處為人設想,也沒法打動業主加租的決心,TC2始終難逃要在三月底前遷出的命運,不過在進入最後倒數之際,他們仍堅持繼續努力,希望搞好三月份的獨立電影欣賞會。問及TC2會否覓舖重開的時候,Teresa透露了一個好消息,如無意外,TC2將會在太子附近重張旗鼓,繼續經營。衷心祝福TC2在新舖的業務蒸蒸日上,也希望關心香港文化的朋友,經過今次的波折,更加珍惜和支持這兩位有心人的努力和付出。
 
早前曾經寫過香港一些小本經營而富個性色彩的獨立咖啡店,有朋友讀後問我,為何沒有提及TC2?其實很簡單,在我心目中,TC2從來不是一般的咖啡店,而是本地稀有的文化沙龍、彌足珍貴的文化平台

(文章另見於2013-2-18 <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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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岑藴華: 人稱「岑仔」,畢業於中大新聞系,前資深電子傳媒人,曾在多間電視台擔任記者、編導和監製。現為TS2 Cafe & Workshop合夥人

2. 吳婉君: 人稱「表妹」,前有線新聞台高級記者。現為TS2 Cafe & Workshop合夥人。

Friday, February 15, 2013

杏花邨麥當勞的最後一夜

要來的,終於都來了。杏花邨麥當勞,全球第一萬一千間麥當勞餐廳,1989年4月開業至今,終於也要結業。這一天,白天的顧客特別多;晚上,更加是擠得水泄不通:買餐的人少,拍照留念的多。店方在關門前特別搞了一個簡單的告別儀式,來道別的,很多都是一家大小。這家麥當勞是很多杏花邨人的集體回憶,不少人祖孫三代都曾光顧;三十多歲的街坊,很多更是從小到大的擁躉,在這裡開生日會,在這裡經歷人生首次有收入、打時薪8.5元的暑期工,在這裡跟同齡的朋友、同學渡過不少歡樂時光。二十四年是一段不短的時間,看著這家陪伴著自己成長的店舖被迫結業,的確令很多人不勝欷歔。這一晚,更有自小與杏花邨麥當勞一起成長的年輕居民,高舉起寫上打油詩的標語牌,抗議商場業主只顧利益而不埋民生需要。

這家分店在開業時十分風光,佔用了整座單棟建築物,是全港最大的分店,「只要在這間麥記抹過地,便會感受到那『全港最大』的震撼,可以抹半日仍未抹完!」一位當年曾以中三學生身份在那裡當暑期工的街坊這樣形容。不過在經營的二十四年中,租金不斷飆升,為控制經營成本,店面面積也不斷在縮小。據聞今年續新約時,舖租被加達五成,就連麥當勞這樣的大型連鎖店,也難支持,最終難逃關門大吉的命運。商場業主向有以大幅加租趕走「賣便宜貨」的舊商戶的前科,之後再引入高檔的新客戶,提高商場形象之餘,租金收益也可大增。
 
難敵天價租金的,其實也不單是杏花邨分店,因為同樣原因,三家開業多時的麥當勞,包括山林道、彩雲邨及天水圍頌富商場等分店,早已於去年結業。我搬到這區只有十年,也不是麥當勞快餐的粉絲,垃圾食物早己可免則免,不過當急於祭五臟廟之時,又確實是很方便而又經濟的選擇;雖然大家不斷痛批麥當勞經常暗地裡加價,也不得不承認,環顧杏花邨,除了麥當勞,也找不到二十多元一餐可以飽肚的食肆了。不論你如何不喜歡麥當勞這類快餐店,尤其是其代表的快餐文化對兒童健康成長的不良影響,但也不能否認,它這對這個社區所作的貢獻。就如一位自小居於杏花邨的朋友說,這二十四個年頭,撇開垃圾食物不談,其餘的方便,都享用到了。不少公公婆婆也常以此為歇腳地,不會被嫌阻礙生意,夏天可避暑熱、冬天可避寒風;任職時間長的職員,更和街坊打成一片,跟一般社區小店無異。杏花邨分店被迫關門,雖然唏噓,也確稱得上是光榮結業。


新租約談不攏,商場業主本來要求麥當勞在1月28日前遷出,也許是年近歲晚,避免意頭不佳,最後推遲至農曆年初四才結業。無獨有偶,杏花邨分店經營了二十四年,若以人的歲數來計,去年正是本命年,犯太歲,流年不利。傳說中太歲是當年最大之神,「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是形容超強的人物,不過我說,香港最強的,還是地產霸權。





(文章另見於2013-2-14<主場新聞>)

Sunday, February 10, 2013

融入生活的藝術


油尖旺區議會近日打算在西洋菜街放置一個金璧輝煌的巨型雕塑,結果惡評如潮,也引發公眾討論為何要花費巨額公帑去豎立這些「令人眼冤」的「地標」。被評為「眼冤級」的類似個案,其實還有一個「十二大」的排行榜,散佈全港各區。最多的批評,是作品的品味惡俗,也跟附近環境和生活風景豪無關連,只會讓人感覺突兀而沒有美感,可見公眾對這些佔據公共空間的裝置,是有一定的期望的,最起碼,應該是一件能美化環境的藝術品。這裡其實牽涉到另一個話題,也就是關於「公共藝術」的探討。

每日上學上班,走過街頭、建築物大堂、公園、車站,總有機會跟一兩件藝術品擦身而過,但我們往往不會停下來詳加審視,感覺上這都是裝修設計的一部份。這些藝術品,可以是雕塑、繪畫、裝置、壁畫,甚至是建築物,是為了裝飾和美化環境,才被放置在那裡(當然,更「先進」的觀念,是要求它們同時也應該有實際用途)。跟大批生產的裝飾或裝置物品相比,這些藝術品具有更深一層的用意:不僅是為了覆蓋平面或填充空間、營造愉悅的視覺環境,亦包含了創作者在嘗試捕捉當地生活面貌或呼應四周建築特色、各自以不同的元素和風格來展現的獨特創作意念。這些作品,其實負有更大的使命,就是把藝術注入日常生活,為環境増添文化養份,豐富市民的藝術觸覺和想像力。

擺放在開放空間裡、以公眾為對象的藝術作品,稱為「公共藝術」或者「公眾藝術」,來自英文Public Art。具體而言,不單是擺設的藝術作品,所有在開放的公共空間裡、讓所有人能夠參與、使用的藝術設施、行為和活動,皆可稱為公共藝術。在香港,靜態的、作擺設展示的「地標式」藝術作品,仍然是公共藝術的主流。

生活藝術化,藝術生活化。公共藝術作品,就是要巧妙地融入公共空間,讓公眾容易親近,繼而潛移默化地吸收。公共藝術的創作不單是設置藝術品,而且是希望達到一種心靈美學的提昇。每天經過這些藝術品,雖然不會像去美術館般刻意細賞,但日子有功,藝術品的形態、表現手法和技巧,往往便留在腦海中,如果某一天願意踏前一步,了解一下背後的創作意念,也許會有恍然大悟的感覺,在藝術修養上有所得著。

然而,公共藝術創作也需要面對一些兩難的局面。作品的對象是公眾,但若過份遷就公眾口味,作品變得媚俗,又如何提昇藝術修養?反過來看,創作者個人風格若過份強烈,曲高和寡,公眾也難以領會,則無法產生愉悅的感覺。創作者的意念若比公眾的觀念大大超前,作品亦不能達到公眾的期望,這不是創作者的錯,很多時是公眾的水平和社會風氣的問題。個人覺得,十二大「眼冤」地標中,也非全是如所說般不堪,但是一件讓市民感到「篤口篤鼻」的作品,無論藝術性有多高,始終不能成為一件成功的公共藝術品。記得在1995年,名為 "New Man" 的全裸男性雕塑公開展出後,不少市民覺得不能接受作品展示生殖器官,現在聽起來很可笑,但當時保守的法官亦裁定雕塑淫穢及不雅,結果被迫移走。當然,另一種極端,就像現時的一些「地標」,問題並非過於高深,而是過份庸俗,甚至只是由承建商湊合而成的產物,一般人都接受不了。

「公共」是大眾共有的、集體分享的,但談到公共藝術的「公共性」,不少人仍停留在空間場域的層面,而非心靈或社會經驗等層面。一些負責推動「公共藝術」的決策人,只知道在公共空間陳列雕塑、壁畫或裝置,而忽略了民眾的參與和互動,甚至是刻意用上過於抽象、難以領會的作品,以標榜其藝術性,結果只換來公眾的冷漠、困惑和疏離感,原本美化環境的善意意圖,反而導致了惡果。同樣地,區議會很多時候閉門造車,決定設置一些自以為能代表當地特色的地標性裝置,也是犯著類似的錯誤。這樣的公共藝術,只是存在於公共空間,而沒有更多的公共涵意,甚至是變相以個人化的意志來進佔公眾所屬的空間。

1982年3月,德國藝術家波依斯 (Joseph Beuys) 在卡塞爾 (Kassel) 美術館前種下第一棵橡樹,並在樹下豎立了一塊玄武岩,這就是《七千棵橡樹 (7000 Eichen1) 》、一件膾炙人口的藝術創作的開始。參與的卡塞爾市民繼續在市區內種樹立石,直至1986年波依斯逝世,他的兒子 Wenzel 在第一棵樹的旁邊,種下了第七千棵橡樹,完成了這件始於四年前的作品。波依斯的創作,不僅是一件歌頌大自然生命力的作品,同時亦以環境改造作為「民眾參與」的實踐,貫徹其作品的「公共性」。完成後的作品,明顯達到了美化環境的效果,而市民對種樹的參與,不僅是一種環境保護的行動,也是對藝術家創作意念的認同的公開宣示。

卡塞爾的七千棵橡樹,正是心目中公共藝術的典範。

(原文初見於2007年11月17日,修訂版本刊於2013-2-10 <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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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千棵橡樹》: 全名為 “7000 Eichen – Stadtverwaldung statt Stadtverwaltung (德文,「七千棵橡樹- 城市造林而非城市治理」) “,德國藝術家波依斯 (Joseph Beuys) 1982年在一個國際當代藝術展、第七屆《卡塞爾文獻展 Documenta 7》上發表的裝置及地景藝術 (Land Art) 作品,在迪亞藝術基金會 (Dia Art Foundation) 和自由國際大學 (Free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 支援下,邀請志願者用五年時間在卡塞爾市內種植七千棵橡樹及豎立玄武岩塊。計劃在1987年第八屆「文獻展」開幕典禮上完滿結束,其概念更在日後擴展到包括紐約等多個城市。

Saturday, February 02, 2013

飲食朋友

獨立記者陳曉蕾,擅於說故事,從不同角度刻劃受訪人物,細緻入微。剛剛出版的新作《好味》,以食物為媒介,道出「人」、「情」與「味」。雖然還沒有開始拜讀,但從她在面書上分享的其中一段,足可感受到她的功力:主角是張曼娟,台灣著名作家,早年曾孤身一人來港講學,因為懷念曾和她一起享受美食的亡友Y,潮州菜炒薄殼1這種美味,已經「不能再吃」,那一段情意結,教人感動。我在面書上,留下了一段感言:「不要看輕飲食朋友,她/他很可能是你相交一輩子的好朋友。」 
 
「對,畢竟門檻較低。」有朋友這樣回應,大概以為我想說的,是對朋友的要求低一點,交情點到即止,友誼便能長久維繫。只能怪自己語焉不詳,沒有上文下理,讓朋友誤會了。 
 
經常一起同檯吃飯的,都可以是「飲食朋友」。相交,有的是基於對食物的共同興趣,當然,也可能只是因為利益關係而應酬對方,甚至只是以美食行賄。大家較喜歡用的,通常是另一個帶貶意的名詞:「酒肉朋友」,彷彿因為飲食而聚頭的,都是「聚在一起只知吃喝玩樂,而不能相互砥礪、患難與共」之輩。我的留言,其實是對這種看法的感慨。 
 
記得父親說過,祖父英年早逝,遺下祖母帶著四個孩子,適逢戰亂,生活甚是艱難。祖父的生前好友,欲接濟孤兒寡母,卻礙於那個保守年代,對寡婦施恩,必招閒言閒語,不便出手。這些世叔伯最後想出了一個辦法,每逢喜慶飲宴,必帶我父親同行,一方面讓我父親有餐飽飯吃,剩餘食物也可以打包帶回家,惠及兄姐。眾老一少,見面的時候,幾乎都是飲宴場面,是名副其實的「飲食朋友」,對於這幾位忘年的飲食朋友,父親一直心懷感激。陳曉蕾也提到,張曼娟獨個兒在香港中文大學教書,人在異地,極不適應,還要面對繪影繪聲的流言,朋友Y經常帶她外出吃飯,又為她捎來外帶的美食「炒薄殼」,很多時候,更是只看著她吃而自己不吃。無論是常帶家父出席飲宴的世叔伯,還是慣以美食讓張曼娟開懷的亡友Y,美食,其實只表達關懷的渠道,如果對方愛看戲,亦可以是「戲友」;對方喜歡登山遠足,也便是「山友」。看一個人是否值得深交,主要是看「人」與「情」,在什麼場合認識、對方背景如何,一切都是枝節。 
 
張曼娟對潮州菜炒薄殼那種「不能再吃」的情意結,其實不難明白。人不在,再好的美食,也沒有味道;可與摯友分享,才是最值得回味的時光。不再碰這道菜,只因最好的,已經嚐過。 
  

(文章另見於2013-2-1<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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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炒薄殼:潮汕人夏季餐桌上不可缺的海鮮美味。薄殼是一種貝類海產,型如瓜子,故又稱海瓜子,學名尋氏肌蛤(Musculus senhousei)。做法一般是用切碎的薑、蒜、辣椒以大火爆炒,也可以加切段的金不換(羅勒),並灑上適量魚露及醬油。

Friday, January 25, 2013

一闕鯨歌

圖:座頭鯨。來源 : HKDCS 香港海豚保育學會

「湛藍的海面上,一團黑影在深處緩緩漂過。遠處傳來一陣陣奇異的歌聲,悠揚交錯,猶如海洋深處的天籟。」站在那不知名的木雕作品面前,不知何故,腦海中浮現了這樣的畫面。 
這裡是「We Sculptors」設於火炭工業區的工作室,在一年一度「伙炭藝術工作室開放計劃」期間,暫時變身成社員作品的展覽廳。木雕作品的造型獨特,看似渾然天成的漂流木,卻刻上細緻的圖紋,中間一圖案如眼,整體猶如北美印第安人的鷹首圖騰。「你覺得這是什麼?」當聽到背後有人發問,我沒加思索便回答,「是鯨魚吧。」發問的原來是木雕的創作者、平面設計師彭金有 (Raymond Pang),也許他見我在木雕前駐足良久,看來甚感興趣(又或者是大感不惑),於是主動打開話匣,大家便從鯨魚的話題聊開來了。

我的答案,似乎給 Raymond 帶來驚喜,也許,我是少數在未窺全豹的情況下而看出作品主題的參觀者。木雕其實只是一件大型混合媒介裝置作品的一部份,整個裝置包含了雕塑、鉛筆繪畫、鐵絲網織、照明等組件,我站的位置不對,容易產生錯覺,以為木雕是一件獨立展品,只要橫移數步,便會發覺鉛筆繪畫的山水展現出鯨魚頭部的形狀,如浪花般的鐵絲織網更把各組件連成一氣,鯨魚的意象便明顯了。Raymond 熱愛潛水,漁民家庭的背景,讓他自小便接觸海洋,到過國外潛水後,更開始鍾情於鯨魚,故有不少以此為題的作品。


單獨地看這件木雕作品,的確不易領略到創作者的用意,答案衝口而出,是潛意識中同樣的喜愛鯨魚,才能意會到那是鯨魚的尾鰭。朋友都只道我是個「貓頭鷹癡」,小時候最愛的動物,其實是鯨魚。那時候也喜歡繪畫,題材以鯨魚居多,也許因為只需簡單幾筆便可勾畫完成,所以取易捨難,但主要的還是喜歡那與其龐大體型不甚配襯的溫馴性格。往後的日子,無論是經典童話《木偶奇遇記》裡吞下小木偶與老木匠的座頭鯨,還是文學名著《白鲸無比敵》中的凶猛巨鯨,都無法動搖鯨魚在心中的美好形象。鯨魚過去被認為是凶猛的動物,只因捕鯨曾是一門需要在海中與獵物近身搏鬥的危險生計。大部分品種的鯨類其實都是本性和平,尤其是以浮游生物與小魚為食的鬚鯨類,溫馴、慧黠、無攻擊性,體型巨大卻乖巧, 若非人類把牠們陷於生命受威脅的境地,又怎會被迫作出弄得人仰船翻的掙扎。看到日本等國家現時仍然假「科學研究」之名堂而皇之地殺戮鯨魚,心裡便有種難以平伏的憤怒。

身居這亞熱帶的大都會,鄰近水域並非任何大型鯨類1的正常活動範圍,也不在遷徙路線上,現實中的鯨魚,就似是童話中的獨角獸,遙不可及。對很多香港人來說,捕殺鯨魚的血腥場面,也許震撼,卻只是紀錄片中的某個片斷。唯一可以親近的實物,是鶴咀海洋科學研究所的那副長鬚鯨骨標本,卻有種在博物館看恐龍骨頭化石的疏離。

二零零三年,一個難忘的夏天。七月下旬的一個週日,上午才在西貢大浪灣附近遠足,一條體長近九公尺、重逾十噸的抹香幼鯨,就在當晚深夜闖進大浪灣水域,在淺水區擱淺。翌日清晨,幼鯨被海浪推上沙灘,大批志願者及政府人員合力拯救,嘗試把幼鯨推回海中。坐在辦公室裡的我,知道自己其實也做不到什麼,卻有極大衝動要立即休假到大浪灣去幫忙,然而因為職責所在,最終也無法成行。拯救行動最終失敗,幼鯨亦需要被人道毀滅。那一次的擦身而過,沒有喜悅,只有傷感。

鯨魚離群獨闖香港水域的個案,其實偶有發生,無奈總以悲劇收場。是因為海洋污染而生病?輪船噪音干擾而迷航?還是自知生命將盡而選擇自殺?這種教人困惑的行為,曾讓台灣自然文學作家劉克襄老師深深著迷,寫下了《座頭鯨赫連麼麼》的篇章。對鯨魚來說,自殺式的擱淺,也許有著某種人纇無法理解的生命意義;對城市人來說,要接觸真實的野生鯨魚,恐怕亦只能透過這些最終擱淺死亡的個體。這些傷感的偶遇,若然能讓我們也開始重視這些大型哺乳類的生存危機,總算有一點積極的意義。

六年過去,香港海域鯨蹤再現,這一次,主角是一頭高度瀕危的座頭鯨2。身長十公尺的巨鯨在港內游弋翻騰,成為全城關注的焦點,擾攘近兩星期,才消失於茫茫大海,事件沒有以悲劇告終,大家都額手稱慶。好奇的市民蜂擁追賞鯨魚,滋擾的行為,引起了社會對保育意識與觀賞野生動物守規的熱烈討論,也令長久以來被忽略的海洋生態環境,再度被掀起話題。就連身在台北、曾對座頭鯨作深入觀察研究的劉克襄老師,也撰文表達關注,期待這一場現場生態課,可為港人提供反思的機會。三年過後,挾「全球最佳主題公園」榮耀的海洋公園打算購入瀕危野生白鯨3作圈養展覽,市民也能認清園方聲稱「此乃推廣海洋生態教育」的荒謬,驀然驚覺,三年前飄然到訪的巨鯨,在不知不覺間,把香港和地球的距離,拉得比任何時候都近了。

座頭鯨有一種迷人絕技 — 唱歌。音域廣闊的歌聲,音韻豐富多變、精細、結構複雜,更可劃分成有規律、有層次的重複短句,是一首首符合類似古典音樂規則的樂曲。這種美妙而神秘的歌聲,即使在水下19公里外,都可以聽到。記得 Raymond 曾經提到,藝術裝置中的鉛筆畫部份,無獨有偶地,是在兩年多前開始動筆,裝置作品的主題,也正是《鯨之歌》。也許當年座頭鯨造訪香江,也曾在維港高歌,以某種力量,穿透人心。

(文章另見2013年1月25日<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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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鯨類」的定義,本身比較模糊,在動物分類學中,鯨目實際上也包含了海豚、殺人鯨、白鯨等齒鯨亞目 (Odontoceti) 的品種。一般人俗稱的鯨魚,其實是指體型較為龐大的鯨類,主要是鬚鯨亞目 (Mysticeti) 的品種,但也包括了齒鯨亞目的抹香鲸。
  2. 座頭鯨 (humpback whale):Megaptera novaeangliae,也稱大翅鯨、駝背鯨、巨臂鯨,鬚鯨亞目 (Mysticeti) 哺乳類動物。「座頭」是日語,即樂器琵琶,形容鯨背的形狀。座頭鯨體型大,成熟時身長十二至十七公尺,擁有鯨類中最長的前鰭,亦是遷徙路線最長的鯨魚,旅程可達二萬五千公里。座頭鯨分佈於各大洋,按地區分為北太平洋、南半球及北大西洋等族群,全球只有約四萬條,已被列入《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附錄。
  3. 白鯨 (Beluga whale):Delphinapterus leucas,齒鯨亞目一角鯨科哺乳類動物,也稱貝魯卡鯨(俄羅斯語「白色」的意思),廣泛分布於北極與亞北極海洋,因其多變化的叫聲,有「海中金絲雀」美譽。白鯨初生時膚色深黑且帶斑點,其後漸變灰色,成年後才全身皆白。雄性成體長達四至五公尺,重達 1100 - 1600 公斤,壽命一般超過廿五年,甚至長達五十年以上。

Wednesday, January 16, 2013

告別詩人


向來盡量避免出席喪禮。老實説,有誰會喜歡這種傷感的聚會。雖説人到了一定年紀,若身體托賴,便要看著身邊的人逐一離開;難受,但是難以避免。自已還未到這般年紀,過去幾年間,卻已一次又一次的出席正值壯年的同學、親戚、朋友的喪禮。心理上的抗拒,相信大家可以理解,然而在這天晚上,卻特意出席了一個喪禮 。逝者,談不上認識;有的;也僅是一面之緣。
  
香港著名詩人、散文、小說作家和文學教育家梁秉鈞(也斯)教授,上周未因癌病逝世。我的朋友、也是梁教授在嶺南大學的學生,傳來了訃文。一位對香港文學發展有重 大貢獻的作家前輩去世,固然深感惋惜,但因為並不相識,也沒有想過貿然到靈堂致祭。自已雖然也愛寫寫東西,卻從來不是寫作的料子,與文學更沾不上邊。去年暮春,到嶺南大學參加台灣自然文學作家劉克襄老師的講座,進場前在門口交談了幾句,梁教授就在旁邊,可 是自已有眼不泰山,没有在意。及後梁教授進場時從我座位旁經過,向我㸃頭微笑,我有㸃愕然,不過也禮貌性地打個招呼,他好像還想跟我説些什麽,可能看見我的錯愕反應,便没有開口,繼續前行,直到他上台時,我才知道他是誰。十分懊悔自已先前的無禮,没有站起身來打招呼,梁教授也不可能知道我這些無名小輩,估計是看見我跟劉老師有説有笑,以為我是老師邀請來的朋友 。教授的平易近人,比他在台上跟劉老師的精彩對話,更加令我印像深刻。這是第一次跟他見面,很可惜,卻也是最後一次。
  
劉克襄老師當時在嶺南大學中文系任駐校作家,以「新界風物書寫」為題目,教授創意寫作,因隨他出席考察活動,也認識了幾位學生。梁教授病逝後,其中一 位在「面書」上寫到:她是千辛萬苦,才爭取到修梁教授指導的課,很可惜因為健康問題,教授最後還是無法親自授課。當看見出現在課室門口的是另一個不認 識的人時,她坦言,是颇失望的,不過正如她説,很快便深感幸運了。因為這一位陌生人,正是剛從台北趕到的劉克襄老師。當時我在面書上回覆:「上帝關上了一扇門,又會在别處開一扇窗」。按下「ENTER」鍵,送出了回覆之後,忽然便有了個决定:我要出席梁教授的喪禮。不單是為了向這位受人尊敬的作家作最後的致敬,也是忽有所悟,其實是因為他,才打開了一扇窗,有了一個也許是自已寫作生命中頗重要的决定。
  
曾經懷疑自已的寫作方式與方向,因為認識了劉克襄老師,解除了應否還繼續寫下去的困惑。與劉老師結緣,源於大浪西灣,但若没有梁教授的力邀,劉老師也 不會留港駐校,我亦無緣當面請教。正如劉老師在悼文中所説,兩岸不乏重要知名的中壯年作家,為何會力邀他來港?是因為教授的遠見,看到香港的下一代,需要加強地方文史的田野經驗、異地與本土交會的視野,正需要劉老師這樣一位作家的指導。
  
梁教授的喪禮上,出席的都是學生和生前好友、不乏本港和海外文學界的重要人物。我這個只能在文學殿堂外窺望的局外人,理應感到格格不入。可是這長達三 個多小時的悼念儀式中,卻是自已參加過的喪禮之中最感到舒服、心境平和的一個。致悼詞者偶有哽咽失語,但更多的是對曾受教導的感恩、對相處時快樂往事 的緬懷追憶。身為香港人,卻很慚愧,没有真正完整讀完任何一本梁教授的作品,悼念儀式上各人的發言,讓我對他的為人、那豐盛兼多樣化的文學創作成果,有了一個初步卻全面的認識。
  
悼念活動結束後,踏出靈堂,步進刺骨寒風中,心卻温暖。一首首文字優美、貼近生活,同時也發人深省的詩篇,在悼念會上被深情地朗讀、吟誦:《木屐》、 《茶》、《碩鼠》、《中午在鰂魚涌》、《池》、《給苦瓜的頌詩》...,猶如一次也斯作品精選的讀詩會。手上拿著《普羅旺斯的漢詩》,從前没有資格向梁教授請教,以後更没有機會,卻知道,這會是個開始,一個對他留下來的文學遺產的探索之旅的開始。


Friday, January 11, 2013

回憶備份

Rue De L'Abbaye 巴黎街景, by 歐陽乃霑(攝於畫展)


「Ποταμοῖς τοῖς αὐτοῖς ἐμβαίνομέν τε καὶ οὐκ ἐμβαίνομεν, εἶμέν τε καὶ οὐκ εἶμεν. 」

赫拉克利托斯(1)如是說。

赫拉克利托斯是生活於公元前 540 至 480 年的古希臘哲學家。這句話直接翻譯成中文,「我們曾踏進而又不曾踏進同一條河流,我們存在而又不存在」,就是著名的「萬物皆流」哲學觀。聽起來很玄、很有禪味,其實不難理解,我們不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流,是因為河水在不斷流動,第一次踏進河裡,接觸的河水轉眼便流走了,下次踏進河時,已經不是原先的河水。

河水川流不息,所以人不能踏進同一條河流,哲人想說明的,是客觀事物永恆地運動的變動觀、事物發展變化的絕對性和永恆性。一切都存在,同對又不存在,因為一切都在流動,都在不斷地變化,不斷地產生和消失。世上沒有不變的事物,唯一可能抓住的,似乎就只有回憶。

不過事實上,人的回憶也是在不斷地改變中。就如沒有能永遠保存資料的電腦光碟和記憶體,回憶,也會隨時間而流失、模糊、錯亂。也因為這樣,人很多時都會有重訪故地的念頭,尤其當年紀漸長之時。故地,也許是兒時故居、求學時的母校、又或者是初戀時山盟海誓的某個地方。心中當然明白,人和物已經變遷,環境就算看來沒有改變,畢竟也難逃歲月留痕,正如赫拉克利托斯說,無法重回過去的時光,大家希望重拾的,只不過是一些失落的感覺。當現代人定期為電腦資料重新備份已成習慣,也應該讓一些美好的記憶片斷,在變得矇矓之前,重獲深刻。

自從愛爾蘭大學畢業回港工作後,多年來一直再沒有踏足過歐洲。留學年代因利成便,曾經只拿著廉價的學生火車證,連續幾個暑假在歐洲大陸浪蕩。雖然都是走馬看花,畢竟也是第一次獨自闖天下,有很多不一定美好、但卻難忘的回憶。第一次歐遊,巴黎是第一站,那時候看過書上介紹巴黎那些橫街窄巷中極富歐陸情調的小咖啡館,很想見識一下,在蒙特馬山下一間殘舊的旅館落腳後,便走進附近一間小咖啡館。第一次知道法國餐廳的麵包是無限量供應的,也第一次見識到法國人對不懂法語的外國人的傲慢態度,當然,也可能是因為當時身為窮學生的我,為省錢而只點了很便宜的食物,卻開懷大嚼無限量供應的法國麵包。因為這次不快的經驗,之後幾次在歐洲大陸浪蕩時,只會光顧自助或外賣的食店,不過在潛意識中,始終沒有忘記那些歐陸情調的小咖啡館。

要重拾回憶,重訪故地,是最佳的方法吧。香港人不是很愛旅行嗎?但香港人也很忙碌,世界這麼大,要看的地方那麼多,窮一生時間都不夠用,重訪故地的優先次序,排得很低吧。於是,身邊一些能勾起故地回憶的事物,自然地成為替代品。

香港不缺歐陸風味的餐廳,中環的荷南 (SOHO) 區就聚集了不少,不過大部份都是高級食肆的格局,總是欠缺那種路邊小咖啡館的味道。自動行人電梯經過的些利街,曾經有一間很合意的地中海菜小餐館,可惜光顧了兩次,便關門大吉了。太子台有一間法國情調的小咖啡館,光顧的多是住在附近的外國人,不過因為知道是地道香港人開的店,歐陸的感覺也大打了折扣。



年前某個周末,午飯後步往中央圖書館,碰巧那裡正在舉行歐陽乃霑(2)等港澳著名畫家的作品展。歐陽先生是香港現時為數不多的專業畫家,題名為《旅人畫記》的作品展,是他近年歐遊旅途中的水彩和鋼筆素描寫生。看著一幅幅精彩的作品,雅典、佛羅倫斯、羅馬、琉森、巴黎、阿姆斯特丹...一個個熟悉的影像,都是年少時曾經親歷的場景,對比腦海中的記憶,似乎沒有多大改變。近六十幅的作品,來來回回地,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沉醉在昔日歐遊的記憶之中。

一頓頓似是而非的歐陸風味餐,沒法替代記憶中的旅程,卻藉著他人的精湛畫功,神遊了一遍舊地。忽然之間,很想立即回到歐洲去看看。



(文章另見於2013-1-11<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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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赫拉克利托斯:(Ηράκλειτος, / Heraclitus of Ephesus 公元前540-480年),古希臘哲學家、愛非斯派創始人,出身以弗所貴族家庭,生性憂鬱,被稱為「哭的哲學人」。他的哲學思想文章愛用隱喻和悖論,著作豐富,可惜沒有完整保存下來,現在看到的只是130多個殘篇,並僅僅是通過引文才被世人知道。除了「萬物皆流」,赫拉克利托斯也認為事物都是相互轉化的,對立和矛盾統一起來才能產生和諧的哲學概念,「如果沒有鬥爭和對立,世界就會消亡 — 停滯或者毀滅」,被譽為辯證法的奠基人之一。

(2)  歐陽乃霑:香港著名畫家。1931年生於廣東新會,七歲定居香港,早年習西洋畫,常以油畫、水彩畫、版畫等發表及展出,五十年代作品入選廣州的華南美展。從事美術工作逾半個世紀,近年集中於水彩畫和水墨畫的探索。

<歐陽乃霑作品-攝於畫展>

Sunday, January 06, 2013

樹語.解讀


去年有機會與台灣自然文學作家劉克襄老師在香港的山野間漫遊,發覺大家有一個共通點:每當遇上古樹,尤其是百年樹齡、粗壯得多人才能合抱的巨木,都會不約而同地雙目放光;看見那些遭非法砍伐倒地的沉香大樹,亦同樣的感到痛心疾首。

人類把樹木視為重要的天然資源,已有很悠久的歷史。樹木本來是可再生的資源,可惜人類為了短視的商業利益而採取「竭澤而漁」式的濫伐,現時地球上每兩秒即有一足球場面積的林地因濫伐而消失。很多人對殘害動物的行為看不過眼,卻不一定介意樹木被恣意砍伐,所持的觀點是,動物是有感覺有思想的生物,而植物不是。就算是慈悲為懷的佛教徒,「不殺生」的戒律,並不涵蓋植物。

其實植物也是有生命的個體,一些科學的研究實驗,也顯示植物對外界的刺激,有類似動物神經系統的反應,只是緩慢得肉眼不易察覺而已。動物能夠以聲音和姿態互相溝通,甚至有複雜的語言系統(1)。植物會傳遞訊息嗎?科學家們通過對擬南芥(Arabidopsis thaliana)的研究,發現成熟的葉片會向發育中的葉片傳遞信息;植物細胞在辨識到入侵的病原菌後,也會引發一種反應 - 以蛋白質的磷酸化和去磷酸化,誘發防禦反應。研究亦發現,動、植物的細胞受體與病菌毒素結合後,引發免疫反應的訊息傳遞,其實很相似。

只是,跨越動、植物界的訊息傳遞,有可能嗎?我沒有肯定答案,不過每次經過住處樓下的大樹時,總喜歡像老朋友般用手輕拍樹幹。香港有一所自然學校,鼓勵孩子「擁抱大樹」,以心靈親近自然,這類活動在台灣頗流行。有澳洲和英國心理學家發現,人在感到壓力大時,若擁抱大樹,可以釋放體內某些激素,讓身心輕鬆,精神爽朗,從而減壓。現在澳洲的一些公園裡,每天早晨都可以看到不少人在擁抱大樹。向植物表達訊息,現時仍無法證實對方可以接收得到,更不用說有回應,不過人類大都以自我為中心,只要事後的自我感覺良好,也不會再作深究。

從某個角度看,植物其實也會向動物單向地傳遞訊息。顏色艷麗的野菌,其實是在說「我有劇毒,不要碰我」;散播惡臭的泰坦魔芋花 (Amorphophallus Titanum),正在向腐屍甲蟲與蒼蠅招手:「這裡有免費午餐!」。很多時候,對這些由植物發放的訊息,已把自己跟自然脫勾的人類,卻是充耳不聞。城市中的樹木,常因健康情況不佳,又或者受到嚴重創傷,例如因真菌感染而枯爛、樹冠被過度修剪等等,無法通過光合作用製造足夠養份,為求生存,會在樹幹不斷長出許多俗稱「水橫枝」的新枝嫩葉,其實就是在「喊救命」。然而因為市政人員的不專業,又或者市政當局只注重市容美觀而無視這些樹木的哀號,強行剪除水橫枝,結果加速它們的死亡。

當然,多愁善感的人,也喜歡以自己的感覺去詮釋植物的訊息,賦予人類的性格特質。在偏遠的新界東北,有一條300年歷史的客家村落「荔枝窩」,村後的風水林裡,有兩棵同齡的大樹,樹齡皆超過 250 歲,遙遙對望,均為原生的雌性秋楓樹 (Bischofia javanica)。兩棵秋楓都很有名氣,較多人認識的,是溪邊的「空心樹」。這棵樹冠闊15公尺、高18公尺、主幹直徑粗達2.5公尺的秋楓,當地人稱「通心樹王」,特別之處,是主幹外表結實厚重,卻是從頭到腳完全中空,原因是中央導管部份受感染而枯萎,形成的小洞隨著樹的成長而擴大,成了今天能容數人藏進去的大洞。樹的心被掏空了,卻依然活了 250 歲,繼續枝葉茂盛,開花結果。有人佩服老樹生命力頑強,但也有人可憐它外表剛強,內心卻空虛。

心被掏空了,卻仍要厚著臉皮,無了期地充撐下去,固然教人唏噓,另外那一棵同齡的姊妹,命運更為坎坷。這秋楓跟一棵細葉榕纏在一起,榕樹的氣根沿著其粗壯高大的主幹蔓延,抱住了直徑達2.5公尺的老樹,交織成巨大的「根網」。細葉榕以秋楓為生長支柱,有人比喻為情深意長的「連理樹」,浪漫非常,但在生態學角度,被緊抱得近乎窒息的秋楓,卻是生死悠關的「絞殺現象」。曾在網上看過一篇關於這一對「連理夫妻」的感想文字,大意為:「細葉榕的感情也許根深蒂固、不屈不撓,跟榕樹纏上了的秋楓,生長卻不及榕樹快,可以預見,它的最終命運,是因缺乏生長空間而死,枯萎了、腐爛了,便只剩下細葉榕那氣根編織成的縷空主幹。愛得太深,原來會為愛人招來殺機,然後也掏空自己。」

從樹木的「絞殺現象」中接收到這樣的啟示,又算不算是樹語的跨界傳遞?

(文章另見於2013-1-5<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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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早有研究發現,鯨豚會透過語言溝通,藉此建立社會關係,牠們的語言傳播力量,比人類更遙遠;另一些研究亦發現,擅長挖掘的齧齒動物土撥鼠,是自然界最「健談」的生物之一,其高級、精緻的語言系統,發達程度僅次於人類。

Monday, December 31, 2012

咖啡文化雜談


Turkish Coffee-house at Constantinople, Amadeo Preziosi, 1854. via V&A Museum

一直打算光顧銅鑼灣維多利亞公園旁邊一家咖啡店,但每次經過,總是座無虛席,近日終於得嘗所願,享受了一段悠閒的咖啡時光。一家以興趣開始的小店,座位不多,卻維持經營了十年多,在香港,絕對是個異數,很大程度上是店主的堅持吧。

本地咖啡館文化


華人城市中,咖啡店(「咖啡店」是香港人習慣的叫法,其他地區多以「咖啡館」稱呼)又多又好的,首推台北。香港的咖啡館文化,一向落後於台灣,不過近年來似乎有急起直追的趨勢。不是嗎?君不見,從前喝一杯像樣的咖啡也要到高級酒店的咖啡廳,現在咖啡店越開越多,遍地開花的形勢,幾乎可以媲美「一定有一家在附近」的連鎖便利店了。 香港咖啡館文化的復興,其實只是一種錯覺。不少香港人也有經營自家咖啡店的夢想,只不過成功開業的,似乎也難以維持,原因有很多,大集團的壟斷是其一,租金昂貴是其二,所以遍佈港九的,只是付得起購物中心內高昂租金的連鎖咖啡店。可是真正的咖啡館文化是看其質,而非其量,咖啡館文化的起源,與藝術有莫大關係,到咖啡店的人,希望感受的不單只是那咖啡豆烘焙的香味,而是所包含的豐富文化底蘊,以及每家咖啡店獨特的個性色彩。香港的咖啡店,對不起,大都是連鎖式的經營,沒有文化內涵,感覺上跟一般的快餐店沒兩樣。

Coffee House at Arusha -Tanzania
很多人都認為,早期香港咖啡館文化的源頭在歐洲,不過更大的影響,是來自曾是外國租界的舊上海。雖然早在一六五二年,英國的第一家咖啡館已經開張,英國人似乎對紅茶比較著迷,也喜歡跟親朋好友在家中享用,沒有真正的在這個殖民地上把咖啡館文化推廣。中國大陸的咖啡文化,起始於舊上海的英法日租界,但當時租界內昏暗吵鬧的咖啡館,卻非什麼值得光彩的事物,皆因此乃強顏賣笑的各種膚色的職業婦女們出沒的場所。舊上海紙醉金迷式的咖啡館文化,也許隨上海商家的南下而被帶到香港,但似乎只能在大酒店的咖啡廳紮根。

由北非和阿拉伯流入歐州


咖啡文化的發源地,是古代的北非和阿拉伯,據說埃塞俄比亞人早在公元前二千年就已經在咖法省的熱帶高原上採摘和種植咖啡。阿拉伯僧侶發明了用咖啡豆調制肉湯,因為其提神功效,很受歡迎。後來埃及人把咖啡豆烘熟粉碎、加水和食糖煮沸,成為醇香撲鼻的飲料。咖啡與文化藝術扯上關係,是始於十六世紀誕生的全球第一家咖啡館,至於是那裡,眾說紛紜,有說是在一五五四年鄂圖曼土耳其的君士坦丁堡 (Constantinople),也有說是一五三零年的大馬士革 (Damascus),不過嚴格來說,應該是在一四五零到一五零零年間的麥加 (Mecca)。麥加是伊斯蘭世界的朝聖地,咖啡館最初的功能,主要與宗教有關,但很快便成了公眾議事、辯論、跳舞和享受音樂的場所,這種風氣亦很快傳遍整個中東,甚至埃及的開羅及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堡的第一家咖啡館在一五五四年開張時,因為裝修華麗,成了城中富商和政要的熱門聚腳地,咖啡館文化雖 然有點變了質,但仍是主要的公眾議事和辯論場所。

近代人推崇的咖啡館文化,是傳入歐洲後的變種。位處歐亞交接地的君士坦丁堡與歐洲大陸通商頻繁,威尼斯商人把咖啡販運到地中海北岸的南歐,一六一五年,歐洲第一家咖啡館在威尼斯港口建立,從此主導了近現代咖啡文化的潮流。咖啡亦隨著土耳其人西征奧地利被帶往西歐,更被發揚光大,西歐第一家咖啡館,於一六八三年在奧地利維也納開設。適逢歐洲文藝復興,文學、藝術、哲學等領域的知識份子與文人雅士的聚會、研討、尋找靈感的場所,主要就是當時漸漸盛行的咖啡館。在文藝復興的推波助瀾下,咖啡風氣亦伴隨著藝術文藝在歐洲各地散佈開來,更成為十八世紀歐洲社會「公共論域」的雛型,在其後的思想啟蒙運動中,歐洲各地的學者與哲學家,在咖啡的伴隨之下,成為現代思想潮流發展的先驅。熱愛電 影藝術的 朋友,大概也記得,十九世紀末法國盧米埃兄弟 (Lumière Brothers) 第一次公開放映電影,地點就在巴黎的「大咖啡館」(Salon Indien du Grand Café)。

稀有的香港小店景觀


現時香港不是沒有富個性色彩的咖啡店,要享受具類似歐陸那悠閒感覺的咖啡時光,也能找到一些小本經營的獨立咖啡店,曾經到過的,例如南丫島榕樹灣的「南島書蟲」、西貢舊村的 "Colour Brown"、天后的「黑麥」、中環荷南太子台的 "Cafe Lavande"、上環太平山街的 "Homei"、葵芳工廠區的 "Soulmate" 等等,各有風格,都是不錯的選擇。至於富文化藝術氣息的獨立咖啡店,在香港仍未成為氣候,石硤尾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內的「琉金穗月」,經常有駐場藝術工作者聚集,屬稀有品種。那麼餘下大多數的咖啡店,又是否只發揮著「快餐店」的功能?
Soulmate Coffee
Coffee House at SOHO - Central

港式異變:Coffice


近日在報紙看到了一個 "Coffice" 的新詞,據說是出自南韓。Coffice 由 Coffee 和 Office 兩字合成,也就是「咖啡辦公室」,形容當地成為了集工作、學習、社交場所於一身的咖啡店,特別是針對這種形式的連鎖店。香港近年冒起的所謂咖啡館文化,大部份其實就是Coffice。談生意的、賣保險的、推銷投資服務的、讀報的、甚至批改作業的老師,從前都會好好利用麥當奴這一類任隨顧客流連的連鎖快餐店,只是現在大家升了級,都轉移到消費稍高 (當然,看起來品味也高) 的咖啡店而已。咖啡店內充斥的都是衝鋒陷陣、商業計算、分秒必爭的氣氛,一點也不悠閒,正如本地文化人潘國靈曾說過,從香港流行的這種辦公室化、缺少人文氣質的連鎖咖啡店中看到,咖啡館文化不是不可以在香港落地生根,但只能是變種,可以跟講究的生活時尚掛鉤,卻是要放棄人文景觀的連繫。

 

TIPS: To Insure Prompt Service


最近跟熱愛咖啡的英國網友談起一些英國咖啡館文化的有趣歷史。英國第一家咖啡館在一六五二開張,據說英文中 TIPS 一詞,就是源自當時的咖啡館:服務櫃台上放著一個闊口瓶,瓶身寫著 "To Insure Prompt Service",簡寫是 TIPS,意思就是「如想得到快捷殷勤的服務,請先放下打賞」,一副豪不掩飾的市儈嘴臉。另一段歷史,就是當年的咖啡文化,是經由英國與土耳其的貿易直接傳入,因此跟歐洲大陸大異逕庭,英國咖啡館聚集的,是上流社會的生意人,而非藝術家和文化人。英國最著名的咖啡館,要數愛德華・勞埃德 (Edward Lloyd) 一六五二年在倫敦塔街 (Tower Street) 開設的那一家。這基本上是一家商業機構多於是一家咖啡館,規模雖小,卻兼向顧客提供一種與眾不同的服務:為顧客安排船舶保險事宜。這家小小的咖啡館,便是現時世界最大規模的單一保險機構勞合社 ( Lloyd's of London) 的前身。Coffice,看來英國人才是始祖呢。


原先還說英國人對香港的咖啡館文化沒有太大的貢獻,看來要修正了,至少在功能上,幾乎完全承接了當年英國咖啡館那「奉商棄文」的精髓。

(文章另見於2012-12-30 <主場新聞>)

Tuesday, December 25, 2012

割箸雕刻: 小池正孝的環保藝術


二零零九年九月八日,《每日新聞》的千葉縣版報導了一則不大起眼的消息:「四街道市市長凌晨被送往千葉市神經外科醫院,目前健康狀況不佳,有中風的症狀」。

香港人喜歡到日本旅行,但說到四街道市,恐怕都不知道在哪裡,當然也不會知道這個城市曾經有一位藝術家市長。位於千葉縣北部的四街道市,是個夾於千葉市和佐倉市之間、人口不到九萬的小城,外地人不知道,其實也不足為奇。二零零八年十月,這個城市推選出了一位新市長,七十四歲的小池正孝。這位頗受市民愛戴的第九任市長,還有一個特別的身份 - 日本著名的割箸雕刻藝術家。


割箸,是日語漢字詞彙,即用時才扯開的一次性軟木筷子,曾經是「方便且衛生」的同義詞,在亞洲大部份使用筷子作食具的地區流行了多年,表面看來成本低廉,但其實是不斷地賠上了地球珍貴的森林,可謂代價不菲。時至今日,即棄筷子已成了破壞環境的象徵之一。

日本人是一個性格矛盾的民族,日本文化尊崇和珍惜自然,但同時又以日常生活中大量耗費即棄用品而聞名,尤其是軟木筷子。時至今日,日本人的日常垃圾中找到大量用過的軟木筷子,仍是正常不過的現象。現時日本即棄軟木筷子的消耗量,據日本農林水產省林野廳的統計,每年達二百五十七億雙,相當於要砍伐二百五十萬棵樹。不過,也有日本人對此現象很不以為然,並且身體力行,化腐朽為神奇,用特別的方式提醒國人要珍惜資源。

充滿藝術天份的小池正孝出生於東京,曾是保險從業員,廿多年前退休後才開始參與雕塑創作。有感於同胞喜用即棄軟木筷子的浪費現象,他決定廢物利用,集中以即棄筷子為材料進行創作。他從朋友及鄰近餐館收集用過的即棄筷子,先泡浸清洗掉油污,徹底晾乾後,再用膠水黏合成木塊。這些即棄筷子合成的木塊,經切割、雕刻和砂紙細緻打磨後,便成了一件件美麗的「筷子雕刻」藝術品。筷子經黏合再切割,形成類似拼貼畫般的紋理,令雕塑呈現一種獨特的質感,特別適合表達如斑駁皮膚及魚鱗等這類天然的紋理圖案。


現年已七十八歲高齡的小池先生,自小熱愛海洋,他的作品主題,幾乎清一色的都是水族生物。也許水族生物、尤其是魚類游泳時靈活優美的形態,小池先生早已瞭如指掌,深印腦海中,所以在創作時特別得心應手,信手拈來。對於創作主題的熱愛,加上熟練和細緻的雕刻技巧,小池先生創造出來的「筷子水族」,都栩栩如生,充滿著動感和生氣。如果你看過他的作品「章魚」,就會明白我所言非虛,張牙舞爪的章魚,好像會隨時在你面前游走似的。

由於對海洋的熱愛,以及看到現時海洋生態面臨崩潰的重大威脅,小池先生除了致力創作、傳授和推廣「筷子水族雕刻」這種環保藝術外,更創立了非牟利組織「めだかの会」(めだか是 MEDAKA1 的日語平假名拼音,為 More Environmental Development Animated Kindness Association 的縮寫),致力當地野生青鱂魚與天然沼澤的復育,雙管齊下地宣揚環保意識,希望喚醒國人關注保護瀕危的海洋生物。

為了讓更多人可以領略筷子雕刻藝術的美,以及選擇以此為創作媒介的深刻意義,小池先生嘗試進一步把這個環保訊息和藝術形式帶到海外,他曾在二零零七年把其中廿一件「筷子水族」作品從日本帶到香港,在尖沙咀廣東道中港碼頭搞了一個名為「割箸のアクアリウム」(筷子水族館)的小型公開展覽。當年有幸欣賞過小池先生的作品,感受到其背後包含的深刻意義。

小池先生在二零零八年十月當選四街道市的市長,致力開展該市的環境保護政策,可惜一年之後因中風入院,在二零一零年二月因健康理由正式辭任市長。可能因為健康已大不如前,小池先生自此沒再有公開活動,也再沒有關於他的報導。衷心希望小池先生致力宣揚環保訊息的精神,能在日本年青一代相傳下去。

(文章另見2012年12月25日<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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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edaka:日語「めだか」的英語拼音,即青鱂,學名Oryzias latipes,也稱中華青或稻田魚,是日本一種像白飯魚般細小的魚,壽命約一至二年。因環境污染,這種魚已很少見,在一九九九年被日本政府列為瀕臨絕種的魚類。

Saturday, December 22, 2012

不能說的民宅素食-花蓮慢食時光


「在路口停車就好了,我走幾步沒問題。」計程車駛到一條僅容一輛汽車通過的窄巷入口,想到調頭退出來時定要大費周章,便示意司機不用駛進巷裡去。「沒關係,我們會按你給的地址,盡量送你到門前的。」花蓮的計程車司機真的很專業,二話不說便駛進巷裡去,在一家民宅的院子門前停下來。
 
我探頭四處張望,嘗試找出任何疑似一家食店的蛛絲馬跡。眼前的狹窄小弄中,盡是尋常民家的院落和住家,正如約我來吃飯的台灣朋友說,這家不顯眼的有機素食店,連小小的招牌都沒有,真的不好找。房子的大門也關著,若沒有朋友的事先提示,一定以為沒有開,原來只要紅色的院子木門沒關,便表示還在營業,於是推開內門,直接進去了。
 
門後是尋常民家的客廳,沒有裝潢,牆上眾多的畫作,卻增添了不少藝術的氣息。廳子不算寬敞,僅僅有五張桌子,最多只容二十幾個客人,進來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座無虛席,幸好早已來電預定。朋友還沒有到,我便先坐下來。可能因為太低調了,很多人都以為店子沒有名字,其實她是有一個跟「趣味」與「享受」有關的名字的,提供的是無菜單時食料理,價格也頗為經濟實惠,但只在中午營業兩小時,而且週未及假日都休息。
 

這裡是夫婦檔的生意,掌廚的是老闆娘,人稱「張姐」,因排行第二,也稱「二姐」,原本與兄弟姊妹在博愛街開家常菜館,後來菜館搬到鯉魚潭,她選擇留在花蓮,開始自家經營素食簡餐。據朋友說,老闆娘十分堅持使用新鮮食材和天然調味方式,而且採用的都是自然農作耕法生產的有機蔬果,食材及菜單按產季更換,當天賣完便沒有了。不少花蓮的本地人都會為了吃這裡的有機素食料理而來,故每到午餐時間,必定爆滿。

打開自製的活頁簿手寫點餐菜單,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主人家給顧客們的一段溫馨提示:
 
「第一次也許你會覺得如果沒有熟人帶根本找不到,
 常常我們只有一個人服務,難免可能招呼不周。
 但希望你來到這裡之後,卻可以自在,
 從簡單的食物,獲得短暫的歇息。
 因為我們重於分享,所以無法急忙,
 地方小,座位額滿,也只好請你下回再來。」
 
寥寥數句,已道盡了主人家的經營理念。雖然生意不錯,大有擴充營業的空間,夫妻二人仍堅持以藝術家的精神,認真為顧客烹調,分享有機素食料理的樂趣和心德。
 

我們分別點了不同的套餐,食物未到,先來一杯有機茶和頭盤。這裡奉送的有機茶,也是有名的,按時令季節更換,朋友便分別喝過用當歸、猴頭菇熬煮的茶。今天的茶帶點苦味,有點像苦丁,原來是產自非洲的有機茶。不同的飲食文化,都有自己一套上餐順序的哲學,有的基於味道的濃淡,有的基於食材的口感、消化吸收的容易程度等等。這裡上餐的順序,雖然也是頭盤、熱湯、主食和甜點的排列,卻是源自對健康飲食的堅持:頭盤不是沙拉,也不是涼拌菜,而是蛋白質,是日的蛋白質頭盤,是腰果和豆腐;接著是五色蔬果元氣湯,然後是主食和甜點。以香菇、花椰菜、蕃薯、小黃瓜與紅蘿蔔等烹調的五色蔬果元氣湯,是這裡的特色,材料按季節更換,很多候是六、七種以上的五色時令蔬菜。歐美提倡每日食用紫藍、白、橙黃、綠、紅五色蔬果的理論,主要是基於營養的均衡(1),從各種蔬果中吸收身體需要的各種營養。老闆娘的元氣湯,採用的是與「金木水火土」五行相關的養生觀(2),其實也有異工同曲之妙。
 
朋友點的主食是香椿水餃、還有毛豆芝麻、酸辣白菜、堅果三種口味的三色捲餅,各有特色;我點的是時蔬拌麵,看來像蕎麥麵的麵條,其實是用菠菜、南瓜、紅蘿蔔和山藥加全麥製成的蔬菜麵,加上清香的香椿醬,滿滿一大盤。香椿醬以新鮮的香椿葉子和橄欖油調製,我也是頭一次嚐到,那獨特的香味,一吃便愛上了。從前吃素,一般都會吃不飽,這裡的份量,也算足夠,吃完甜點芝麻葡萄之後,胃口較大的我,也只加了一客南瓜煎餅,便功德完滿。
 

主人家堅持每天只營業兩小時,寧缺勿濫,有生意也不做,對於香港人來說,是太不可思議了。大家只看到的,也許只是那「重質素、愛分享而輕收益」的藝術家個性,其實他們同樣看重的,是「慢食」的文化。在這裡,「趕時間是違憲的」。時間便是金錢,慣吃快餐的香港人,外出用膳時,上餐速度稍慢,都會投訴。不懂欣賞慢食,也不能全怪食客,香港不少有名的菜館,都有「限時交檯(結帳離座)」的規矩。服務員一邊帶你入座、一邊跟你說「一個半小時之後要交檯」,正正是我最討厭的。
 
「城市的快速生活正以生産力的名義扭曲我們的生命和環境,我們要以慢慢吃爲開始,反抗快節奏的生活。」1989年在巴黎簽署的《慢食宣言》(3)中,有這樣的一段。一桌子的菜,急著囫圇下去,各種食物的味道,全都混淆不清;慢食,才能真正地體味。老闆娘上餐的速度,其實也不算太慢,只是在每種食物端上桌之時,總會留一點足夠的空間,讓我們細味每一種食物的味道,不會讓「香椿醬的餘香未散,又把芝麻葡萄的味道混進其中」的事情發生。我們一邊吃一邊談,不經不覺間,兩小時便過去了。 
 

臨走前,老闆娘再三拜託,千萬不要在互聯上作公開介紹。她的考慮,我也明白。習慣看完網絡食評便慕名而來的人,未必會明白、也未必欣賞她的誠意與心思,也許還會埋怨食物單調、服務不周。既然這樣,還是不要來好了。

 
(店名和地址不會公開了,請見諒。)

(文章另見2012年12月18日<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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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日五色蔬果(Five In A Day)」:風行歐美已久的飲食觀念,強調每天食用五種不同顏色的蔬果,兼顧質與量,攝取各類營養素,補充身體所需 - 紫色蔬果含花青素,紅色含有茄紅素,綠色含葉黃素,黃色含胡蘿蔔素,而白色蔬果含有微量元素。
 
(2) 中國傳統醫學提倡的五色蔬果養生概念,來自古老醫書《黃帝內經》,以火、土、金、木、水五行把季節食物區分成五種顏色和味道,各有相對應的器官。
 
(3) 《慢食宣言》:鑒於快餐文化對年輕一代不健康的影響,意大利美食專欄作家卡洛.貝提尼(Carlo Petrini)在1986年發動了保護傳統美食的「慢食運動」。1989年,國際慢食運動在巴黎正式創立,20多個國家代表共同簽署了《慢食宣言》。

Tuesday, December 04, 2012

人性善與惡


人性「本善」還是「本惡」?這一直是幾千年來世人爭論不休的問題。

基督教派「原罪論」中,因為遺傳了祖先亞當和夏娃選擇離棄「義」(上帝)的罪,人一生出來就有犯罪的趨向,這也是不少西方思想學派的主流。中國古代在這題目的討論,就比較百花齊放,早在戰國時代,便有荀子的「性惡論」與孟子「人性本善」之爭。

《三字經》開首四句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孟子主張人性本善,《孟子.告子篇.上》,是他討論人性善惡和性善論的重要篇章。之後的荀子,則認為人性本惡,故主張禮法兼治、王霸並用,以克服人之惡性。荀子其實並不是說人的本性是邪惡,而是說因為人生來有慾望,而慾望就是一切惡的根源。從科學角度看,荀子也不無道理,動物為了生存、為了繁衍,在有限的資源和空間中競爭,自私、貪婪、爭奪、以強凌弱,往往是出於本性,是在物競天擇的環境下需要有的本能。不過人畢竟不只是動物,而且合作、分享、互惠互利,很多時反而會增加生存、發展的機會,群居的大象、斑馬、螞蟻等等都是經典例子。

世事其實不會非黑即白,除了人性「本善」還是「本惡」之爭,在《孟子.告子篇.上》中,同時也記載了告子的不同見解。《告子篇》本身就孟子與告子的辯論記錄。當時的告子,是一位年輕的思想家,大家熟悉的「食色性也」便是出自他的名句。告子對孟子的「人性善」觀點很不滿意,他覺得人性本無善惡:「人性好比湍急的水,在東邊開個口就往東流,在西邊開個口就往西流。人性本來就不分善與不善,就像水流本來不分向東向西一樣。」告子又說:「性無善無不善也。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

告子在兩千年前的見解,對於現代社會的一些現象,似乎早有洞悉,群體壓力、羊群效應,往往令人違背自己的真實意願而行。有心理研究指出,一個人雖然有行善之心,若果身邊的人都無動於衷,很多人都會抑制自己出手,反之如果身邊的都在行善,自己本來無心行善的,也會因此有行善的衝動,甚至感到愉快。交通意外發生後,往往有很多人圍觀,當中很多也很想出手幫助傷者,只是圍觀的各人也往往遲疑不決,直到有人挺身而出幫助傷者,忽然之間,所有人都會趨前幫忙。早前讀過曾參與侵華的日本老兵金子安次口述的回憶錄《回頭已是百年身》,看到戰爭年代一個鄉下少年如何在「忠君愛國」的軍事教育驅使下參軍入侵鄰國,繼而做出不可原諒的冷血行為,亦令自己餘生受到良心譴責。一個平凡的少年人, 在時代滾滾洪流與強大集體壓力面前,道德底線崩潰,轉變成濫殺無辜的劊子手,在這個層次上,便不是簡單的本性善惡之分,而是本的性善惡與行為的善惡不一定互相呼應,這是人性的複雜,人性的被扭曲,也是作為人的痛苦。

自己比較傾向「人性之初,本無善惡」的看法,人生下來,就是一張白紙,若撇開精神科病變方面的影響,一個人的成長環境、教育等等,是塑造其性格的重要因素,能否教導正確的是非觀,往往是關鍵。行惡,有時是出於無知。天真無邪的稚童,看到螞蟻在地上爬,會提起腳去踩,這種無意識的殘害生命,有的家長會制止,並趁機教導稚童尊重生命,但不少父母卻只會因為覺得稚童動作趣怪而哈哈大笑,簡接認同了錯誤的行為。從前的吸煙者只知道吸煙只是自己的事,不明白二手煙的毒害比一手煙更加大,因而禍害了身邊的至親好友,也是因無知而行的惡。人誰無過,知錯能改者,可以原諒,當然,那些早已掌握煙草毒害的資訊、卻刻意遮瞞事實的無良煙草商,則是因貪財而明知故行的惡。

人性的探討一直是思想家的範疇,不過近年西方科學家從神經生物學研究的數據分析人性的特質,也得出了一些有趣的結論。兩年前英國科學期刊「自然」(Nature) 刊登了美國的研究發現,原來人類的下意識中,是希望要分享財富。實驗顯示,人類有自私的基因,但是在分享財富等美好事物的同時,也會有滿足感。美國加州理工學院邀請了20對美國男性志願者進行實驗,透過醫療級的核磁共振影像3-D掃瞄器觀察他們的腦部運作,發現助人與自助,均會使腦部相同區域更加活躍,這就是掌管強烈情緒連結感受、處理食物、金錢和音樂等「愉悅報酬」的區域:大腦中央的腹內側前額葉皮層(Ventromedial prefrontal cortex)和中央紋狀體(Central striatum)。

實驗開始時,每對志願者中的志願者A會得到金錢獎勵,B則一毛錢也拿不到。接下來再公開給兩者不同數目的金錢,如同預期,當「比較窮」的B拿到比較多的錢時,腦部「愉悅報酬」區會亮起來。但令人吃驚的是,當「一開始較富有」的A看到他的貧窮同伴突然拿到一大筆錢時,腦部也有相同反應,而且更為強烈。即使部分A組志願者嘴巴上說想拿到更多錢,但是掃瞄器數據顯示的情況剛好相反。原來連人類基本的腦部獎勵結構,都不全然是自私利己的,這為「不公平不利社會」的社會學觀點,提供了神經生物學上的直接證據。不過由於研究對象人數太少,並只包括了美國男性,研究人員也不能肯定,這種「分享與交流」腦部反應,到底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的,不同文化背景和姓別,是否會有差異。

也許對那些一開始就比較富有的人而言,看到另一個人也拿到錢,可以降低他們對「不公平」的罪惡感,不過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物,不少富商樂意向慈善機構捐款,正是出於這種動機,只是對於那些為富不仁的大商家來說,貧富懸殊,卻不會覺得有問題。

人性,從來就是如此的複雜。

(文章另見於2012-12-5 <主場新聞>)

Saturday, December 01, 2012

鬧市中的真綠


「哇!這裡怎麼會有野生鷺鳥…。」星期天早上,剛在台北車站下了火車,決定到中山北路二段「光點台北」的「咖啡時光」喝杯咖啡。時間尚早,咖啡店還沒開門營業,咖啡喝不成,卻在門外遇上了一隻正在草地躂蹓的鷺鳥,頭上的黑冠,在陽光下隱約地閃耀著藍紫色。牠的樣子看來像夜鷺,但以自己對鳥類的粗淺認識,也說不出是什麼品種,只是幾乎可以肯定,在鬧市中並不常見。 

這棟二層樓高的白色西洋建築,座落在台北市中心的水泥森林之中,充滿古典風情,曾是美國駐台領事官邸。要知道中山北路就像是香港的彌敦道,房子門前雖然是一處綠意盎然的小園庭,但並非大片的公園綠地,緊貼欄柵之外,便是中山北路上的車水馬龍,看到有野生鷺鳥悠閒地在散步覓食,讓人不得不嘖嘖稱奇。起初還以為自己只是少見多怪,後來發覺有路過的市民也停下來以流動電話拍照,這「野鳥躂蹓於鬧市中」的景象,在台北大概也不常見吧。
 
到「光點」來,其實也不只是為了喝杯咖啡,是因為約了朋友中午在附近碰面。我們見面後,又回到「光點」來,咖啡店已經座無虛席,那隻鷺鳥仍在,對坐在咫尺之外喝咖啡的人們視若無睹,繼續啄食草地上的蚯蚓。朋友是位鳥類專家,有「鳥人」之稱,一看就說出了牠的名字:「這是黑冠麻鷺,看牠眼眶周圍的藍藍色,是隻公鳥。」
 
黑冠麻鷺,學名Gorsachius melanolophus,英文俗稱Malayan Night-Heron,即「馬來亞夜鷺」- 哈,我算是猜中了一半。這種體型中等大小的鷺鳥,主要在印度、中國大陸、台灣和菲律賓等一帶繁殖。一般鷺科鳥類多棲息於水邊,黑冠麻鷺則喜歡在樹林底層陰暗潮濕處活動。朋友說,二十年前,黑冠麻鷺仍被列為台灣稀有的候鳥,近十多年來,卻開始不時出現於全台校園和公園中,現在更成為不難看到的留鳥。不過在大城市中,黑冠麻鷺仍然不算常見,年前出現在植物園和台大校園時,都佔了報紙上頗大的篇幅,不少台北鳥會的會員,都沒有聽過牠的求偶聲呢。 
 
城市化令自然環境消失,野生動物被迫離開,但是為什麼早年已選擇離開、成為只間中來訪的候鳥的黑冠麻鷺,會在台灣重新落戶?據朋友的觀察,是因為綠化做得好,但更重要的,是台灣近年陸續放棄使用殺蟲劑和除草劑等破壞生態環境的農藥。不少野鳥以蟲為食,農藥卻令環境中的昆蟲與爬蟲類死的死、逃的逃,這種情況,在事事以方便管理為重的城市中,尤其嚴重。一個地方雖然看來像家,卻是斷食絕糧之地,如何呆下去?然而更大的傷害,來自農藥的毒性,特別是損害肝臟、令蛋殼變薄易破等作用,更直接打擊其生存和繁殖成功率。台灣在校園、市公園等公眾綠化地率先停用此等農藥,蚯蚓重現於草地上,以此為主食的黑冠麻鷺重新落戶,正是食物鏈恢復、進而引發生態鏈回應的正常現像。 

在城市污染日趨嚴重的今天,綠化的重要,很多人都明白。綠色空間可以緩解城市熱島效應,減低空氣污染,也可以美化環境。可惜很多城市的綠化地帶都是非自然的,過份的人工管理與介入,例如使用農藥、物種單一、只以管理和園藝的角度來篩選品種等等的情況,讓這些綠色空間淪為「綠色沙漠」。近十年來,國際城市的綠化出現了全新的思路,城市綠化不只是簡單地種樹和保留草地,最佳的方法,其實是恢復天然植被。接近自然的綠色環境,爲動物提供良好的棲息和繁衍場所,有利於吸引鳥類等野生動物重新落戶,提高生物的多樣性,也改善這些綠地系統自我維持機制。提高了系統的穩定性,其實也是減低了管理工作的負擔。豐富的群落結構和多樣化的物種,也豐富了城市景觀,彌補了「水泥森林」所造成的景觀 退化。
 
清潔工人日復日地掃走街道和公園地上的枯枝落葉,市政人員不斷修剪樹上看來不夠整齊的枝椏,對於他們為保持市容美觀的辛勤,大家都會讚賞,也許沒有意識到,這種單從美觀角出發的管理方法,其實已經過時。台灣對綠地系統的管理,除了已經停用農藥,也不再完全清除枯枝落葉,更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修剪樹椏。鳥類在樹上三叉處築巢,枯枝落葉是築巢的材料,也是部份生物的食物,這些城市人眼中的多餘之物與垃圾,其實是天然環境中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反觀香港,很多的市民、甚至是我們的政府,卻仍然停留在落伍的城市綠化概念。
 
相信大家還記得,早年香港「數碼港」落成時,在海傍公園以塑膠樹代替栽種植物那的荒謬事件。這也許只是個極端的個別例子,但是那種只求美觀和方便管理的「偽綠」思維,一直沒有多大改善。市政人員胡亂修剪樹木的做法,仍然繼續;他們也會應區議員的要求,把木棉樹上的果實一一摘個清光,原因是有市民投訴每年木棉飄絮的自然現像,讓他過敏的鼻子不好過。有市民投訴初夏蛙鳴聲浪擾人,要求管理人員把附近池塘的青蛙除掉;也有「綠色團體」支持把位於沙螺洞的螢火蟲與蜻蜓的天然棲息地剷平,以建造一個他們要求的「蝴蝶生態園」。不過更荒謬的是,近日政府不理民間的反對與有力的理據,堅持把大埔龍尾一處擁有二百多種海洋生物(其中包括了全球瀕危的管海馬)的天然泥灘用沙掩蓋掉,以改造成一 個水質根本不宜游泳、日後也需要龐大維修支出的人工泳灘。
 
香港人為能夠保存百份之四十的土地作為郊野公園而自豪,可惜在此之外,這個城市卻仍充斥著種種與真正的綠色城市概念背道而馳的「偽綠」思維。在台灣朋友面前,香港人也只能說一聲,「慚愧!」
 

Friday, October 19, 2012

榴槤


世上有一些事物,讓人產生極端的愛恨,愛它的人甘之如飴,不愛它的人卻恨之入骨。榴槤,就是其中表表者。

榴槤,被稱為「果王」,是錦葵目木棉科榴槤屬(Durio spp.)的熱帶水果,原產於東南亞,果皮厚且堅硬,尖刺密佈,榴槤一名來自馬來語durian,意即「帶刺的東西」。榴槤的果肉由淡黃到金黃,營養價值高,含豐富植物蛋白質、醣類、脂肪、鉀、磷、鎂、維他命B和C,熱量也高。果肉入口質感軟膩像雪榚,味甜,只是濃烈的氣味,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接受,喜歡的人說「香」,不能忍受的人說臭得像貓屎,有些人甚至會作嘔。在新加坡,更有法例禁止攜帶榴槤乘坐交通工具。

以前榴槤只有在夏天才吃得到,現在幾乎四季都有供應了,不過要吃到最佳的榴槤,還是在每年七、八月份的季節。認識一些喜歡榴槤的朋友,很多都屬「瘋狂喜愛」的程度,幾乎是不能自制。榴槤性質熱而滯,也難消化,多吃的後果,最明顯的就是飽滯、熱痰內困。榴槤對於寒性體質的女性,能活血散寒,具有改善經痛的效果,由於其壯陽助火的功效,對於產後虛寒,可以用做補品,絕對是女性的天然補品。有原本不喜歡榴槤的朋友,嚐過一口後,便愛上了,但仍是忍受不了那股氣味,只好捂著鼻子吃。

每次到甜品店,如果同行的朋友不介意,我都會要一份榴槤班戟(Pancake)。自己也喜歡吃榴槤,但不算特別狂熱。小時候其實並不喜歡榴槤,因為嚐過親戚饋贈的榴槤榚,覺得極度難吃。第一次吃新鮮榴槤,是因為跟表姐的打賭。青梅竹馬的表姐,性格豪爽,又特別照顧我這個弱不禁風的表弟,自小便像兩兄弟,在一次閒談中,表姐打賭我不敢吃榴槤,我雖然從沒試過,但也不甘示弱,結果她立即到市場買了一個,而我一口氣吃下了半個。沒有特別喜歡,也沒有覺得抗拒,只是胃漲得難受。

真正的開始欣賞榴槤,是在幾年以後的一次汶萊之旅。參觀完汶萊皇宮之後,大家到市場自由活動,有團友買了被稱為「金枕頭」的品種的榴槤,分了一塊嚐嚐,覺得那味道特別香甜濃郁,加上那「貓屎」般的經典氣味並不濃烈,連不喜愛榴槤的朋友,也覺得可以接受。

在心理學中有一項測試,就是讓受測試的人自畫一幅簡單的自畫像,作畫者會在作品中潛意識地表達出對自己的看法和渴望,心理學家會作出分析,讓作畫者學習認識自己。友人Jacob是位中學通識科的老師,他在教授學生「自我概念」的課題時,也愛讓學生畫自畫像,根據他的觀察,學生們果然能開始認真思考自我,因此更認識自己。

其中一位學生的作品,是一個長了翅膀的榴槤,並寫上了評語:「外表硬朗,內心軟弱」。外表反叛,滿身帶刺,其實是為了保護自己軟弱的內心,這樣的性格,正是不少時下年青人的寫照,大家都很滿意這個分析。不過大家或者都漏了一點:榴槤的內心,其實豐富甜美,但卻不是每個人都會喜歡,喜歡的人愛極,不喜歡的人會視為惡臭。也許這位同學有些獨特的內涵,不一定為所有人接受,甚至會被惹起一些人的厭惡,因此他要把這份內涵,收藏在重重的自我保護之下,但他仍有自信,不會貶低自己的價值,相信世上會有知音,仍會有欣賞自己的人。

我愛榴槤,也許就是因為這一點。

(文章另見於2012-10-18 <主場新聞>)

Saturday, October 06, 2012

回憶的味道

閒來逛某著名北歐連鎖傢俱店,很久沒有來了,發覺他們增設了北歐食材的部門。粗略地轉了一圈,部門面積雖然細小,卻有不少具北歐特色的食品供應,一下子便吸引了我注意力的,是冷凍櫃內的「刁草醋浸鯡魚」(Herring fillets Marinated in Vinegar with Dill)。冰冷的玻璃瓶裝鯡魚拿起在手裡,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陣回憶,二話不說,便走向門口的付款處。

香港自認為是國際美食的都會,但對於鯡魚,一般香港人恐怕也不大熟悉。但若說起「希靈魚」,大家便立即想起近年開始在日本刺身店中出現的那些黃色的魚卵。香港人吃東西就是喜歡趕潮流,講派頭,也迷信名人的推介。北歐食品在香港並不流行,是小眾口味,沒有市場,食品商也不會進貨,大概要碰上什麼食品節,一般人才有機會吃到。再者,鯡魚在歐洲本是非常便宜的魚、曾是窮人的日常食品,更加無緣流行於本地的餐桌,要不是近年金黃色的鯡魚卵刺身登上了高級日本料理的餐桌,香港人大概也不屑一顧。香港食肆經營者也擅於創作一些標奇立異的名字以吸引食客,從前普通不過的鯡魚,便搖身一變成售價毫不便宜的高級刺身「希靈魚」。當你知道這個事實後,會否有受騙的感覺?

鯡魚在歐洲是非常便宜的,因此在過去的窮苦年代,成為了荷蘭以至北歐地方窮人仰賴補充蛋白質的最佳選擇,現在社會雖然是富裕了,不過鯡魚仍然是荷蘭與北歐人喜愛的日常小吃。春末夏初是鯡魚最肥美的季節,荷蘭人也有類似刺身的吃法,就是趁新鮮時把生魚片沾上洋蔥碎、芥末或蕃茄醬,仰頭張嘴大口咬下,吃相頗為豪放。北歐人則喜歡醋浸、鹽醃和煙燻的處理方法,來保存容易變壞的鯡魚肉,然後用作不同菜式的佐料。醋浸的鯡魚在北歐最為流行,白醋與脂肪含量豐富的魚肉,配合得尤其得宜,也能保留魚肉的彈性和質感。這種醋浸鯡魚,斯堪的納維亞語為Glasmastarsill,意即「玻璃匠的鯡魚」 (Glassblower’s Herring),皆因醋浸的鯡魚都是用玻璃瓶來盛載的。透明的白醋,色彩鮮艷的香草與紅蔥頭,加上閃亮銀色魚皮,賣相的確十分吸引。在連鎖傢俱店中引起我回憶的,正正是這一種北歐傳統的Glasmastarsill。

難鄉別井的人,忽然吃到久違了的家鄉小吃,也許會淚流滿面。時代變遷,不少傳統的食物漸漸消失,人們偶爾吃到小時候吃過的零食,也會回味無窮。當我拿起這瓶刁草鯡魚時,感覺更接近後者,觸動心扉的,是那一段久違了的回憶。

那時候自己仍在愛爾蘭研究院研修電腦碩士學位,在導師的推薦下,加入了一個歐盟資助的研究項目。研究的合作伙伴,是丹麥的一所研究機構,大家會定期到對方的所在地開會,檢討研究進度,總結中期成果。這一年的會議,地點在丹麥,不過並不是機構所在的哥本哈根,而是150 公里外一個較少人知的島嶼博荷姆(Bornholm)。

博荷姆島在哥本哈根以東,是波羅的海西南部的一個島嶼,面積588平方公里,人口只有四萬多。博荷姆在古丹麥語中有「高聳岩石」的意思,小島屬丹麥管轄,實際上卻比較靠近瑞典和德國,在不同時期分別由丹麥、瑞典和呂貝克(Lübeck)商人統治,到十七世紀再次成爲丹麥的一部分,直到今天,只在二次大戰時曾被德軍佔領過。小島向以漁業和玻璃工藝著名,但旅遊業才是主要的經濟來源,尤其是夏天,是丹麥人享受陽光與海灘的地方,但遊客的客源只限於本國和歐洲。博荷姆島有Bright Green Island的美譽,島上的滿眼翠綠,我一到步便被深深迷住了。雖然來到這裡,主要還是工作,我們的丹麥伙伴,也在緊張的工作會議中抽出時間,陪我們四處遊覽。當地的名勝,我們當然沒有錯過,島北奇石滿佈的海岸線、島南的沙灘、歐斯特拉爾斯與拉卡的中古圓形教堂(Østerlars & Nyker Rundkirke),都曾一一到訪;不過更為享受的,是晚飯後在海邊民居林立的街道上的散步閒談。

在此之前,自己也曾在歐洲浪蕩,不過一個窮學生的盤川實在有限,路經北歐之時,也只能在幾個大城市中走馬看花而已,沒有真正深入接觸過當地的風土人情,也沒有真正享受過當地的大自然。在博荷姆島這段日子裡,與丹麥伙伴相處於同一屋簷下,工餘時一起吃飯、談天說地,是與丹麥人真正的交流,也弄清了對丹麥人一些普遍的誤解。還有一大收穫,就是能跟他們在一些當地人光顧的小店品嚐地道美食。不是什麼昂貴的菜餚,而是一些如非丹麥人便很難知道的家常美味,其中當然包括了他們的鯡魚,尤其是那以刁草作香料的醋浸鯡魚。  

回港之後,也許是對博荷姆島那段日子經已淡忘,沒有再刻意找尋,也許是本地根本沒有供應,刁草醋浸鯡魚的味道,多年來始終沒有再嚐過。去年在日式餐廳嚐到「黃金希靈魚卵刺身」,似是勾起了一絲絲的回憶,不過始終不是當年的醋浸鯡魚,直到在北歐連鎖傢俱店拿起那久違了的Glasmastarsill的一刻,那熟悉的感覺才湧上心頭。  

希望回味從前的愉快記憶,也非因為現在的生活不如意,其實與當年比較,對於現狀,自己是更加滿意的。現在擁有的那份自信與處之泰然,肯定是當年沒法比擬的,只是當年的那些片段,是真正的無憂無慮的日子,十八、廿二這段人生中最有活力的歲月,總會教人回味。
 

急不及待地趕回家,為的就是要安坐餐桌前,重溫當年的美味,可惜卻發覺完全不是那回事。白醋的味道沒有變,香草的味道也是熟悉的那一種,只是那鯡魚,是煮熟了的魚肉,鬆散而沒有彈性,並非從前那種吃生魚片般的口感。大概很多人都有這樣的經驗吧,苦苦追尋那段過去的記憶,真的可以重拾的時候,又發覺並不是想像中那麼讓人回味。也許是時代變了,根本沒法找回當年的原料和秘方,也沒法還完回憶中的味道;但也許食物還是原來那樣的味道,只是人的口味變了,不再像從前。

或者,這也是好事,就是因為今天活得更好,才沒有戀棧過去的感覺。


(文章另見於2012-10-19<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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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August 23, 2012

碧海‧藍天‧擎天柱


在香港東面海域,有一群小島嶼,二十多個圓圓矮矮的岩島和礁排,遠看如浮於碧波之上的一盤水果。從前的漁民為地方命名,簡單直接,看見形似什麼日常物品,便叫什麼。這盤「水果」,順理成章,便叫「果盤洲」,後來才簡化為「果洲」。群島中最大兩島,一南一北,分別稱為南果洲與北果洲。

上世紀六十年代,遠足界名宿李君毅先生倡議賞遊境內四處最突出的自然風光勝景,並命名為「四大野外奇觀」。四大奇觀中的「東海崖洞」,除了甕缸群島中相鄰的諸島,也包括了五公里外的果洲群島,皆因它們「賴以成名」的自然奇觀,都是島上滿佈擎天的六角形岩柱。

果洲群島,一直是本地自然愛好者的熱門目的地,就連一般的市民也一樣趨之若騖,前往果洲群島的假日旅遊團,一般都很快爆滿。六角形岩柱的奇觀,自然吸引,但萬宜水庫一帶的海岸,也有壯觀的岩柱,為何大家都捨易取難?

上一次登遊果洲,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要到達孤懸於東海中心的果洲群島,唯一的途徑,是乘船。由於果洲群島缺乏屏障,而且距陸地頗遠,作為常規旅遊線路,經常受到海上風向及水流的限制,稍有風浪,便無法接近,在經常吹強烈東北季候風的冬天,更是想也不用想。就算勉強駛近,也難以登岸,莫說乘小艇穿越海洞。香港的夏日雖長,但也常有颱風,要碰上風和日麗的星期天,更是難上加難。過去幾年來多次計劃果洲群島的行程,最終都因為天氣的問題而失敗。因為風浪,所以難以成功訪遊,也正因為難,所以特別為吸引。經常的風高浪急,卻是增加果洲群島的魅力的其中一個原因:柱岩的垂直節理,易受海浪侵蝕,這裡的海蝕洞特別多。

颱風「啟德」掠過香港,沒有帶來太強的風雨,隨後是一個陽光普照的星期天。雖然日麗,但不算風和,海上仍吹著二級的南風。我們再次出海,從西貢向果洲群島進發,航程還算順利,避開風浪較大的南岸,在果洲灣靠岸,終於再次登上了南果洲。

島上最觸目的地標,肯定是貫穿南北的「虎口大洞」,不過南岸三龍口的三叉洞、迴流洞及天梯洞等貫穿東西的海蝕洞,才是我等喜愛尋幽探勝者的樂園。天梯洞有天然秘道上通崖頂,迴流洞內有龍頭石,有三個出口的三叉洞最為奇特,洞道成「Y」字形。從前曾試過在風平浪靜的日子,乘小艇穿遊三叉洞、從天梯洞攀上崖頂、涉水穿越迴流洞,可惜這次風浪頗大,只能在洞外張望。


雖然無法穿洞,南果洲上仍有不少引人入勝的風光。我們在「虎口大洞」往北進發,攀上吹風坳,直向島北的遮流角進發。沿途俯瞰兩旁的崩崖亂墜與大小礁排。大大小小的礁排,多呈三角椎形,也許有人也許會問,為什麼看不到岩柱?表面看似是雜亂無章的凹凸嶙峋,細看之下,其實是規則的六角形 - 我們看到的,是岩柱群的橫切面呢。看見這如荔枝殼般的岩面,便容易會明白,為什麼從前福建的漁民會稱果洲做「荔枝嶼」。


要看典型的岩柱群,北果洲是比較適合的地方。下午從南果洲轉戰北果洲,在島西北岸的小碼頭登陸。這是為方便維修島上燈塔而建的簡陋碼頭,有水泥小路通向燈塔,下面便是從岩柱群中侵蝕出來的「大灶口洞」。「大灶口洞」頂只由一狹窄石樑相連,從高處俯瞰,很像葫蘆的頸,所以也稱「葫蘆岩」。要看北果洲自然風景的精華,便要回頭走向「銀瓶頸」。「銀瓶頸」其實把北果洲一分為二的一條海溝,兩邊輪廓分明的六角形岩柱群:直立者如巍峨宮殿,又如士兵列陣;橫亙者如加侖大炮,或似西式棺木,亂石崩崖之險與雄,比起南果洲的遮流角,是過之而無不及。「大炮石」、「棺材石」、「月球崖」、「銀瓶神殿」、「地嶽岩」等等的名字,所指何處,不需要太多想像力,都可以輕易找到。


台灣的朋友看到如此風光,都會想起澎湖群島;愛爾蘭和英國的朋友,則會想到北愛爾蘭的「巨人堤道」(Giant’s Causeway)。雖然看來相似,其實屬於不同的岩質:澎湖與北愛爾蘭的岩柱群,是深灰色的基性玄武岩;而果洲群島的壯觀六角形岩柱群,卻與萬宜東壩相同,同屬「糧船灣組」的酸性流紋質凝灰岩,由一億四千多萬年前西貢火山爆發噴出的火山灰、碎屑及熔岩在火山口冷卻而成。「糧船灣組」的凝灰岩,比「巨人堤道」更為古老,跟一般都是基性玄武岩的六角岩柱相比,也更為罕見。

香港人喜歡到外地旅遊,對外國的壯麗風景讚不絕口,往往卻對身邊同樣精彩的自然奇觀視而不見。是時候改變了。



(文章另見2012年8月23日<主場新聞>)

Wednesday, August 22, 2012

加油,我們ED人

每年的大暑前後,幾乎都是「香港書展」開鑼的日子。當大家想盡辦法消暑,又或者已經沉醉於碧波之中的時候,對一些朋友來說,卻是「不見天日」的漫長一週。這裡說的,當然是出版界的朋友,其中也包括了我的朋友、一連七天都在「香港自然探索學會」攤位座陣的Samuel Hung洪家耀。  
  
在過去的六年,自然探索學會每年都在書展擺設攤位,盡全力推廣本地大自然與保育題材的出版物, Samuel同時也是「香港海豚保育學會」會長,當然也少不了海豚保育的書籍。雖然攤位是以自然探索學會名義投得,租金多年來也是學會支付,但他們十分歡迎其他獨立出版的本地作者把跟自然和保育相關的出版物放在攤位寄賣。書展攤位的租金並不便宜,對於一眾熱愛大自然、擁有「出版夢」、但又苦無額外資源開發售賣和發行渠道的朋友來說,這是一個極大的支持和鼓勵。  
  
認識Samuel,是因為《郊野探索》雜誌,那時我經常在雜誌投稿,比較多接觸,也正是他擔任總編輯那段時間,後來得他邀請,為雜誌寫了一期封面專題,也間接促成了《情牽大浪灣》一書的出版。Samuel正職其實是鯨豚研究學者,但早在2000年,他便已經參與出版工作,是《野外動向》雜誌的創辦人之一,也出版了幾本郊野活動書籍與教育刊物。後來更與旅行界前輩祁麟峰生成立「香港自然探索學會」,出版了19期《野外動向》雜誌以及十多本自然與保育書籍。 
  
在香港,獨立出版從來不是賺錢的事業,出版自然保育這類冷門書籍,更是賠本的生意。正如Samuel曾經慨嘆,搞出版搞了這麼多年,不單積蓄不見了一大闕,付出的時間與精力,更是難以計算,是一部活生生的「出版血淚史」。但相信Samuel跟很多熱愛大自然的朋友一樣,出版的最大動力,便是希望能透過這些書籍,正確引導及感染更多人,令更多人關心及愛護大自然。 
  

這幾年的書展,自己都有到自然探索學會的攤位,一來是搜尋新書,二來是探班。從前碰到的,多是熟口熟面的同道中人 - 都是經常一起參加遠足和保育活動的朋友;近年看見擠入攤位的人流,一年比一年多,而且很多都是陌生面孔。多年的努力,看來已經初見成效。每年書展,Samuel都拋下研究工作,全日留守攤位,讀者對自然讀物興趣的變化,他掌握得很清楚。跟走進來的朋友和陌生人攀談,觀察大家的購書心態,發覺喜歡這類書籍的人,以至關心大自然保育工作的人,的確愈來愈多。這肯定是一個很大的鼓勵,也讓他找到繼續堅持下去的新動力。 
  
今年書展期間,Samuel在他的Facebook,寫下了語重心長的一段話:「希望大家明白,ED書出版嘅背後,係有好多人嘅堅持與無私付出,我認識太多ED人,所以不敢怠慢,也不敢輕言放棄,誓要繼續提供這個書展平台讓大家使用。大家也要好好珍惜和支持ED有心人,繼續延續我們的『出版血淚史』!」 
  
Samuel這段說話是用廣東口語寫的,「ED」其實是廣東口語「o依啲」的諧音,即「這些」的意思。不肯定Samuel是否在玩「食字(1)」,棄「o依啲」不用而用「ED」。E、D這兩個字母,可圈可點,自己看來,最少可以有兩種解讀: 
  

- ed. 是英文edit 和 editor (編輯) 的簡寫。一班熱心出版的朋友,尤其是身為出版編輯的Samuel,當然可以自稱「我們編輯人」; 
  
- ED, 也是英文Environmental Defenders(環境保護者) 的簡寫,澳洲各地的區域環境保護局,便被稱為E.D.Office (Environment Defenders Office)。「我們ED人」,也可以解讀為「我們這群環境保護者」。

不過無論如何解讀也好,最重要的,是要好好珍惜和支持這些自然保育的有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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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食字,文字遊戲或修辭手法的稱呼,也叫「捉字蝨」,最常見的是以諧音字改動原有的語句或成語,添加新意,以收戲謔之效,類似古時文人雅士的「諧音」把戲。香港人說的「食字」,更青出於藍,伸延至英文或者其他語言的諧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