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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October 23, 2017

淡水河畔的樹影婆娑


淡水河畔的有河BOOK,經營了十一年的獨立小書店,十月底要歇業了。

十年樹木。一直以來,聽不少朋友在提有河,甚至被形容為「來淡水的唯一原因」。就像經巳成材的大樹,熟悉的婆娑樹影,一下子要消失,總是不捨。


一直想去,可惜每次到台北,不是有其他事情要辦,便是碰著非營業時段,總是無緣。去年中秋到台中一趟,回程時路經台北,終於擠出時間到訪。星期天的下午,從淡水捷運站出發,穿越沿路的遊人如織,在林立的海產店、雪榚檔與碳燒魷魚攤之中,終於發現了差點被淹沒了的有河。看來格格不入,也有點遠(離台北市區),不過那又如何,當初書店取名「有河BOOK」,不就是因為「有何不可」的諧音。一條樓梯之隔,便能逃離那假日人潮的嘈雜喧囂,以藍與白為主色調的有河,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很記得那一天的天氣:陰晴不定。那是楊南郡老師告別禮拜和樹葬儀式的日子,原本想趁機會在台北見見面的朋友,由於要到木柵出席儀式,緣慳一面。這位在台灣備受尊敬和愛戴的登山界前輩、古道專家與作家,自己並不認識,卻也知道,台灣現時眾多有名和精采的登山路線,都是由他開拓的,是空前的、許多至今仍是絕後的嘗試。有前人辛勞種樹,後來者才得以乘涼。

早上仍在下雨,下午太陽都出來了,參加告別式的友人來電說,正開始登山到詠愛園進行樹葬。從有河的露台眺望,藍天白雲,遠處翠綠群山,雲霧縈繞,好像都在迎接楊老師回歸他熱愛的山林。

有河的主人,本名詹正德的686,是位資深影評、書評與廣告設計人,聽過一些他的事,見面卻是第一次,因為自己不擅言談的個性,查詢了一本想找的書,點了飲品,對話基本上便完結了。靜靜的喝著蘋果冰茶,靜靜的看書,靜靜的看貓,然後到露台,靜靜的看淡水河。兩小時眨眼便過,總覺得太匆忙,下了決定要再來,看看有河那如浩瀚海洋般藍的牆。然後,一年過去......恐怕不再有然後了。八月的第一天,從吳明益老師處看到消息,然後看到有河正式公告,由於女主人身體抱恙,無奈地,有河將於十月底熄燈,結束那十一年長的經營。雖然在九月初已經找到接手人選,小書店的靈魂,始終是經營者本身,沒有了686夫妻倆,就像是換了靈魂的軀體,也不可能是原來的有河了。

有河的女主人「隱匿」,便是詩人許桂芳,自從開業時在有河的玻璃門上寫下了一句「我想我會甘心過這樣的日子(1)」,面向露台的這大片玻璃,便一直是不同詩人的稿紙與塗鴉牆。還記得當天讀到的那首「玻璃詩」,是女詩人徐珮芬的情詩:

  下輩子
  我要變成一枚
  印錯的字
  降落在一首
  完美的情詩裡
  讓你微微詫異
  讓你認真思考
  我存在的意義

昨天有河臉書上貼出了萬芳與胡德夫到訪的照片,玻璃門上,也換上了胡德夫手書、三毛的《橄欖樹》。說起這首自己小時候倒背如流的台灣校園民歌,那時候的黃毛小子,還未知道三毛,只知道是齊豫的歌,說的是尋覓夢想的故事。吳明益老師曾經提過,台灣在千禧年後出現的獨立小書店,像是一個個獨特的洞窟,為有志以文創為事業的年青人提供接通夢想的空間,而他自己,「便是小書店培養起來的作者,既不是副刊、出版社,也不是文學雜誌」。相對於洞窟,自己比較喜歡橄欖樹的比擬:作為夢想的載體,除了供避風擋雨,也提供養份(果實),還有開枝散葉的可能(種子)。有河BOOK,相信也是686夫婦曾經一直尋覓的橄欖樹吧。找到了夢中的橄欖樹,十一年來悉心灌溉護理的同時,也不忘以日益茂密的樹影,為其他仍在尋尋覓覓中的創作者提供庇蔭,就算在營業額為零的日子, 一場場的講座與作品發佈會,仍不間斷,讓資源有限的創作者有機會接觸大眾,發表作品,建立信心,或者更重要的是,毋須受制於傳統發表管道中常見的層層管控與關卡,讓創意自由飛翔。


如無意外,《橄欖樹》應該是最後的一首有河玻璃詩了。隱匿早年在書店記事裡曾經寫到,有河的出現,「就像夏宇的詩句:『讓我們來做一件燦爛的事吧!』」有河,自來就是一首關於夢想的詩,《橄欖樹》作全詩的末句收尾,伴以萬芳與胡德夫的吟唱,煞是完美。

耐旱的橄欖樹,因其頑強的生命力,在《舊約聖經》裡常被賦各種象徵意義。「樹常有希望,若被砍下,也會再次發芽,嫩枝仍生長不息。(2)」也許胡德夫寄望的是,根仍在,便會再次發芽,重現昔日那樹影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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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想我會甘心過這樣的日子》是詩人許桂芳的一首詩作的題目,當年送給仍在籌備中的書店。
(2)《約伯記14:7》

Monday, December 08, 2014

手中的護目鏡


    
  我把手中的護目鏡
  遞給面前的年輕人
  萍水相逢
  腼腆 瘦削 弱不禁風 
  目光澄明 如廣場上 千百顆燃亮的星

  我把手中的護目鏡
  遞給面前的年輕人
  毫不猶豫
  於我 是用不著的配置
  你的手中 卻只有口罩、水瓶、保鮮紙

  我把手中的護目鏡
  遞給面前的年輕人
  真心誠意
  裝備 應留給用得著的人
  感激眼神 掀動愧疚滿心

  我是來見證歷史 也作警暴監察
  盡量守到天明 九時還要上班
  一個「有責任感」的成年人
  百種開脫原因
  卻忘記這些年輕的肩膀上
  盡是不該由他們扛起的重擔

  接過我手中的護目鏡
  眼前的年輕人
  衝向那從未敞開過的大門 沒入一片黑暗之間
  當他們口中的《暴徒武器名冊》 竟又添上了雞蛋、紙皮板
  當血流披面的軀體 被暴力衝擊得步履蹣跚
  我這等犬儒的成年人 卻只能在手機屏前 淚濕衣衫

  他把手中染血的護目鏡
  遞給不再年輕的我們
  無聲地問
  是否要等到這一整代人都轉身而去
  才願意挑起 這原屬我們的擔

  2014.12.01
 
 
圖片來源:Diz La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