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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December 31, 2017

《大佛普拉斯》


【圖片:電影劇照】

2017年的最後一個工作天,加班到晚上九時多才下班,電影院就在公司附近,便決定去看《大佛普拉斯》。近十點的場次,觀眾並不多;林生祥的插曲跟配樂,部份月前在他中文大學的演出中已經聽過,並不陌生;黑白電影畫面,感覺出奇的平靜,連血腥都變得不血腥了,倒是蓋天的烏雲,排山倒海般壓迫。

故事的荒誕與黑色幽默,全場只有我一個人在笑,顯得突兀。不論是中正廟,還是師姐跟立委高來高去的對話,互窒之後不忘一句「阿彌陀佛」(讓人想某些香港人,說了荒謬的話,總會加話句「我是基督徒」來強調自己的可信性),其實很好笑,只是觀眾全無反應。

針鋒相對的師姐跟立委,損人後總不忘一句「阿彌陀佛」【電影劇照】
中正廟的荒誕【電影劇照】

2014年曾沿著台灣西岸單車騎行多天,同年又帶著父母親自駕再走了一趙,對影片拍攝場景中的七股、台176線、台61線等街景和沿海風光,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當然,風景只是表面。導演黃信堯入行至今十七年,一直專注於台灣本土紀錄片,默默地拍攝社會最荒謬一面,《大佛普拉斯》,是個濃縮的藝術版本。台灣朋友說,非台灣人像我這樣看了會笑的,應該是認識台灣較多的人。也許是當年有關注過苗栗縣大埔農地強制徵收案、朱阿嬤和藥房老闆張森文離奇死亡事件,對地方土豪劣紳跟政治派系共犯結構,有一些了解。

或者,香港的現實有時候比電影中的台灣更荒誕….官商鄉黑勾結,香港的只會是更大規模、更不介意公開;滿口阿彌陀佛卻淫亂不堪的立委和藝術家角色,香港也不缺,只是換上了寺廟主持和尚與淫尼;至於無理毆打途人兼「有另一段感情」的警察,會被認為是好丈夫好教徒……大家已經麻木,笑不出來,就如朋友說,同樣題材,香港只會更變態。

靠廢物回收維生的主角 肚財,正是台灣版的「低端人口」【電影劇照】

店舖打雜、流浪漢、工廠夜間警衛,社會最低下層的典型,肚財僅有的朋友【電影劇照】



Sunday, June 12, 2016

遊走於探戈與維瓦第之間


中學年代曾學習手風琴五年,算是有點成績,可惜後來到海外升學,便荒廢了,但仍然不時會想,終有一天能起手風琴,重練那十根已經不太靈活的手指。

在於香港,手風琴始終屬冷門樂器,以此為主題的大型音樂會,寥寥可數。知悉法國手風琴大師Richard Galliano會在法國五月藝術節來港演出,當然不會錯過。大師的演奏片段,YouTube上可以找得到,已經六十有六的年紀,手指依然靈活如車輪地在鍵盤上飛馳,令人讚嘆。手風琴是一件不輕的樂器,至少有15公斤,自己從前彈奏,幾乎都時坐著的,大師在舞台上卻永遠都是站著拉琴,一場演奏會,往往是兩三小時,不得不佩服他的耐力。

"French accordion virtuoso Richard Galliano is a rare and versatile talent known for drawing an extraordinary range of colours from his instrument." 在今次音樂會中合作的香港城市室樂團,是這樣介紹這位多才多藝的手風琴演奏家的。的確,大師的才藝是罕有的,出身正統古典音樂教育,卻在成長中發展出爵士樂風格,讓他在兩種迥然不同的音種之間揮灑自如。上世紀八十年代認識了新探戈大師Piazzolla(也是手風琴大師和作曲家)後,更得到啟發,把 Javas (上世紀初一種法式快速小步圓舞曲)、Musette (源自法國中央高地,傳統上以一種叫musette的風笛演奏,曲風其後被巴黎及意大利手風琴師吸收,成為法國一種流行於1880年代巴黎咖啡館與酒館的舞曲與樂風,嚴格來說,Javas也是一種Musette舞曲)、Valse-musette ( 加入了稱為la toupie的旋轉舞步變奏的貼身Musette舞曲) 等傳統法國手風琴風格,跟爵士、探戈等樂風融合,創出自成一格的New Musette。

有看過大師演出的朋友,一定會留意到他常用的那台名琴 - 黑色的Victoria按鈕式手風琴。最吸引的,當然是它的音色,右手清脆宏亮,尤其是高音,左手低音鈕音質也很純淨。簧片品質是手風琴音質的關鍵,這台Victoria是用手工簧片 (a mano,特點子是簧片與片框間隙很小),故聲量能夠很大,也能極細,強弱音均保持純淨溫潤。另一方面,這琴左手變音器超多,音色變化可以很大,可用來彈主旋律,一般手風琴左手按鈕音色單調,只用來伴奏。大師每次演出,都喜歡把護蓋卸下,露出一排排的簧片音孔蓋,應該是要讓琴音亳無過濾地傳送出去吧。

大師為DG灌錄了多張唱片,是第一位獲DG推介的手風琴演奏家兼作曲家
半個世紀前,手風琴演奏的歐洲學院派開始興起模仿弦樂和管樂器,個人其實比較喜歡彈奏民族風格強烈的曲目,覺得手風琴的音色本身已很美,有自己的獨特風格和技巧。大師這次來港跟香港城市室樂團合作演出的曲目,第一首便是經典的維瓦第四季小提琴協奏曲的改編曲,右手是小提琴獨奏的聲部,左手則是模擬整個室樂團,印象最深刻的,是以激烈抖動風箱,模擬弦樂器群奏,加上那Victoria琴的音質,幾乎是無瑕可擊,完全忘記了台上演奏的是手風琴而非純弦樂器。有一段時間,自己曾經為校際音樂節比賽特別練習這技巧,真的很累人,左手前臂發軟,幾乎飯碗也拿不穩。

Bandonéon 按鈕手風琴 <圖片來源:wikipedia>
特別為手風琴創作的大型作品,本來已不多見,為某種獨特手風琴而寫的,更如鳳毛麟角。大師這一次帶來了Piazzolla 的Bandonéon Concerto "Aconcagua"。Bandonéon 是一種按鈕手風琴,原為德國人在19世紀中期的發明,主要用來演奏宗教音樂,經水手和商人傳入阿根廷後,便廣泛運用在阿根廷傳統Milonga舞曲 及探戈音樂,變成了阿根廷的民謠演奏樂器,所以,現在不少人會把Bandonéon翻譯成「阿根廷式手風琴」。因為阿根廷探戈作曲家 Piazzolla的關系,Bandonéon音樂在上世紀被發揚光大,由於跟阿根廷探戈那不可分割的關係,Bandonéon的演奏法,帶有強烈的節奏感及情感抒發,手腳要配合,幾乎是在跳舞。Bandonéon不似一般手風琴,它沒有肩帶,演奏時只能以雙手捧起,會很累,大師是以單腳站立、左腳踩在椅上以膝蓋支撐琴的姿勢演奏,但觀眾仍能感覺到那種累。

大師本身是演奏家,也從事手風琴音樂創作,這次音樂會,不能沒有自己的作品吧,於是我們便有幸聽到他親自演奏的La Valse à Margaux。這闕情深款款的New Musette風格圓舞曲,是大師向 Piazzolla致敬的作品,以報答這位新探戈大師對他在New Musette創作上的鼓勵。New Musette那種強烈的Jazz節奏,跟古典音樂共冶一爐的風格,與手風琴的特性,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晚精彩的演出,也有一點瑕疵,可能部分觀眾並非音樂會常客,出現了多次演奏未完便鼓掌歡呼的情況。不熟悉的冷門曲目,觀眾在樂章之間拍錯掌,也許還情有可原,但維瓦第四季小提琴協奏曲這種耳熟能詳的曲目,似乎是不能原諒。不過大師十分隨和,只是跟指揮或首席小提琴手笑笑,便繼續演奏。

感覺上,來參加音樂會的,不是手風琴愛好者,便是旅港法國人,對很多香港人來說,手風琴音樂,甚至國際級大師如Richard Galliano,依然是陌生的。散場時遇到台灣手風琴演奏家蔡偉靖老師,蔡老師一直在台灣推廣手風琴教學,近年也常來香港,去年曾經有機會向他請教了選擇手風琴的問題。「你也來了?」他應該不大記得我是誰了。作為一個手風琴愛好者,如此難得的音樂會,怎能不來?

<Richard Galliano演奏圖片來源:hansspeekenbrink.nl>





Wednesday, February 03, 2016

最溫柔的拯救,最美麗的告別


來自單親家庭的初中女生若菜,十分寵愛她的金絲雀,籠子如何精緻,始終是囚牢。若菜不想被困於斗室般的公寓,街角的銅鑼燒小店,是她課後經常流連的地方,但原來那十呎見方的小店,卻也是另一所囚室。從不喜歡甜點的店長千太郎,卻在長期製作他碰也不會碰的紅豆饀銅鑼燒,直到某個櫻花盛開的季節,遇上神秘的德江老太太。日本導演河瀨直美的新作『あん』(港譯《甜味人間》),是一個關於拯救與釋放的故事。

受困於自己討厭的事物,雖然手握大門鎖匙,可以自由進出,卻又每日身不由己地回到這讓人鬱悶的囚牢。聽起來很熟悉?對,世上大部分的人,不管貧或富,都是被困於無形的囚牢之中。這個牢獄,也許有很多不同名字,但其實可以總括為-「人生」。


有些人身陷囹圄,皆因魯莽與衝動,以至悔憾難返,例如那街角銅鑼燒店店長千太郎;有些人卻是無辜受害,只因為早年醫學不昌明,加上人們的愚昧無知,才被無形的牢籠囚禁終生。自小罹患痲瘋病、被隔離了半個世紀的德江老太太,便是其中之一。

如何面對失去自由的痛苦?還不完的債,對亡母的歉疚,中年男人表面上堅強地支撐著,暗地裡卻借酒消愁。反而是風燭殘年的老太太,在備受唾棄與孤立的漫長歲月中,一直努力地生活,正如她鼓勵一班初中女生:「若學校裡過得不開心,便在學校做點開心的事吧」。不單不讓自己被憂鬱淹沒,還不停發光發熱,以甜點的美味,為痛苦的人帶來一點人間溫暖,一點歡笑。

當然,老太太再樂觀,也有沒法癒合的傷口:年輕時懷了兒子,卻不容許她生下來,讓她抱憾終生。當老太太遇上跟兒子年紀相若、充滿著對亡母歉疚的千太郎,一眼便看出他的那深藏的悲傷。大家或者以為,老太太不惜把時薪減到300日圓的要讓千太郎聘用她,是渴望那種得到社會接納的感覺,其實她心裡想著的,是如何讓千太郎振作起來。 通過傳授泡製美味得讓人感動的紅豆餡,銅鑼燒店的生意很快便有起色。

他們倆的相遇相知,互相拯救了對方。只可惜,無知的歧視、人言的可畏、老闆娘的咄咄逼人,像一堵堵陡然拔起的無形高牆,老太太無奈的離開,默默地退回她的避難所、卻也是剝奪了她大半生自由的「全生園」痲瘋療養院。


故事的結局,是傷感的,生命的結束,才讓老太太真正擺脫社會上仍然根深柢固的歧視,但她遺愛人間,臨終的遺言錄音,讓千太郎最終鼓起勇氣,擺脫囚牢。盛開的櫻花樹下,已經變身銅鑼燒小攤老闆的千太郎,臉上那帶著希望的微笑,也如櫻花綻放。

河瀨直美的作品,一直圍繞著對「失去、衰老與死亡」的探討,如此沉重的主題,在她的手裡,總能化成一種動人的溫柔。一年前看了她的『2つ目の窓』(港譯《第二扇窗》),便一直很有興趣看她的新作,結果沒有讓我失望。死別,應該是傷感的,尤其是連道別的機會也沒有,但在老太太的院友眼中,卻是一種解脫,能化身成為她最鍾愛的染井吉野櫻,也許正是她最後的心願。

引網友Ege 所說,「那株染井吉野櫻,是最美麗的告別,盛載了德江老太及所有被世界唾棄及孤立的人對生命的眷愛。」

<圖片來源: 電影劇照和海報>


Sunday, December 13, 2015

從林一峰的中西樂混種實驗想起

<圖片合成自演出現場及場刊照片>

很少看流行歌手演唱會,每一次都是朋友邀約,覺得值得一聽的,便會應約。但老實說,值得花幾百元聽現場演唱的本地流行歌手,真的不多,所以都是一場起,也是止於一場,唯林一峰是例外,今晚的「林一峰X香港中樂團」,是第二次聽他的演唱會了,雖然仍不是自己主動買票,但也算是破了例。

林一峰的嗓子本來就很好,加上又是一位風格多樣化和敢於嘗試的創作歌手,作品主題往往跟旅行有關,也觸及關心環境和社會等題目,也是自己欣賞他的原因。

這一次他與香港中樂團合作的演唱會,是頗實驗性的,可以用「好玩」來形容。為與中樂團crossover特別炮製的新歌《陳忠漢與趙美鳳》,很本土的作品,車衣女工配貨車司機,正是阿媽阿爸年代的草根奮鬥史,令人聽得會心微笑。請出妹妹二汶演繹的小調《愛你枕邊暖》,草根男女的愛,故作風雅、含情脈脈地唱,也很搞笑抵死。

林一峰與香港中樂團綵排中  <圖片來源:Chet Lam 林一峰官方Facebook>

中樂團配現代流行曲,在香港不算是新鮮事,林一峰最拿手的,其實是英文歌,玩中西合璧又如何?結果一樣是得心應手。一首填上英文詞的中樂《彩雲追月》,不單只毫不突兀,簡直可用優美來形容。再玩大一點, 用藍調來演繹《忘掉心中情》又如何?

曾在月前的「台灣月」活動中,欣賞過台灣琵琶演奏家鍾玉鳳跟美國華裔結他手David Chen組合的Fade to Blue樂團來香港交流演出,已經見識過中樂跟藍調如何完美的結合,所以聽到用藍調來處理的《忘掉心中情》,也不算太大驚喜。反而是中場兩首愛爾蘭民歌,引發起無限回憶。

《老榕樹》,是林一峰把著名的《The Last Rose of Summer》,填上中文歌詞,以一個香港現代都市中的愛情故事,交疊著城市急速發展中老樹掙扎求存的悲歌。場刊中誤稱原曲作者Thomas Moore是英國人,但他其實是十八世紀的愛爾蘭詩人、歌唱家和作曲家,原詩是他1805年在愛爾蘭的基爾肯尼郡(County Kilkenny)寫成的,為一首傳統 愛爾蘭曲調《Aislean an Oigfear》(少年人的夢) 配的歌詞,並收錄在1813 年的《A Selection of Irish Melodies》歌集第五集。撇開這小小瑕疵,以歌論歌,《The Last Rose of Summer》原本帶傷感的曲調,跟林一峰填的詞,的確十分配合。

至於另一首《Too Late Love Comes》,林一峰是以英文唱的,美國歌手Jennifer Warnes填的詞,雖說原曲是傳統愛爾蘭旋律《Dawning of the Day》,自己卻沒有印象,但聽了兩句,便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也許是因為那典型的傳統愛爾蘭敘事曲風格?翻查資料,這是Jennifer Warnes收錄在2001年專輯《The Well》中的作品,為傳統愛爾蘭敘事曲旋律重新填上歌詞,但她不是第一個。愛爾蘭詩人Patrick Kavanagh在1946年便以此調為基礎,寫了一首題為《Dark Haired Miriam Ran Away》的詩,送給他的好友、著名愛爾蘭傳統樂團The Dubliners主音 Luke Kelly,此曲後來成為了樂團的其中一隻首本名曲《On Raglan Road》,這一下我恍然大悟 - 我是聽過The Dubliners吟唱的《On Raglan Road》的,但沒聽過Jennifer Warnes的版本,林一峰演唱的風格,當然又有很大不同,這才會有「似曾相識,卻認不出來」的狀況發生。

林一峰提到,選這首歌,是發現愛爾蘭民謠,跟傳統中樂有太多相輔相成的地方。這個特點,其實我早已知悉。早在1985年,著名愛爾蘭民族樂團The Chieftains發行了他們訪華時灌錄的專集《The Chieftains in China》,當中便包括了一首中樂《喜洋洋》,聽起來,跟一般中樂團演奏的版本無異。當年我在愛爾蘭唸書,對愛爾蘭傳統音樂產生了興趣,The Chieftains是我最喜愛的當地民族樂團,因為團長 Paddy Moloney的女兒跟我的鄰居是朋友,讓我有機會在參加完他們的音樂會後,到後台跟他們見面,是很難得的緣份。上月中舉行的世界文化藝術節,邀得The Chieftains 重臨香港演出一場,但很可惜,自己剛好有事無法出席,是為一大遺憾,但最為傷感的,是看到從前認識的六位樂手,已剩下四位:著名愛爾蘭豎琴家Derek Bell,早於2002年心臟病發逝世,提琴手Martin Fay,亦於2012年病逝了。

Saturday, December 05, 2015

無淚之痛



「眼淚的存在,是為了證明悲傷不是一場幻覺。」羅蘭巴特在《戀人絮語》中如是說。
 
但其實,世上最淒楚的感覺,莫過於欲哭無淚。
 
一部電影要達至摧淚效果,最容易的手段,就是找一位演技精湛的演員,在鏡頭前迫真地淚流滿面。但如果情節要描述的是一種痛不欲生、卻欲哭無淚的感覺,雖然演員和導演都能精確地表達出來,能否摧淚,卻因人而異。觀眾本身若有過類似經歷,沒有眼淚的畫面,照樣可以感同身受,激動流淚。但世上又有多少人,真正經歷過如此刻骨銘心的痛?

林書宇導演的《百日告別》,描述的正是這種傷痛,主角欲哭無淚的畫面,感情豐富者如我,竟也沒流過一滴淚,因為,自己根本就沒有體驗過如此的痛。也許是劇本故意安排,主角們的壓抑、悲痛在平靜的表面下翻騰,直到女主角心敏有機會跟逝去的未婚夫的弟弟抱頭痛哭,卻又點到即止,很快地,又看到她似乎在微笑著地自殺殉情。只是那種無法宣洩的悲痛,不是常人可以理解。是的,沒有親身經歷過的痛,沒法理解,就如大家都習慣地請喪失至親的朋友「節哀順變」。
 

最能讓自己感動的一幕,畫面卻很平靜,甚至是溫馨:心敏拿著過世的未婚夫生前為蜜月旅行準備的手繪沖繩美食指南,獨自踏上預定了的蜜月之旅,在那霸某小街斜巷中遇到一位正在吃力地爬坡的日本婆婆。婆婆不斷抱歉地說自己走得很慢,心敏卻一直很有禮地、小心翼翼跟在婆婆後方,於是婆婆便開始跟她說話:「丈夫生前,常和我一起走這一道長坡的,但他總自己先登頂,我只能慢慢地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速度,但我知道,丈夫一定會在坡頂上等我的。」相愛的人,雖然總會有一位先走一步,但終會再次相遇,婆婆的話,彷彿在撫平著心敏的創傷。只是,看似象徵著療傷旅程的沖繩之旅,卻並非是那麼一回事,觀眾們,包括自己,是被騙了:心敏不懂日語,根本不可能知道婆婆在說什麼。對白,是導演說給自己聽的,當然,也說給能夠感同身受的觀眾聽。
 
三年前,導演林書宇結婚十二年的妻子驟逝,拍攝《百日告別》,其實就是他很私密、很個人的療傷之旅。影片故意淡化衝突、節制情緒、沒有故作戲劇性的安排,觀眾情緒始終沒有太大起伏,是意料中事。如果單憑在戲院内有否流淚來判斷一部電影的感人程度,那便錯了。步出戲院後,一連數天,每當想起一些情節,便會有種莫名其妙的激動,驀地湧上心頭。
 
最低級數的烈酒,一拿近口邊,散發出來的酒汽,已讓人眼淚流。過量的酒精對身體有害,喝酒後之所以會心跳臉紅,就是一種防禦機制吧,是身體在警告你,「不能再多喝了」。越醇的烈酒,卻越容易入口,好像把人的防衛機制都瞞騙了,卻往往在回家路上,才忽然一陣眩暈,你於是發覺:「中招了」。《百日告別》,就是這樣一瓶醇醇的酒。
 

[圖片來源:電影劇照]

(文章另見於2015-12-5 《The Stand News 立場新聞》生活版,此為加長版本。)

Monday, August 03, 2015

街頭演唱的音樂人


月前到日本旅行,在和歌山車站前看到一堆人聚集聽街頭演唱。在日本,街頭表演也頗為普遍,但自己有幸看過的,幾乎都在東京:澀谷、新宿、池袋等地鐵站外,早成了遊客景點,還有高田馬場和吉祥寺。早年去東京,大都會入住代代木公園的青年旅館,在原宿順著竹下通走,遇上假日,便會看到很多街頭藝人在公園裡表演,儘管路旁樹立寫著「音樂演奏禁止」的牌子,大家照樣起勁的唱,日本人對待街頭表演,看來也很寬容,這也不奇怪,這種被稱為「大道芸」的表演形式,在日本已經歷史悠久。不過在東京以外的地方,尤其是小城市,也許日子不對,很少看到街頭表演。
 
在和歌山車站前演唱的歌手,叫強力翔。翻查一下資料,他在日本關西地區,算有人氣,但仍然會在街頭演出。這種情況,在日本其實也很常見,以《Snow Night》一曲廣為人識的原創歌手組合「花桃」(はなももHana Momo,早前改名「Claiomh Solais」クラウソラス/光の剣) ) 的兩位成員,門谷純和伊吹唯,都是街頭歌手,四年來一直在東京街頭演唱,成名之後,仍然繼續。
 
看到日本的街頭歌手,很難不感嘆。香港是個很奇怪的城市,在很多方面,水平都在國際上位列榜首,卻又有不少觀念,保守落後得令人驚訝。經過了這麼多年,香港的街頭表演,依然不被尊重,甚至是被處處刁難。最令人反感的,莫過於有些人仍把街頭表演當成行乞、阻街,是不務正業的廢青行為,完全無視(還是無知?)很多街表演者其實都有收入不俗的正職(有留學外國的工程師、音樂老師)、演出純是為對音樂與分享的熱忱的事實。這也不能全怪市民,香港的《簡易程序治罪條例》及《噪音管制條例》,根本沒有清楚區分街頭表演與行乞活動,不時單憑主觀判斷,便對表演者作出驅趕,甚至提出檢控。大家也許還有留意到,在佔領運動之後,當局對於任何的群眾聚集,更加杯弓蛇影。
 
在香港,要成了名的歌手紆尊降貴在街頭演出(商業宣傳性質Roadshow,當然不算),簡直是天方夜談,不一定是有沒有出場費的問題(很多歌星都會參加義演),而是礙於世俗那種「街頭演唱=街頭賣唱=潦倒行乞」的偏見,而且有頭有面,也犯不著冒被檢控的險。不過,如果你在剛過去的週末晚上曾在銅鑼灣出沒,你會發覺,香港原來是有很多很有心、並且身體力行支持街頭表演的音樂人。
 
喜歡街頭表演的朋友都知道,每到週末週日,都會有年輕的街頭表演團體在銅鑼灣的時代廣場地下,與眾同樂。這天晚上,我又來到廣場地下,聽幾位街頭表演的朋友演出。主音Kit和Ken的聲帶狀態似乎都不大好,有點沙啞,但並無礙他們的精彩演出,觀眾中不乏外國遊客,聽得興起,便自告奮勇加入一起Jam歌,當中臥虎藏龍之輩不少,這晚即興加入玩木箱鼓(cajon drum)的外國男生,便令大家拍爛手掌,搶了不少風頭。當Ken說有位路過的朋友也想加入演出,大家都以為是另一位技癢難捱的觀眾,卻驚喜地發現,接過結他開始彈奏的,是久違了的歌手側田。Kit和Ken跟側田並不認識,但大家像朋友般,輕輕鬆鬆地夾了三首歌,互相擁抱一下,便離開了。
 

側田路過,也不完全是偶然,當我步向希慎廣場,準備回家時,發覺Apple Store外的行人道上,也聚集了一堆人,原來一班大家熟悉的音樂人,正在街頭表演:林二汶、Rubber Band 的泥鯭(黎萬宏)、Mister的鼓手Tom To(杜志烜),還有Swing的Jerald(陳哲廬),星光熠熠,簡直不可思議。隨後側田也來到,還有Subyub(李拾壹),利園山道的行人道,被圍得水洩不通。據知之後他們還拉隊到時代廣場地下,跟Kit和Ken他們合唱了幾首歌。成名音樂人站出來支持街頭表演,的確是個好現象,但大家也許會發覺,幾位都是不拘小節的創作歌手和樂團成員,要一線的大牌名歌星也為支持街頭表演發聲,依然是天方夜談。
 
林二汶等一眾音樂人的街頭表演,還有一段小插曲,我到達利園山道時,眾人正在收拾,原來希慎廣場的管理職員很盡忠職守,名歌手也不給面子,堅持要他們「離開私人地方範圍」(那明明是公眾行人道,情況就像年前的時代廣場地下,應該開放給公眾的地方,卻被發展商當成是私人範圍)。眾人沒跟管理職員爭論,移到兩米外的地鐵通風口下繼續,但不久之後,兩個警察便到場,要找出負責人,還要抄錄身份證。街頭表演要得到尊重,看來仍是長路漫漫。
 
泥鯭和Jerald很幽默,即時送了一首The Police的歌給兩位阿Sir:《Don't Stand So Close To Me》。
 

(文章另見於2015-8-3 《立場新聞》,此為加長版本。)

Sunday, April 19, 2015

暮春,在街頭遇見紅葉與曼陀林

原產於印度的大花紫薇 Lagerstroemia speciosa, 葉子在冬季時變為橙紅,但會待到清明節後,才一夜落盡。


三月底的星期天。乍見紅葉赤如焰火,很美,卻教人傷感,尤其是在這春暖花開、萬物復甦、眾人都認為是充滿生機的季節。

有人說,葉的焰紅,其實是在燃燒生命;既然生命已到盡頭,命運已難改變,何苦再掙扎,不如保存僅存的養份,盡量延長生命,靜靜的,多撐一天便一天。

然而,他們選擇把僅餘的少量養份,回送母體,輸往他們的根;然後,有些還會把毒素納入自身,好使有害之物,隨隕落的枯萎殘軀,帶離母體。一切,都是為了下一年的新芽能茁壯成長。

有人說,紅葉雖美,但枯葉飄落,便是地上的垃圾;也有人說;紅葉半枯;已呈黄褐;其實殊不優美;一樹殘黃;更影響市容。就如過時的東西沒人愛,不如早早摘除,也免其再浪費養份。大家都會把盆栽的枯葉修剪掉,很正常的,不是嗎?卻不知道,是葉在把養份往母體輸送。

紅葉,在凋零前,燃燒最後的一切,綻放熄滅前最後的美麗。

我想說的,其實不是紅葉。

*    *    *    *    *    *

站在紅葉滿梢的大花紫薇樹下,手指不停地在平板電腦上滑動,努力地把暮春乍見紅葉的感覺寫下;不遠處,傳來一陣陣略帶憂傷的琴音,如珠落玉盤。先是歷久彌新的電影《齊瓦哥醫生》主題音樂Lara's Theme,然後,是一連串俄羅斯風格的樂曲。彷彿受到琴音感染,手指滑動得更快了。

循著琴音傳來的方向走去。我在想像,那應該是一位手執六弦巴拉萊卡(Balalaika)的俄羅斯姑娘。我只猜對了一半。行人天橋上,果然是一位鬢起孖辮的外籍年輕姑娘,彈奏的,卻是一把八弦的曼陀林。也罷,六弦巴拉萊卡琴的音色,跟曼陀林本來就很相近,傳統俄羅斯民族音樂樂譜上的弦樂部份,很多時候都標記著「Balalaika / Mandolin」,兩種外型差異蠻大的樂器,勾勒出的那種憂傷的俄羅斯風情,卻都確實無誤。

一些經過的途人,停步細聽一會,然後把十或二十元的紙幣,放進她腳邊那打開了的琴箱,而我,卻有點猶豫。忽然看到箱中有幾張音樂光碟,如獲至寶,蹲下去拿起細看,以英語交談幾句,知道原來是賣的,便立即掏腰包付錢。為什麼願意付百元買光碟,對一、二十塊卻又如此猶豫?那得從我那些熱愛街頭表演朋友說起。

Sonya Firsova, 俄裔歌手 / 曼陀林手, 藝名Sonya First,
畢業於The Institute of Contemporary Music Performance, London

在很多歐美地區,街頭表演,都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城市風景,甚至備受尊重;在香港,卻被認為是不值得鼓勵之事。香港雖無法例禁止街頭表演,卻有一大堆相關法律條文,包括《簡易程序治罪條例》、《淫褻及不雅物品管制條例》及《噪音管制條例》等等,阻止市民在公眾街道或道路上奏玩任何樂器。一直以來,市政管理當局基於共空間管理的理由,經常驅趕在街頭演出的朋友、甚至以「反行乞」條例檢控。經過多年爭取,街頭演出被驅趕的情況,近年已經大大減少,但仍會受到不同程度的滋擾,表演者接受打賞,更會被找麻煩,甚至會被控「行乞」,但這種滋擾的難受程度,仍不及一些路過的市民投下的鄙夷目光,教人尊嚴盡失,「街頭表演=行乞,街頭表演者=不務正業廢青」,仍是很多老一輩人的想法。

彈奏八弦曼陀林的姑娘名叫Sonya,是位在英國長大的俄羅斯人,接受正統藝術學院教育的Sonya,正在亞洲巡迴演出。正如很多來自歐美的藝術表演者,並不認為在街頭表演是什麼不光彩的事,曾經在尖沙咀地下行人通道中見過一隊來自南美的樂隊在表演,不遠處的牆壁上,便是他們三日後在文化中心演出的海報。我在猶豫是否放下二十元的紙幣,是因為看到不遠處站著的疑似食物環境衞生署職員,恐怕我放下的紙幣,會變成她被檢控「非法行乞」的證據。交談中,她感謝我的提醒,但看來並不感到詫異,原來她在香港遇到的朋友,早已提醒她,只是她覺得這並不合理,表示若真的被檢控,會據理力爭。其實,我當時也犯了一個可以是很嚴重的疏忽:只想到買下光碟,會比只放下數十元更能表達自己的欣賞與尊重,卻忘記了,在香港的法例中,這是無牌兜售實體商品,可能會讓她觸犯「無牌販賣」罪,要面對罰款及充公貨品和擺賣工具的懲罰。是的,很荒謬,是她難以理解的荒謬。


我想說的,很明顯,其實也不是曼陀林。



(文章另見於2015-4-19 《立場新聞》,此為加長版本。)

Saturday, March 14, 2015

Pride and Prejudice

The Gate Theatre在香港藝術節演出

都柏林劇團Gate Theatre帶同經典劇目《傲慢與偏見 Pride and Prejudice》來港作亞洲首演的消息,確實讓我興奮了好一陣子,只可惜知道得太遲,門票早已售罄。幸好天無絕人之路,在最後一分鐘,有買了票的朋友因事不能出席,把票讓出。趕到演藝學院之時,演出已經快要開始了。

興奮的原因,當然是自己對戲劇藝術的興趣,不過更重要的是,這個歷史悠久的愛爾蘭國寶級劇團,來自都柏林,一個自己在求學年代生活了九年的城市。成立於1928年的Gate Theatre,其座落於市中心的古典風格的劇院建築,前身是醫院( Rotunda Hospital)的一部分,旅居都柏林的那些年,幾乎每星期都會從劇院門口經過。不過慚愧得很,在有「戲劇名城」美譽的都柏林生活了那麼多年,卻一次也沒有欣賞過劇團的演出(入場次數最多的,是毗鄰的電影院Ambassador Cinema)。原因很簡單,那時候著迷的,是歌劇而非話劇。

都柏林市中心的Gate Theatre建築群 (轉貼自The Gate Theatre 官方Facebook)

話劇改編自十九世紀英國小說家珍‧奧斯汀(Jane Austen)的著名小說,故事早已多次拍成電影和電視劇,對很多人來說,已是耳熟能詳。把長達61章的長篇小說濃縮成兩個半小時的話劇,的確很考功夫。編劇James Maxwell刪去不少配角人物與枝節,讓觀眾更集中於女主角Lizzy Bennet那獨立、聰明、堅毅、不屈從於權勢與金錢的性格。此劇自1994年公演以來,每次重演均座無虛席,最近一次是去年的聖誕劇季,亦大獲好評。劇本吸引,毋庸置疑,導演和演員的功力,也是原因。這次來港的演出班底,均為經驗豐富的愛爾蘭知名劇場演員。演女主角Lizzy的Lorna Quinn和演男主角Mr Darcy的Sam O'Mahony,同是正統戲劇學院出身,除了經常參與劇場表演,也曾在當地電視長壽肥皂劇「Fair City」中擔綱演出,因而廣為愛爾蘭觀眾熟悉。回港多年,對愛爾蘭的電視製作已完全陌生,這也有好處,可以純以劇場演出的角度觀賞此劇,不受「看電視明星」的感覺影響。


演男主角Mr Darcy的Sam O'Mahony和演女主角Lizzy的Lorna Quinn (轉貼自The Gate Theatre 官方Facebook)

劇情進度緊湊,故不時需要在過場時以旁白交代,在James Maxwell的搬演版本中,此責由女主角Bennet家二女兒Lizzy擔當。有劇評家不太喜歡這種沒有互動的敘述,但既然劇本是以Lizzy為主線,由她以第一身角度來交代劇情,個人感覺是恰當的。說起來,Lorna Quinn勉強算是我的校友(同是愛爾蘭國立大學,但不同學院),年紀跟故事中21歲的Lizzy有一點距離,但不慍不火的演出,讓Lizzy這個角色,更加賞心悅目。

Lizzy的戀愛對象Mr Darcy,被譽為英國文學作品中最受讀者喜愛的男主角之一,以Sam O'Mahony高大黝黑的外型,已很有說服力。Sam O'Mahony出身於倫敦音樂與戲劇藝術學院,畢業後即加入皇家莎士比亞劇團,早期一直在倫敦發展,近年才回到老家都柏林。礙於這是一個以女性為主的故事,加上編劇的取捨,Mr Darcy的角色,沒法讓他有太多發揮機會。

有劇評指出,劇中Lizzy與Darcy的互動過於平淡,無法擦出火花,表達不到他們之間不斷增長的愛慕與親密。劇情濃縮,的確無法把這段感情的發展細膩舖陳,要忠實反映故事背景中社會上種種規範和說話方式,也不宜有過份情感外露的對白。然而編劇James Maxwell的對白雖然用詞文雅,卻絕對不是平淡無趣,觀眾席上此起彼落的笑聲,足以證明這點。對於大英帝國全盛時期上流社會那種勢利的人際關係、根森蒂固的階級觀念,奧斯汀在原著中,作了亳不留情的嘲諷,編劇亦巧妙地把這些嘲諷,重複地轉化為一眾配角(在現代人看來)荒謬可笑的言行:不可一世的de Bourge夫人、趨炎附勢的表兄Collins牧師、無賴妹夫Wickham、以至視女婿財產多寡為女兒幸福指數的母親Bennet太太,讓全劇不乏幽默惹笑的片斷。

Lorna Quinn和Sam O'Mahony彩排中 (轉貼自The Gate Theatre 官方Facebook)

觀賞話劇跟觀賞電影最大的分別,是沒有近鏡,尤其是像我這等只能負擔樓座後排座位的觀眾,無法看清表情,便只能靠肢體動作和念白腔調,判斷演員的功力;而念白,更是自己最為用心的部份,部分是由於經已日久生疏的英語聆聽能力,但主要還是懷緬那久違了的都柏林口音。雖然演員都經專業訓練,按劇情,說的都是上流社會的正統英語,但對於曾經長居都柏林的自已來說,還是聽得出那偶爾漏出的都柏林口音。不幸地,我所愛的,卻是挑釁的劇評家眼中的瑕疵。

不只一位愛爾蘭朋友對我說,標準的都柏林口音,比Queen's English更温柔動聽。對!我完全同意。說起來,這也是以pride(自豪) 應對 prejudice的一種。

Bennet姊妹們 (轉貼自The Gate Theatre官方Facebook) 


(文章另見於2015-3-14 《立場新聞》,此為加長版本。)

Saturday, October 18, 2014

寄 夏愨村33號 - 追尋彩虹的雨傘人



「臉龐上的一片蒼白,是那如暴雨般射來的胡椒噴霧;
 他的回應,卻是堅定的站直身子,高舉手中雨傘,不見絲毫退縮。
 撐起雨傘,不為反擊,亦非自衛,
 只為著庇護身旁那一張張,同樣地,無畏惧的臉。」

第一次看見矗立於金鐘政府總部夏愨道階梯前那12呎高的「雨傘人」,心裡不期然地泛起這樣的聯想。每次掀起帳蓬幕門,映入眼簾的,都是這位堅強屹立的巨人,連續留守多天的你們說,「他」,就像是守護天使。

有熱愛藝術的朋友說,「雨傘人」絕對有資格擁身倫敦V & A 美術館的《Disobedient Objects》展。但此刻,他是夏愨道的守護天使。若論抗爭道具的創意,甚至引起了國際關注的,卻是他手中那平凡不過的雨傘。


你們親切地叫他「Umbrella Man」。雖是木塊併砌成的雕塑,卻似鋼鐵般堅強,創作的靈感,無疑是來自在現場和平抗爭、卻飽受受警察以胡椒噴霧與催淚彈對待的的民眾。每年都得面對颱風吹襲的香港人,對於狂風暴雨中撐著雨傘的無力感,熟悉不過。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心,展現在當天的每一張臉龐上,撐起雨傘的人群當中,有你們的身影。

9月28日的下午,當警察瘋狂發射胡椒噴霧與催淚彈之際,自己不在現場,焦急與憤怒,卻如身在現場 - 多位一直挺身支持學生的朋友,不斷以手機傳來令人震驚的畫面和文字,一直到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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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2 趕來聲援的市民人數已經過萬了,更突破警察防線,佔據了整條夏愨道及告士打道西段。警察不斷發射胡椒噴霧,阻止市民進入政總,大家只能拿起雨傘阻擋...」

「雨傘的確能阻擋一下胡椒噴霧,但是轉眼便被警察扯掉,身旁一位沒有戴上眼罩男生,卻毫不猶豫地便把手中僅有的雨傘,交到我手上...」

「警察不斷扯走雨傘,大家都已經雙手高舉了,警察卻繼續把前排示威者的眼罩扯下,近距離對準眼睛發射!他們憑什麼這樣對待和平示威者...」
「18:07 突然有人大叫『催淚彈呀!』,啪喇數聲隨即響起,夏愨道上已是一片白煙,被催淚氣嗆倒的人群四散,場面一片混亂,那些警察,竟然連急救站也不放過...」

「政總內所謂的『防線』,其實只有三排人,一半以上是中學生上的和大學生,站在防線中,手上只得一把縮骨遮和眼罩,其實很『淆底』,但班細路都這樣頂著,難道我還能在後面『食花生』?」

「政總內的第一枚催淚彈,就落在我腳邊,大家跑去添馬公園時,都不忘抱住急救站的物資...年紀比較小的,還有女生,都在哭,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極度的憤怒。我認得那個『細路』,看年紀應該是中學生吧,放催淚彈時,我是和他一起跑的,轉過頭又看見他跑回去,幫忙遞送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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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一刻開始,你們有了新的名號 -「雨傘人」;不知道何時開始,你們風餐露宿地留守這一小片土地,也有了新的命名,「雨傘廣場」。



一個個的帳蓬,終於在廣場架起,作出長期抗爭的準備;頭頂上的行人天橋,掛起了一串串黃色小雨傘。朋友都說,好像是金黃色的飄雨。「是種子吧。」腦海之中,黃金小傘,已化成一顆顆蒲公英種子,隨風飄飛,落在我城的每一個角落,發芽,長葉。二十天過去,這廣場上的雨傘,早已遍地開花。



然後,在「雨傘人」面前,帳蓬對著的階梯上,一張張色彩繽紛的告示貼,如一封封寫給陌生人的情信,滿載著願望、支持與勉勵的家書,化成了一道彩虹。「Rainbow's are visions. They're only illusions」。我想起一首自己十分喜愛、關於信念與夢想的兒歌,《 The Rainbow Connection》。的確,那些務實的大人們,早已確認,真正的民主選舉,只是彩虹般的虛幻,不單自己默默接受,還不斷地叫我們面對政治現實。「 So we've been told, and some chose to believe it. but I know they're wrong,  wait and see」。這二十天,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在發生,夢想,也許真的遙遠,但是,正如歌詞所說,「Someday we'll find it, the Rainbow Connection, the lovers, the dreamers and me」。



請原諒,我這個不擅言詞的人,沒有參與討論,只是默站一旁,聆聽你們的心聲,或舉起相機,靜靜記錄。很慚愧,像我這些俗務纏身的人,只能在每天下班之後,帶一點支援物資過來,和你們坐一兩個小時,然後回家。也許會跟觀點不同的家人吵一場,然後,躲進房間,繼續當我的「鍵盤戰士」。但請相信,我的心,跟廣場上的你們同在。

因為,我們都是追尋彩虹的雨傘人!


2014年10月18日 凌晨



Tuesday, September 30, 2014

溫柔,但堅定的傘


象徵香港國際都會管治的核心地帶,政府總部、立法會、特首辦公室所在的金鐘,連日來人群如潮湧。不同年紀的面孔,從穿著校服的中學生,到扶拐杖蹣跚而來的老人,堅定的面容,卻是如此的一致,為的是一個清楚明確的共同訴求:真正民主的普選。
然而,手無寸鐵、和平示威的學生和市民,卻要面對強大武力的驅散。當胡椒噴霧如暴雨灑落,當催淚的煙雲漫起,掩蓋黃昏的紅霞,在這一片灰暗的愁雲慘霧之中,一把把色彩繽紛的雨傘,紛紛撐開,如遍地綻開的花朵。
有外國媒體,稱這做Umbrella Revolution,對於平和溫柔的香港人來說,稱為Umbrella Movement -「雨傘運動」,似乎更為恰當。
面對暴力,香港人手上拿的,並非以堅固耐用馳名的「梁蘇記」出品,也不是武術宗師黃飛鴻手中的奇門兵器;香港人手上拿的,只是平常不過的縮骨遮(伸縮傘)。方便、靈活、能伸能縮,也許符合香港人的性格。但常識告訴我們,面對狂風暴雨,撐起縮骨遮,實在是螳臂擋車。以縮骨遮遮擋狂風暴雨,卻是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抵抗。
撐起傘子,一時間看不見青天;撐起傘子,只是不甘心被暴雨摧殘。
正如臉書上的留言所說,「Umbrella Movement,代表著一場溫柔但堅定的運動;面對狂風暴雨,絕不逆來順受!」

〈圖片來源: http://www.thisiscolossal.com/)

Sunday, November 24, 2013

讓藝術,不刻意地,走進生活



走進上環大安台一號「茶莊」的大廳,目光不期然便被書架上的擺設凝住了:兩個茶壺之間,一隻茶杯之上,輕煙數縷,冉冉飄昇。冒煙的熱茶,其實是「茶莊」女主人Nana的一張攝影作品,恰到好處的擺放位置,讓作品「活」起來了,彷彿感覺到杯子的溫度,甚至乎茶的清香。

也不是第一次到訪「茶莊」了,這個既是藝術工作坊、又是私房菜廚房、也是茶葉零售點的空間,過去幾個月,差不多每個周未都會來,為的是午後的小型音樂聚會。也許總是來去匆匆,也許注意力都集在演出者身上,沒有刻意看楚環境中的每一個細節。這次到來,意外地發現這原來是「很隨意」的效果 - 隨意,是因為跟Nana其他放在「茶莊」的攝影作品一樣,並非刻意展示,而是室內陳設的一部份。

觀賞藝術品,一般人總會聯想到畫廊、美術館。藝術觀賞也是自己餘暇興趣之一,不過比較喜歡的,是一些非正式場地的展出,更傾向避開商業畫廊。藝術作品在正式規格的場地展出,好處是可以讓參觀者密集式地、也更專注地欣賞作品,但是總覺得有㸃拘束;而規模相對較小的畫廊,若現場剛巧遇上熱心跟參觀者交流的創作者或策展人,以我這類半桶水的藝術愛好者,絶對是無法招架的,只能尷尬地陪笑。至於商業性質的高級畫廊,由於自己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會光顧的,得有心理準備面對「看來你都是『混吉(1)』居多」的目光。

藝術品是否一定要在畫廊或美術館展出?當然不是。作品以「公共藝術」的形式展示,早已流行,巧妙地融入公共空間,讓公眾容易親近,盡管不會像在美術館般被刻意細賞,卻潛移默化地被吸收。不過自己更喜愛的,是那種「不像展覽」的展覽,把作品變成日常生活陳設的一部份。這種形式,在香港也不陌生,最常見的,也許是藝術家與餐飲業經營者合作,讓作品在店內展示:目的可以是簡單的互惠互利,期望參觀者會順道光顧一盅兩件,例如西環的某家平民茶餐廳;但更多是純粹支持藝術的經營者,例如隱身於上環半山舊樓之間、其實不算是食肆的「茶莊」。


這個下午特意到「茶莊」來,當然是另有目的。支持本地獨立音樂人的「Sound Of Practice on a Terrace」周未小型音樂聚會,已經辦了接近一年,本著把藝術融入生活的意念,也為了對本地藝術家的支持,「茶莊」最近首次實實在在地變身展覽場地,跟網上藝術平台Plum8合作,展出本地畫家胡浚諺(Aries Wu)的油畫作品(2)。厚實的木傢俱、古董打字機、吊扇、懷舊暖水壺、鎢絲燈...「茶莊」的陳設,本來便很有舊日人家客廳的感覺;而胡浚諺的畫作,主題圍繞昔日平民日常用品:木凳、膠面盆、肥皂盒、「祝君早安」毛巾、紙皮石地磚、跳繩玩具...都是畫家的兒時回憶。細膩而真實的畫功、光影變化的處理,不著痕跡地融入「茶莊」的懷舊佈置之中,也跟大安台的上環舊街氣氛,相輔相成,不經意地,把時光倒流。

參觀畫廊或美術館,很多時候是密集式的觀賞,也是最講求效率的香港人的一貫模式;欣賞跟生活融合的藝術展示,最大的分別,在於需要放慢腳步,細味作品的同時,也感受那作為載體的生活。香港人羨慕台灣人的慢活,希望仿傚,或者,可以從學習觀賞藝術開始。

(文章另見於2013-11-28 <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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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混吉: 廣東俗語,動詞,指打斷或影響別人正常工作/生意,要別人處理,但又沒有對工作中的人/生意帶來幫助。據說源自餐飲業行內人用語:從前光顧粵式酒樓,會免費奉送清湯,稱為「吉水」,於是有人跑上酒樓喝碗免費吉水便走,被酒樓伙記罵「混吉」。

(2) Art PopUp!@Plantation:2013年11月8日至12月8日,本月焦點為香港油畫藝術家胡浚諺(Aries Wu)。Aries 將於11月30日(星期六)早上10時半至下午2時駐場,以當地環境氣氛即場創作,到訪者可與畫家直接交流意見,並帶同畫具同場創作。

Wednesday, May 15, 2013

懶洋洋的週末下午 來一杯咖啡或茶


週末不用上班,一般會去郊遊。若天氣不佳,又或者上午有事要辦,下午的時間,也會懶洋洋的過;去參觀一個感興趣的展覽,又或者在城中舊區四處逛逛。懶洋洋,說的是心情,腳下卻一點也不放鬆。 
 
這個週末的下午,我卻定定的坐著,手拿著洛神花茶,還有香噴噴的鬆餅,陶醉在古典結他的美妙琴音之中。在空氣中飄盪的,是西班牙結他大師兼作曲家泰雷加(Tárrega)的作品《阿罕布拉宮(1)的回憶》(Recuerdos de la Alhambra),看著演奏者的指尖如飛輪般在弦上快速回覆跳動,長達四分鐘的輪指顫音,珠落玉盤,如獅子噴泉的泉水淙淙,如桃金孃中庭水池裡的波漣蕩漾。這是我最喜歡的古典結他曲目之一,唸大學預科的年代,就是因為聽過朋友彈奏此曲,開始愛上了古典結他,還特意買了一支結他嘗試自學,可惜最後沒有學成,不過對古典結他音樂的喜愛,一直沒有中斷。 
 
一曲既終,餘音繞樑,思緒又從格拉納達那赭紅色的摩爾宮殿,飄回到現實中來;現實,卻像是台灣某處的藝文咖啡館,而不是香港…簡約優雅的佈置,聽眾十數,有的坐沙發,有的坐餐桌旁,輕鬆得像在家中大廳的朋友聚會。演奏結他的是Francis Wan(溫逸朗),古典結他在香港並非主流音樂,或者不是太多人認識Francis,他可是香港優秀的年青古典結他樂手之一,演藝學院音樂畢業後,以全數奬學金優異生身份赴英深造,取得皇家音樂學院結他演奏級文憑,去年還出了首張個人的音樂光碟。名家演奏,茶點自助,費用?隨緣樂助便可以了,太「不香港」了吧。 
 
這個場景,是週末下午在上環大安台「茶莊」客廳中舉行的「Sound Of Practice on a Terrace」活動,一個讓不同風格的本地獨立音樂人輪流登台上莊「自由練習」的小型音樂聚會。香港雖然是個金錢掛帥的商業城市,其實有不少演藝和音樂人,都很樂意不計較報酬,參加一些公眾分享、興趣推廣的活動。台灣有不少藝文咖啡館,會不定時舉辦音樂聚會,也騰出空間讓藝術家展示作品,這種空間,香港卻很缺乏。租金昂貴,永遠是最大問題,犧牲做生意的地方和時間來辦活動,是很大的付出;參與、並願意付出來支持這類活動的市民,數目也不如台灣。 
 
隱身於上環半山舊區台階唐樓之間的「茶莊」,是一家很低調的工作坊,一個為會員而辨的共用空間。「茶莊」的前舖是茶葉零售店,也是個開放式廚房,後半佈置成起居室般的空間,則是辦公室,租予會員舉辦活動和聚會。老闆娘Nana 的意念,是希望提供「一個富創意的社交空間,讓大家可以好好地聊天,享受閱讀,感受手中茶杯的溫暖,又或細聽無人小巷傳來的音樂。」知道這個地方,其實也很偶然,某個週末下午,自己又從高街啟步,漫步於半山舊區,在磅巷石階旁的維也納式咖啡小店渡過了一段悠閒的下午茶時光後,正準備離開,忽然被一陣悅耳動聽的結他聲吸引。步向樹影婆娑的大安台,只見一位女生抱著結他,坐在台階上,悠閒地自彈自唱。沒有咪高峰,也沒有揚聲器,聽眾隨意的站在門前樹下,吃著茶點,細聽一場像朋友聚會般的表演。我也在樹下席地而坐,享受了一個小時的Indie Pop(2)。世界很細小,這位歌聲甜美的女歌手Winnie Lau,原來是我兩位朋友的共同朋友;自此也知道,這家名為「茶莊」的小店,會在每星期六下午三時半,開放空間讓獨立音樂人作免費演出。


天氣好的時候,表演者會在戶外演出,這個下午,因為預計會有雷雨,Francis的古典結他分享,便移入那起居室般的室內空間。每一回的「Sound Of Practice on a Terrace」活動,都會邀請四位音樂人,分四個星期演出,這次以結他為主題的「練習」,已經是第三回了。Francis本身也是結他老師,演奏的同時,還會講解一些樂曲的背景和演奏技巧,音樂會結束後,也繼續留下來,摸著茶杯底跟聽眾如朋友般閒談。近兩小時的分享交流,獲益良多,一般購票進場的音樂廳演出,是絕對無法比擬的。 
 
像茶莊這樣的共用空間,香港實在不多,大家比較熟悉的,會是砵蘭街(將會搬到太子柏樹街)的TC2 Cafe。TC2舉辦的藝文活動,涵蓋音樂、文學、戲劇、獨立電影等多個領域,比較多元化,社會性也較強;而茶莊則著重樂活概念,活動也以分享輕鬆音樂、茶藝、雕刻、書法等聚會為主。如果說TC2是一杯香濃的咖啡,茶莊便是一壺散發淡香的花茶。 
 
生活在香港這樣一個大都會,工作、家庭、學業的沉重壓力,往往教人頭昏腦脹,但是至少在感到快將窒息之時,在這囂鬧都市的某一角,還有這些可以讓人稍作喘息的空間。週末不用上班,可以奢侈地睡到自然醒,甚至讓那種懶洋洋,延續到下午。然而比別人活得慢,不代表不能活出更多,不管你愛的是香濃的咖啡,還是淡香的花茶。



(文章另見於2013-2-18 <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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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阿罕布拉宮(La Alhambra):也稱紅堡,位於西班牙南部內華達山山麓、格拉納達(Granda)省省會的皇宮,集回教藝術精華,被譽為世界上最美麗的阿拉伯皇宮,列入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這個摩爾人在12世紀建立的要塞,是回教統治西班牙最後的軍事中樞,也是歷代蘇丹及國王的居所。宮中著名景點,包括獅子噴泉(Fuente de los Leones)、桃金孃中庭(Patio de Arrayanes)、大使廳(Sala de los Embajadores)與聯合廳(Sala del Mexuar)。
  2. Indie Pop:一般譯為「獨立流行樂」,另類搖滾樂的衍生流派,起源於1980年代中期英國的蘇格蘭後龐克(Post-punk)樂隊,典型組合為人聲、結他、低音結他及鼓。特色是,風格清新爽朗,旋律簡潔悅耳,唱腔矜持雅致,加上流暢的英式結他編曲,部分還會應用小型管弦樂及夢幻般的和聲。這種樂風,台灣樂迷暱稱為「花草樂」,中國內地則稱為「小清新」。

Sunday, February 10, 2013

融入生活的藝術


油尖旺區議會近日打算在西洋菜街放置一個金璧輝煌的巨型雕塑,結果惡評如潮,也引發公眾討論為何要花費巨額公帑去豎立這些「令人眼冤」的「地標」。被評為「眼冤級」的類似個案,其實還有一個「十二大」的排行榜,散佈全港各區。最多的批評,是作品的品味惡俗,也跟附近環境和生活風景豪無關連,只會讓人感覺突兀而沒有美感,可見公眾對這些佔據公共空間的裝置,是有一定的期望的,最起碼,應該是一件能美化環境的藝術品。這裡其實牽涉到另一個話題,也就是關於「公共藝術」的探討。

每日上學上班,走過街頭、建築物大堂、公園、車站,總有機會跟一兩件藝術品擦身而過,但我們往往不會停下來詳加審視,感覺上這都是裝修設計的一部份。這些藝術品,可以是雕塑、繪畫、裝置、壁畫,甚至是建築物,是為了裝飾和美化環境,才被放置在那裡(當然,更「先進」的觀念,是要求它們同時也應該有實際用途)。跟大批生產的裝飾或裝置物品相比,這些藝術品具有更深一層的用意:不僅是為了覆蓋平面或填充空間、營造愉悅的視覺環境,亦包含了創作者在嘗試捕捉當地生活面貌或呼應四周建築特色、各自以不同的元素和風格來展現的獨特創作意念。這些作品,其實負有更大的使命,就是把藝術注入日常生活,為環境増添文化養份,豐富市民的藝術觸覺和想像力。

擺放在開放空間裡、以公眾為對象的藝術作品,稱為「公共藝術」或者「公眾藝術」,來自英文Public Art。具體而言,不單是擺設的藝術作品,所有在開放的公共空間裡、讓所有人能夠參與、使用的藝術設施、行為和活動,皆可稱為公共藝術。在香港,靜態的、作擺設展示的「地標式」藝術作品,仍然是公共藝術的主流。

生活藝術化,藝術生活化。公共藝術作品,就是要巧妙地融入公共空間,讓公眾容易親近,繼而潛移默化地吸收。公共藝術的創作不單是設置藝術品,而且是希望達到一種心靈美學的提昇。每天經過這些藝術品,雖然不會像去美術館般刻意細賞,但日子有功,藝術品的形態、表現手法和技巧,往往便留在腦海中,如果某一天願意踏前一步,了解一下背後的創作意念,也許會有恍然大悟的感覺,在藝術修養上有所得著。

然而,公共藝術創作也需要面對一些兩難的局面。作品的對象是公眾,但若過份遷就公眾口味,作品變得媚俗,又如何提昇藝術修養?反過來看,創作者個人風格若過份強烈,曲高和寡,公眾也難以領會,則無法產生愉悅的感覺。創作者的意念若比公眾的觀念大大超前,作品亦不能達到公眾的期望,這不是創作者的錯,很多時是公眾的水平和社會風氣的問題。個人覺得,十二大「眼冤」地標中,也非全是如所說般不堪,但是一件讓市民感到「篤口篤鼻」的作品,無論藝術性有多高,始終不能成為一件成功的公共藝術品。記得在1995年,名為 "New Man" 的全裸男性雕塑公開展出後,不少市民覺得不能接受作品展示生殖器官,現在聽起來很可笑,但當時保守的法官亦裁定雕塑淫穢及不雅,結果被迫移走。當然,另一種極端,就像現時的一些「地標」,問題並非過於高深,而是過份庸俗,甚至只是由承建商湊合而成的產物,一般人都接受不了。

「公共」是大眾共有的、集體分享的,但談到公共藝術的「公共性」,不少人仍停留在空間場域的層面,而非心靈或社會經驗等層面。一些負責推動「公共藝術」的決策人,只知道在公共空間陳列雕塑、壁畫或裝置,而忽略了民眾的參與和互動,甚至是刻意用上過於抽象、難以領會的作品,以標榜其藝術性,結果只換來公眾的冷漠、困惑和疏離感,原本美化環境的善意意圖,反而導致了惡果。同樣地,區議會很多時候閉門造車,決定設置一些自以為能代表當地特色的地標性裝置,也是犯著類似的錯誤。這樣的公共藝術,只是存在於公共空間,而沒有更多的公共涵意,甚至是變相以個人化的意志來進佔公眾所屬的空間。

1982年3月,德國藝術家波依斯 (Joseph Beuys) 在卡塞爾 (Kassel) 美術館前種下第一棵橡樹,並在樹下豎立了一塊玄武岩,這就是《七千棵橡樹 (7000 Eichen1) 》、一件膾炙人口的藝術創作的開始。參與的卡塞爾市民繼續在市區內種樹立石,直至1986年波依斯逝世,他的兒子 Wenzel 在第一棵樹的旁邊,種下了第七千棵橡樹,完成了這件始於四年前的作品。波依斯的創作,不僅是一件歌頌大自然生命力的作品,同時亦以環境改造作為「民眾參與」的實踐,貫徹其作品的「公共性」。完成後的作品,明顯達到了美化環境的效果,而市民對種樹的參與,不僅是一種環境保護的行動,也是對藝術家創作意念的認同的公開宣示。

卡塞爾的七千棵橡樹,正是心目中公共藝術的典範。

(原文初見於2007年11月17日,修訂版本刊於2013-2-10 <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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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千棵橡樹》: 全名為 “7000 Eichen – Stadtverwaldung statt Stadtverwaltung (德文,「七千棵橡樹- 城市造林而非城市治理」) “,德國藝術家波依斯 (Joseph Beuys) 1982年在一個國際當代藝術展、第七屆《卡塞爾文獻展 Documenta 7》上發表的裝置及地景藝術 (Land Art) 作品,在迪亞藝術基金會 (Dia Art Foundation) 和自由國際大學 (Free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 支援下,邀請志願者用五年時間在卡塞爾市內種植七千棵橡樹及豎立玄武岩塊。計劃在1987年第八屆「文獻展」開幕典禮上完滿結束,其概念更在日後擴展到包括紐約等多個城市。

Friday, January 25, 2013

一闕鯨歌

圖:座頭鯨。來源 : HKDCS 香港海豚保育學會

「湛藍的海面上,一團黑影在深處緩緩漂過。遠處傳來一陣陣奇異的歌聲,悠揚交錯,猶如海洋深處的天籟。」站在那不知名的木雕作品面前,不知何故,腦海中浮現了這樣的畫面。 
這裡是「We Sculptors」設於火炭工業區的工作室,在一年一度「伙炭藝術工作室開放計劃」期間,暫時變身成社員作品的展覽廳。木雕作品的造型獨特,看似渾然天成的漂流木,卻刻上細緻的圖紋,中間一圖案如眼,整體猶如北美印第安人的鷹首圖騰。「你覺得這是什麼?」當聽到背後有人發問,我沒加思索便回答,「是鯨魚吧。」發問的原來是木雕的創作者、平面設計師彭金有 (Raymond Pang),也許他見我在木雕前駐足良久,看來甚感興趣(又或者是大感不惑),於是主動打開話匣,大家便從鯨魚的話題聊開來了。

我的答案,似乎給 Raymond 帶來驚喜,也許,我是少數在未窺全豹的情況下而看出作品主題的參觀者。木雕其實只是一件大型混合媒介裝置作品的一部份,整個裝置包含了雕塑、鉛筆繪畫、鐵絲網織、照明等組件,我站的位置不對,容易產生錯覺,以為木雕是一件獨立展品,只要橫移數步,便會發覺鉛筆繪畫的山水展現出鯨魚頭部的形狀,如浪花般的鐵絲織網更把各組件連成一氣,鯨魚的意象便明顯了。Raymond 熱愛潛水,漁民家庭的背景,讓他自小便接觸海洋,到過國外潛水後,更開始鍾情於鯨魚,故有不少以此為題的作品。


單獨地看這件木雕作品,的確不易領略到創作者的用意,答案衝口而出,是潛意識中同樣的喜愛鯨魚,才能意會到那是鯨魚的尾鰭。朋友都只道我是個「貓頭鷹癡」,小時候最愛的動物,其實是鯨魚。那時候也喜歡繪畫,題材以鯨魚居多,也許因為只需簡單幾筆便可勾畫完成,所以取易捨難,但主要的還是喜歡那與其龐大體型不甚配襯的溫馴性格。往後的日子,無論是經典童話《木偶奇遇記》裡吞下小木偶與老木匠的座頭鯨,還是文學名著《白鲸無比敵》中的凶猛巨鯨,都無法動搖鯨魚在心中的美好形象。鯨魚過去被認為是凶猛的動物,只因捕鯨曾是一門需要在海中與獵物近身搏鬥的危險生計。大部分品種的鯨類其實都是本性和平,尤其是以浮游生物與小魚為食的鬚鯨類,溫馴、慧黠、無攻擊性,體型巨大卻乖巧, 若非人類把牠們陷於生命受威脅的境地,又怎會被迫作出弄得人仰船翻的掙扎。看到日本等國家現時仍然假「科學研究」之名堂而皇之地殺戮鯨魚,心裡便有種難以平伏的憤怒。

身居這亞熱帶的大都會,鄰近水域並非任何大型鯨類1的正常活動範圍,也不在遷徙路線上,現實中的鯨魚,就似是童話中的獨角獸,遙不可及。對很多香港人來說,捕殺鯨魚的血腥場面,也許震撼,卻只是紀錄片中的某個片斷。唯一可以親近的實物,是鶴咀海洋科學研究所的那副長鬚鯨骨標本,卻有種在博物館看恐龍骨頭化石的疏離。

二零零三年,一個難忘的夏天。七月下旬的一個週日,上午才在西貢大浪灣附近遠足,一條體長近九公尺、重逾十噸的抹香幼鯨,就在當晚深夜闖進大浪灣水域,在淺水區擱淺。翌日清晨,幼鯨被海浪推上沙灘,大批志願者及政府人員合力拯救,嘗試把幼鯨推回海中。坐在辦公室裡的我,知道自己其實也做不到什麼,卻有極大衝動要立即休假到大浪灣去幫忙,然而因為職責所在,最終也無法成行。拯救行動最終失敗,幼鯨亦需要被人道毀滅。那一次的擦身而過,沒有喜悅,只有傷感。

鯨魚離群獨闖香港水域的個案,其實偶有發生,無奈總以悲劇收場。是因為海洋污染而生病?輪船噪音干擾而迷航?還是自知生命將盡而選擇自殺?這種教人困惑的行為,曾讓台灣自然文學作家劉克襄老師深深著迷,寫下了《座頭鯨赫連麼麼》的篇章。對鯨魚來說,自殺式的擱淺,也許有著某種人纇無法理解的生命意義;對城市人來說,要接觸真實的野生鯨魚,恐怕亦只能透過這些最終擱淺死亡的個體。這些傷感的偶遇,若然能讓我們也開始重視這些大型哺乳類的生存危機,總算有一點積極的意義。

六年過去,香港海域鯨蹤再現,這一次,主角是一頭高度瀕危的座頭鯨2。身長十公尺的巨鯨在港內游弋翻騰,成為全城關注的焦點,擾攘近兩星期,才消失於茫茫大海,事件沒有以悲劇告終,大家都額手稱慶。好奇的市民蜂擁追賞鯨魚,滋擾的行為,引起了社會對保育意識與觀賞野生動物守規的熱烈討論,也令長久以來被忽略的海洋生態環境,再度被掀起話題。就連身在台北、曾對座頭鯨作深入觀察研究的劉克襄老師,也撰文表達關注,期待這一場現場生態課,可為港人提供反思的機會。三年過後,挾「全球最佳主題公園」榮耀的海洋公園打算購入瀕危野生白鯨3作圈養展覽,市民也能認清園方聲稱「此乃推廣海洋生態教育」的荒謬,驀然驚覺,三年前飄然到訪的巨鯨,在不知不覺間,把香港和地球的距離,拉得比任何時候都近了。

座頭鯨有一種迷人絕技 — 唱歌。音域廣闊的歌聲,音韻豐富多變、精細、結構複雜,更可劃分成有規律、有層次的重複短句,是一首首符合類似古典音樂規則的樂曲。這種美妙而神秘的歌聲,即使在水下19公里外,都可以聽到。記得 Raymond 曾經提到,藝術裝置中的鉛筆畫部份,無獨有偶地,是在兩年多前開始動筆,裝置作品的主題,也正是《鯨之歌》。也許當年座頭鯨造訪香江,也曾在維港高歌,以某種力量,穿透人心。

(文章另見2013年1月25日<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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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鯨類」的定義,本身比較模糊,在動物分類學中,鯨目實際上也包含了海豚、殺人鯨、白鯨等齒鯨亞目 (Odontoceti) 的品種。一般人俗稱的鯨魚,其實是指體型較為龐大的鯨類,主要是鬚鯨亞目 (Mysticeti) 的品種,但也包括了齒鯨亞目的抹香鲸。
  2. 座頭鯨 (humpback whale):Megaptera novaeangliae,也稱大翅鯨、駝背鯨、巨臂鯨,鬚鯨亞目 (Mysticeti) 哺乳類動物。「座頭」是日語,即樂器琵琶,形容鯨背的形狀。座頭鯨體型大,成熟時身長十二至十七公尺,擁有鯨類中最長的前鰭,亦是遷徙路線最長的鯨魚,旅程可達二萬五千公里。座頭鯨分佈於各大洋,按地區分為北太平洋、南半球及北大西洋等族群,全球只有約四萬條,已被列入《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附錄。
  3. 白鯨 (Beluga whale):Delphinapterus leucas,齒鯨亞目一角鯨科哺乳類動物,也稱貝魯卡鯨(俄羅斯語「白色」的意思),廣泛分布於北極與亞北極海洋,因其多變化的叫聲,有「海中金絲雀」美譽。白鯨初生時膚色深黑且帶斑點,其後漸變灰色,成年後才全身皆白。雄性成體長達四至五公尺,重達 1100 - 1600 公斤,壽命一般超過廿五年,甚至長達五十年以上。

Friday, January 11, 2013

回憶備份

Rue De L'Abbaye 巴黎街景, by 歐陽乃霑(攝於畫展)


「Ποταμοῖς τοῖς αὐτοῖς ἐμβαίνομέν τε καὶ οὐκ ἐμβαίνομεν, εἶμέν τε καὶ οὐκ εἶμεν. 」

赫拉克利托斯(1)如是說。

赫拉克利托斯是生活於公元前 540 至 480 年的古希臘哲學家。這句話直接翻譯成中文,「我們曾踏進而又不曾踏進同一條河流,我們存在而又不存在」,就是著名的「萬物皆流」哲學觀。聽起來很玄、很有禪味,其實不難理解,我們不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流,是因為河水在不斷流動,第一次踏進河裡,接觸的河水轉眼便流走了,下次踏進河時,已經不是原先的河水。

河水川流不息,所以人不能踏進同一條河流,哲人想說明的,是客觀事物永恆地運動的變動觀、事物發展變化的絕對性和永恆性。一切都存在,同對又不存在,因為一切都在流動,都在不斷地變化,不斷地產生和消失。世上沒有不變的事物,唯一可能抓住的,似乎就只有回憶。

不過事實上,人的回憶也是在不斷地改變中。就如沒有能永遠保存資料的電腦光碟和記憶體,回憶,也會隨時間而流失、模糊、錯亂。也因為這樣,人很多時都會有重訪故地的念頭,尤其當年紀漸長之時。故地,也許是兒時故居、求學時的母校、又或者是初戀時山盟海誓的某個地方。心中當然明白,人和物已經變遷,環境就算看來沒有改變,畢竟也難逃歲月留痕,正如赫拉克利托斯說,無法重回過去的時光,大家希望重拾的,只不過是一些失落的感覺。當現代人定期為電腦資料重新備份已成習慣,也應該讓一些美好的記憶片斷,在變得矇矓之前,重獲深刻。

自從愛爾蘭大學畢業回港工作後,多年來一直再沒有踏足過歐洲。留學年代因利成便,曾經只拿著廉價的學生火車證,連續幾個暑假在歐洲大陸浪蕩。雖然都是走馬看花,畢竟也是第一次獨自闖天下,有很多不一定美好、但卻難忘的回憶。第一次歐遊,巴黎是第一站,那時候看過書上介紹巴黎那些橫街窄巷中極富歐陸情調的小咖啡館,很想見識一下,在蒙特馬山下一間殘舊的旅館落腳後,便走進附近一間小咖啡館。第一次知道法國餐廳的麵包是無限量供應的,也第一次見識到法國人對不懂法語的外國人的傲慢態度,當然,也可能是因為當時身為窮學生的我,為省錢而只點了很便宜的食物,卻開懷大嚼無限量供應的法國麵包。因為這次不快的經驗,之後幾次在歐洲大陸浪蕩時,只會光顧自助或外賣的食店,不過在潛意識中,始終沒有忘記那些歐陸情調的小咖啡館。

要重拾回憶,重訪故地,是最佳的方法吧。香港人不是很愛旅行嗎?但香港人也很忙碌,世界這麼大,要看的地方那麼多,窮一生時間都不夠用,重訪故地的優先次序,排得很低吧。於是,身邊一些能勾起故地回憶的事物,自然地成為替代品。

香港不缺歐陸風味的餐廳,中環的荷南 (SOHO) 區就聚集了不少,不過大部份都是高級食肆的格局,總是欠缺那種路邊小咖啡館的味道。自動行人電梯經過的些利街,曾經有一間很合意的地中海菜小餐館,可惜光顧了兩次,便關門大吉了。太子台有一間法國情調的小咖啡館,光顧的多是住在附近的外國人,不過因為知道是地道香港人開的店,歐陸的感覺也大打了折扣。



年前某個周末,午飯後步往中央圖書館,碰巧那裡正在舉行歐陽乃霑(2)等港澳著名畫家的作品展。歐陽先生是香港現時為數不多的專業畫家,題名為《旅人畫記》的作品展,是他近年歐遊旅途中的水彩和鋼筆素描寫生。看著一幅幅精彩的作品,雅典、佛羅倫斯、羅馬、琉森、巴黎、阿姆斯特丹...一個個熟悉的影像,都是年少時曾經親歷的場景,對比腦海中的記憶,似乎沒有多大改變。近六十幅的作品,來來回回地,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沉醉在昔日歐遊的記憶之中。

一頓頓似是而非的歐陸風味餐,沒法替代記憶中的旅程,卻藉著他人的精湛畫功,神遊了一遍舊地。忽然之間,很想立即回到歐洲去看看。



(文章另見於2013-1-11<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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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赫拉克利托斯:(Ηράκλειτος, / Heraclitus of Ephesus 公元前540-480年),古希臘哲學家、愛非斯派創始人,出身以弗所貴族家庭,生性憂鬱,被稱為「哭的哲學人」。他的哲學思想文章愛用隱喻和悖論,著作豐富,可惜沒有完整保存下來,現在看到的只是130多個殘篇,並僅僅是通過引文才被世人知道。除了「萬物皆流」,赫拉克利托斯也認為事物都是相互轉化的,對立和矛盾統一起來才能產生和諧的哲學概念,「如果沒有鬥爭和對立,世界就會消亡 — 停滯或者毀滅」,被譽為辯證法的奠基人之一。

(2)  歐陽乃霑:香港著名畫家。1931年生於廣東新會,七歲定居香港,早年習西洋畫,常以油畫、水彩畫、版畫等發表及展出,五十年代作品入選廣州的華南美展。從事美術工作逾半個世紀,近年集中於水彩畫和水墨畫的探索。

<歐陽乃霑作品-攝於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