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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August 10, 2015

城中樹,可被隨意犧牲的原住民? - 悼一夜被斬的四棵石牆老樹

「一家人死了還拉著手,被砍了頭仍不願分離。」

粵語的用字,有時候很精準傳神,香港人的說法,是「很到肉」。例如把大樹鋸掉,粵語是「斬樹」,一般來說,斬者,下刀快而狠也。港島西區般咸道石牆上,一棵細葉榕半月前(7月22日)在暴雨中倒塌後,路政署在上月底還向中西區區議會匯報,說旁邊另外四棵細葉榕,情況並無危險,卻又突採取行動,一夜間全部砍掉,果真快而狠,是「斬樹」無誤。
 
百多年前的香港,洋人在港島依山而居,砌石做牆,鞏固地基。樹在石牆上紮根,百多年後,石牆依舊在,樹也長成蔭,是港島半山和中西區居民熟悉的風景。樹木在石牆上紮根,後果有二:一是樹在成長過程中,樹根增多增粗,把石牆撐破;二是樹木伸展外露氣根,形成縱橫交錯的樹根網,保護著石牆,令其百年不倒。
 
粗略估計,香港約有五百堵大大小小的護土牆,逾二千棵「石牆樹」,多為細葉榕,這些大樹已經適應城市生態,用力抓緊牆後泥土,看似嚴重傾斜、危在旦夕,卻是繼續茁壯成長,若無人為干擾(例如那些沒完沒了的挖掘工程、殊不專業的「修剪」),其實穩如泰山。百年老樹,鬱葱葱的樹冠如傘般撐開,在炎熱夏天,為途人擋雨遮蔭,氣根交錯,又像天然圖畫,點綴了繁亂的街道風景。這些「石牆樹」,外國人看見也羨慕,實屬世界級城市奇景,香港從政府到一般市民,卻基本上不大重視。
 
只能憑弔的影像 -by Peter Li

早在暴雨塌樹當天,路政署已經倉促地把另一棵石牆樹一併移除,熟悉香港樹木的港大地理系講座教授詹志勇當時提出不要急於斬樹,署方並無採納,結果大樹被鋸掉後,樹幹根本很健康,並沒有聲稱的腐爛,另外四棵石牆樹,經樹木專家小組檢查,也完全沒問題,當局卻杯弓蛇影,急急斬除。

四棵石牆樹被砍後的週末早上,我來到現場,眼前原本林蔭蓋頂的石牆上,只剩下並排的四個根脈交纏的樹墩,傷感與憤怒交集,複雜心情,難以言喻。「就像四兄弟姐妹,一家人死了還拉著手,被砍了頭仍不願分離。」在網路上讀到一位朋友的留言,忽然之間,我找到了最能貼切描繪當時景像的句子;腦海中浮現的,是多年前一部電影《The Mission》的場景:信奉了天主教的南美叢林瓜拉尼族原住民婦孺,手挽著手,在耶穌會神父加百列的帶領下,高舉十字架,步向以武裝驅趕他們離開家園的西班牙葡萄牙聯軍,以和平的方式爭取他們原有的生存空間,卻被無情地屠殺....。耶穌會修士在十八世紀深入南美叢林傳教,傳教地區其後卻被西班牙轉讓予葡萄牙,葡萄牙人在美洲殖民地實行奴隸制,覺得耶穌會主張的平等社會會損害他們利益,便以武力強行把原住民驅離家園。面對瓜拉尼族婦孺,殖民者手不會手下留情,也無愧疚,皆因他們認為,「原住民是野獸」,就算信奉了天主,仍比他們低等。
 
電影《The Mission》劇照
一千多年以前,當香港還是個無人荒島的時候,覆蓋著太平山的,是大片的原生林。北方人口開始大批南遷到香港後,原生林從此被砍伐殆盡,樹在人建的石牆上紮根,其實是在被佔領土地上的縫隙中掙扎求存。沒有任何人能比一棵棵的大樹更和平吧,被隨意地截枝削根,致命性地傷害,甚至被整棵砍掉,只因不合人類的發展利益,只因植物比野獸更低等。
 
區區幾棵大樹而已,何需感性氾濫,牽扯到殘忍的原住民大屠殺?正如朋友所說,面對如此粗暴的處理方法,除了血腥的形容詞,也想不到其他。
 
堅尼地城科士街倖存的石牆樹,一度因興建地鐵站而受到威脅

(文章另見於2015-8-9 《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此為加長版本。)

Thursday, January 01, 2015

這一夜,煙花應該很璀璨


年歲漸長,元旦倒數這玩意,近年已再提不起興趣。除夕夜,應邀出席同事的婚宴後,沒有留下參加倒數, 卻跑到金鐘來了。政總海富天橋上,人潮往添馬公園方向湧去,到海邊等候煙火匯演開始,我則向右轉,朝「連儂牆」的方向走。行人天橋的石柱上,一個個粉筆繪畫的雨傘圖案,似是引路標記。
 
步下自動電梯, 眼前的「連儂牆」,冰冷,蒼白,14歲女孩日前用粉筆塗畫的朵朵花兒,早已被擦洗得一乾二淨,彷彿從没出現過。十來個軍裝警員結集在不遠處,虎視眈眈,訊息很明確:有誰膽敢以任何形式重建連儂場,得有被拘捕的準備!僅在數小時之前,大批警員曾到場拉上封鎖線,只因有市民在地上用粉筆畫了一朵花。只不過,這個世界總會有無畏無懼的人,故意撐起黃傘,在「連儂牆」前晃來晃去;右移十步,便是壁報板變身成的「流動連儂牆」。
 
金鐘佔領區「夏愨村」被清場後,部份村民繼續留守在添美道行人道上,大家都叫這做「添美新村」。平時頗為冷清的添美新村,今天訪客特別多,孩子在追逐,小狗在打轉,好不熱鬧。「佔中村落地圖」前,碰到大黃伯,雨傘運動中最年長的抗爭者,寒暄了兩句。到金鐘,主要是探望幾位繼續留守的年青朋友,村民朋友未找到,卻先遇到久未碰面的藝術家朋友Michael。得悉海旁會有人群集結撐黃傘倒數,把帶來的點心放下給村民朋友後,便向海旁走去。
 
添馬公園草地與海濱長廊,人山人海:一家大小、外藉人仕、操普通話的遊客,到處都是等候煙火匯演的人們。人群之中,撐著黃傘的、手持黃汽球的,倒也遇到一些,但直覺上,新年降臨一刻齊呼「我要真普選」的,人數不會太多。來金鐘,本來就不是為了看煙花,繞了一圈,已感意興闌珊,就在午夜到來前的七分鐘,轉身走回「添美新村」。
 
「添美新村」內一片寂靜,看來村民都到海邊去了,撐黃傘倒數的活動,原來是真的。說時遲,那時快,海邊傳來一陣呼叫聲後,轟隆巨響便緊接而來,立法會綜合大樓與中信大廈之間那一片狹窄的天空,爆開一朵朵耀目的花火。也許真的離得太遠,根本沒有留意到那「...五、四、三、二、一」的倒數,也聽不清楚那一陣呼叫聲,是「Happy New Year」,還是「我要真普選」。之後,便只有壓倒一切的轟隆之聲。新一年降臨了,卻感覺不到興奮。
 
夜空中,無法吹散的濃煙,讓本應該璀璨閃耀的煙花,看似烏雲遮蔽後的閃電。忽然之間,彷彿看到,就在95天前、咫尺之外的夏愨道上,人們的呼喊,爆破聲與閃光,那一片白煙...

這一夜,煙花應該很璀璨,奈何,我只感到嗟嘆。
 
「就算失望,不能絕望。」我在心中默默地唸著。


Sunday, December 21, 2014

我們在,卻又不在

國家地理雜誌 攝影比賽 大獎及「 人物組」冠軍 - Brian Yen

當人們都習慣用帶點貶意的「低頭族」來形容這一代年輕人,自己卻喜歡用一個貌似比較哲學性的片語,「我們在,卻又不在。」

今年《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比賽競爭激烈,香港攝影師Brian Yen從全球九千多張參賽照片中脱穎而出,同時成為「 人物組」冠軍及大獎得主。這張作品名為《黑暗中的發光節點》(A Node Glows in the Dark),是在香港海洋公園的海洋列車上拍攝到的情况:列車天花屏幕正放映海底奇觀的片段,昏暗的車廂中泛著一片幽藍,一個女生站在車廂中間,無視周遭的人群,獨自看著手機,透過螢幕,投入另一個世界。
 
黄與藍,是照片中的兩種主色調,而藍,更是壓倒性的強勢。世事往往巧合,兩個月前開始的「雨傘運動」中,「爭取真普選」與「支持警察執法打壓」的兩大對立政治陣營,也分別以黃、藍兩色作為標識。正如作者Brian所說,這張照片,雖然非關「雨傘運動」,其實也表達了多重含義,也充滿著矛盾。吾友Ivan看過照片後,隨即以《暗車幽火》為題,寫了一篇短文,其中一段,翻譯了攝影師的配圖文字:「過去十年,流動數據、智能電話,以及社交網絡帶來巨大改變,我們的存在再也不一樣了。女人雖佇立擁擠的車廂中央,電話發出的幽幽暖光,卻告訴身邊的陌生人,她並不在這裡。」「她是社交網絡上的一個閃亮節點,得以從『此時此地』短暫溜走,漫遊世界,像蝴蝶般自由。我們的存在不再受當下時空困囿。我們逸走,了無羈絆,我們要逃遁他方。」從照片中感受到的矛盾,正是科技帶來解放,讓人奔向自由,但同時卻又使人們不再需要跟身旁的人溝通,失去真實的生活。
 
暗淡的藍,慣常被用來像徵冷漠。對社會上的不公義視若無睹、對警察助紂為虐、暴力打壓和平抗爭的行動仍繼續盲目支持的人們,以藍色為記,似頗恰當。泛藍畫面中一㸃暖暖的淡黄,讓自已想起早前身處的一個場景: 金鐘佔領區清場翌日早上,行人道上,趕上班的人群如潮湧,深色上班服的人海之中, 一朵鮮艷的黄,迎面漂來 - 那是一條别在衣襟上的黄絲帶,在現時建制派強烈要求秋後算帳、警方也揚言必定追究的社會氣氛下,讓我看到勇氣與堅持。為生活奔波的人們,都似乎都還未睡醒,行屍走肉般的趕上班,只有這位戴上黄絲帶的年輕人,昂首闊步,充滿朝氣。也許我們都要為口奔馳,身體每日被迫困於職場,但不一定要隨波逐流,心靈,仍可逸走。只恨當時手中沒有相機,沒法拍下眼前充滿象徵的一幕。

黄藍對抗,很多時候過份簡單化地,被用作對「雨傘運動」的歸納;也有人覺得,這其實是一場世代之爭,從而引申,是依靠傳統媒體吸納資訊的成年人跟善用網上資訊的年青一代的對决。當掌權者固然牢牢握著傳統教育、媒體的控制權, 年青一代卻聰明地藉虚擬世界逃離魔掌。正如《黑暗中的發光節點》作者所説,「 不再受當下時空困囿,逸走,了無羈絆,逃遁他方」,到這虚擬世界,自由地揭露、批判、了解現實社會中種種不義與腐敗,商討抗爭的種種可能。 很多成年人,包括高高在上的掌權者,仍在武斷地認為年輕人只懂沉迷上網逃避現實,才是在妄顧現實。

也許,他們並非無知,而只是無感覺,就如那一片冷漠的深藍。

Saturday, December 13, 2014

同一個信念,另一種勇氣


金鐘佔領區清場翌日的早上,九龍灣的宏照道上,趕上班的人群如潮湧。一片深色上班服的人海之中, 一朵鮮艷無比的黄, 迎面漂來。那是一條别在衣襟上的黄絲帶配飾,我向這位年輕人㸃頭微笑,以示支持,也表達對他那無比勇氣的佩服。
 
夏慤村的最後一夜,到訪人流暴升,不論是絲印T恤,還是雨傘運動小手作的攤位前,都大擺長龍,這些都是義工們為了宣傳這場運動,自發地、出錢又出力下完成的成品。此情此景,有朋友感到很失望,覺得民眾會為取免費紀念品排長龍,到真正抗爭時,卻無影無蹤。


 
我很明白他的不滿,不過看法稍有不同。向民眾派發紀念品,在佔領初期已經存在,目的很明顯,是在於宣傳。自已不會花時間排隊領取,卻會逐一拍照。以拍照的形式來「集郵」, 是因為把自已角色定位為「記錄者」,宣傳品的對像不是我,不要浪費了義工們的心血。


 
記得雙學宣佈行動升級前一晚,有義工在現場派發精緻的雨傘手帶,發手帶的小妹一直在説:「這是信物,約定你們,明天一定要來,戴上手帶一起來!」70多天以來,雨傘廣場上各式各樣的雨傘飾物和小手作,其實都是表達同一信念的信物, 只要領取的人明白,便是達到了目的。穿起雨傘T恤,又或者戴上雨傘飾物,看似付出不多,卻是在冒著隨時被警察無理刁難以至拘捕、被藍絲帶支持者粗言辱罵甚至毆打的風險,  在現時近乎白色恐佈的社會氣氛下,都是勇氣的表達。 一場社會運動中,各人有各自的角色,只要盡力,不必計較身邊的人付出是否不及你的多。
 
衷心感謝這位公開地佩帶著黄絲帶上班的年輕人,你的勇氣,提醒我們要堅持下去, 莫忘初衷。



Monday, December 08, 2014

手中的護目鏡


    
  我把手中的護目鏡
  遞給面前的年輕人
  萍水相逢
  腼腆 瘦削 弱不禁風 
  目光澄明 如廣場上 千百顆燃亮的星

  我把手中的護目鏡
  遞給面前的年輕人
  毫不猶豫
  於我 是用不著的配置
  你的手中 卻只有口罩、水瓶、保鮮紙

  我把手中的護目鏡
  遞給面前的年輕人
  真心誠意
  裝備 應留給用得著的人
  感激眼神 掀動愧疚滿心

  我是來見證歷史 也作警暴監察
  盡量守到天明 九時還要上班
  一個「有責任感」的成年人
  百種開脫原因
  卻忘記這些年輕的肩膀上
  盡是不該由他們扛起的重擔

  接過我手中的護目鏡
  眼前的年輕人
  衝向那從未敞開過的大門 沒入一片黑暗之間
  當他們口中的《暴徒武器名冊》 竟又添上了雞蛋、紙皮板
  當血流披面的軀體 被暴力衝擊得步履蹣跚
  我這等犬儒的成年人 卻只能在手機屏前 淚濕衣衫

  他把手中染血的護目鏡
  遞給不再年輕的我們
  無聲地問
  是否要等到這一整代人都轉身而去
  才願意挑起 這原屬我們的擔

  2014.12.01
 
 
圖片來源:Diz Law 

Saturday, October 25, 2014

每個人,都是一座獅子山

Photo Credit : Howard Liu

我得懺悔,當吾友 TC 和 Allan 決定要盡快上山親睹「獅子頭上掛Banner」奇觀的時候,我沒有告訴他們最佳的觀賞位置。

正午時份,幾位朋友忽然同時傳來獅子山的照片。獅子山是香港最有名的天然地標之一,山不高但勢雄奇,幾乎在港島北和九龍市區的每一個角落,只要地勢稍高,都可以看見這座如雄獅伏頂的奇岩。獅子山勢雄奇,但是英雄慣見亦平常,照片忽然被廣傳,當然是有不尋常事情在發生:俗稱「獅頭」的主峰,東南面陡峭懸崖之上,一幅長6公尺乘28公尺的鮮黃色巨型直幡,正在展開。十五分鐘後,收到最新照片,終於看到上面的雨傘圖案,還有其下「我要真普選」的五個大字,蔚為奇觀。

在這場爭取真普選的「雨傘運動」中,香港人屢創新意。以「香港蜘蛛仔」自稱的一班攀岩愛好者,經過一個星期的計畫後,以繩索下降獅子山山頂上著名的攀岩勝地「金銀銅牆」,掛起支持「雨傘運動」的巨型標語。當時正值午飯時間,各大電視台的《午間新聞》直播這天然岩牆上極具氣勢的巨幅直幡,震撼全城。

影片截圖 Credit:香港蜘蛛仔

一眾山友已經急不及待,開始組織翌日清晨登獅山的行動;也有更加心急的,已經即時動身上山,剛從外地回港的TC,便是其中一位,下午一下飛機,便衝上山來。山友們的焦急,是有原因的,一睹為快是其次,主要還是希望到現場守護。大家很清楚,這巨型標語是當局的眼中刺,必定盡早去之然後快。Allan覺得當局不會貿然冒險在吹起強風的黑夜中拆除標語,所以等到清晨才登山。

Photo Credit : T.C.Chow

最安全的路徑,當然是先沿「麥理浩遠足徑」到達山腰,然後轉入陡直石梯升登上「獅背」。我沒有告訴他們的最佳觀賞位置,不在途中,而是在懸崖底下,一條被稱為「獅腰棧道」的「無路之路」- 在獅子山南麓破碎崖壁上橫攀,到「金銀銅牆」崖底仰望巨型標語,角度是最壯觀、最具壓迫感的。因為兩位朋友都具冒險性格,為安全計,決定忍口不說。我想,他們會原諒我的(希望)。

設計圖片:如果可以從崖底仰望

大家興奮莫名之際,亦有山友對「獅子頭上掛Banner」不表贊同,一來是不希望純淨的大自然被政治染污,二來也擔心破壞了自然環境。我也明白他們的擔憂,從前自己也是希望置身政治之外的人,但在爭取保護我城珍貴自然遺產的過程中,深刻體會到,你不想碰政治,政治也會找上你。為了保護郊野,要跟貪婪的發展商角力,近來就連政府也對郊野公園土地虎視眈眈,對抗官商勾結,揭破利益輸送,哪一樣可以不涉政治?一個並非真正民主的選舉,無法用選票趕走只向權貴階層和利益傾斜的執政者,結果只能任其魚肉。至於破壞自然環境方面,自己反而不太擔心,「金銀銅牆」一直是攀岩勝地,岩壁上早已打滿岩楔和錨樁,可用來繫牢直幡,毋須新增確保點而破壞岩壁。況且,大家都很清楚,當局是絕對不容忍這幅標語存在太久。

果然,不出二十四小時,當局便祭出《郊野公園條例》,不惜動用大量資源,就是為了立即移走眼中刺。飛行服務隊直昇機出動,派警員封山,再由消防員游繩,拆下標語。「拆掉了便不存在」,急急拆下獅子山上的巨型標語,是某人一貫的思維邏輯。只不過,拆掉實物,真的有用嗎?

有當教師的朋友,早課時帶學生到校舍天台,看掛上標語的獅子山,眾人驚呼狂叫「好勁」,也許是意料中事,意想不到的是,回課室觀看錄像時,大家竟興致勃勃地跟著唱不屬於他們世代的《海闊天空》,然後再嚷著要唱羅文的《獅子山下》,雖然並不知道那原來也是一部電視劇的名字。然後,他們會記得這一天,記得「我要真普選」。


親眼目睹這震撼景像的人,固然會受感動,更重要的,是那份感動已在心中留下烙印。然而目睹實景的人再多,總不及被拍下的影像、以至衍生的眾多創作,流傳得更廣泛,也改寫了香港人心中「獅子山下」這神話的意義。

Designed by : Vasco Lam

老一輩常說,要刻苦耐勞、任勞任怨,在上世紀那艱苦年代,努力拼搏,的確能得到回報。但是到了今天,在這不公義、只向權貴傾斜的政治制度下,大部分人無論如何再拼搏,也不會有出頭天。仍然盲目歌頌、死抱著已過去的「獅子山精神」,還有用嗎?當權者當然樂得高唱《獅子山下》,以歌頌過去獅子山下基層市民的拼搏,換取大家繼續的任勞任怨。當那幅寫著「我要真普選」的直幡在獅子山上展開,彷彿在告訴全香港人:時代經已轉變,「獅子山下精神」所象徵的內容,經已被顛覆。對「香港蜘蛛仔」成員之一的ANDREAS來說,也是雨傘廣場上眾多的年青人來說,「每個市民為爭取民主和社會公義努力,比過去只管賺錢的上一代香港人來得更加拼搏,且永不言敗,這才是新一代的『獅子山精神』。」

過去一個多月,政府強硬打擊的每一件事,結果往往是火速的遍地開花,並且更深入人心。「政府可以拆掉獅子山上的Banner,要掛起『我要真普選』,我們還有窗台、晾衣架、商店櫥窗、課室壁報、帳篷、背囊…,甚至自己額頭。」

對,還有自己額頭。每個人,都是一座獅子山。

Photo Credit : Jonathan Liu (局部)

Saturday, October 18, 2014

寄 夏愨村33號 - 追尋彩虹的雨傘人



「臉龐上的一片蒼白,是那如暴雨般射來的胡椒噴霧;
 他的回應,卻是堅定的站直身子,高舉手中雨傘,不見絲毫退縮。
 撐起雨傘,不為反擊,亦非自衛,
 只為著庇護身旁那一張張,同樣地,無畏惧的臉。」

第一次看見矗立於金鐘政府總部夏愨道階梯前那12呎高的「雨傘人」,心裡不期然地泛起這樣的聯想。每次掀起帳蓬幕門,映入眼簾的,都是這位堅強屹立的巨人,連續留守多天的你們說,「他」,就像是守護天使。

有熱愛藝術的朋友說,「雨傘人」絕對有資格擁身倫敦V & A 美術館的《Disobedient Objects》展。但此刻,他是夏愨道的守護天使。若論抗爭道具的創意,甚至引起了國際關注的,卻是他手中那平凡不過的雨傘。


你們親切地叫他「Umbrella Man」。雖是木塊併砌成的雕塑,卻似鋼鐵般堅強,創作的靈感,無疑是來自在現場和平抗爭、卻飽受受警察以胡椒噴霧與催淚彈對待的的民眾。每年都得面對颱風吹襲的香港人,對於狂風暴雨中撐著雨傘的無力感,熟悉不過。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心,展現在當天的每一張臉龐上,撐起雨傘的人群當中,有你們的身影。

9月28日的下午,當警察瘋狂發射胡椒噴霧與催淚彈之際,自己不在現場,焦急與憤怒,卻如身在現場 - 多位一直挺身支持學生的朋友,不斷以手機傳來令人震驚的畫面和文字,一直到夜深。

:
「16:12 趕來聲援的市民人數已經過萬了,更突破警察防線,佔據了整條夏愨道及告士打道西段。警察不斷發射胡椒噴霧,阻止市民進入政總,大家只能拿起雨傘阻擋...」

「雨傘的確能阻擋一下胡椒噴霧,但是轉眼便被警察扯掉,身旁一位沒有戴上眼罩男生,卻毫不猶豫地便把手中僅有的雨傘,交到我手上...」

「警察不斷扯走雨傘,大家都已經雙手高舉了,警察卻繼續把前排示威者的眼罩扯下,近距離對準眼睛發射!他們憑什麼這樣對待和平示威者...」
「18:07 突然有人大叫『催淚彈呀!』,啪喇數聲隨即響起,夏愨道上已是一片白煙,被催淚氣嗆倒的人群四散,場面一片混亂,那些警察,竟然連急救站也不放過...」

「政總內所謂的『防線』,其實只有三排人,一半以上是中學生上的和大學生,站在防線中,手上只得一把縮骨遮和眼罩,其實很『淆底』,但班細路都這樣頂著,難道我還能在後面『食花生』?」

「政總內的第一枚催淚彈,就落在我腳邊,大家跑去添馬公園時,都不忘抱住急救站的物資...年紀比較小的,還有女生,都在哭,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極度的憤怒。我認得那個『細路』,看年紀應該是中學生吧,放催淚彈時,我是和他一起跑的,轉過頭又看見他跑回去,幫忙遞送眼罩...」
:

從那一刻開始,你們有了新的名號 -「雨傘人」;不知道何時開始,你們風餐露宿地留守這一小片土地,也有了新的命名,「雨傘廣場」。



一個個的帳蓬,終於在廣場架起,作出長期抗爭的準備;頭頂上的行人天橋,掛起了一串串黃色小雨傘。朋友都說,好像是金黃色的飄雨。「是種子吧。」腦海之中,黃金小傘,已化成一顆顆蒲公英種子,隨風飄飛,落在我城的每一個角落,發芽,長葉。二十天過去,這廣場上的雨傘,早已遍地開花。



然後,在「雨傘人」面前,帳蓬對著的階梯上,一張張色彩繽紛的告示貼,如一封封寫給陌生人的情信,滿載著願望、支持與勉勵的家書,化成了一道彩虹。「Rainbow's are visions. They're only illusions」。我想起一首自己十分喜愛、關於信念與夢想的兒歌,《 The Rainbow Connection》。的確,那些務實的大人們,早已確認,真正的民主選舉,只是彩虹般的虛幻,不單自己默默接受,還不斷地叫我們面對政治現實。「 So we've been told, and some chose to believe it. but I know they're wrong,  wait and see」。這二十天,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在發生,夢想,也許真的遙遠,但是,正如歌詞所說,「Someday we'll find it, the Rainbow Connection, the lovers, the dreamers and me」。



請原諒,我這個不擅言詞的人,沒有參與討論,只是默站一旁,聆聽你們的心聲,或舉起相機,靜靜記錄。很慚愧,像我這些俗務纏身的人,只能在每天下班之後,帶一點支援物資過來,和你們坐一兩個小時,然後回家。也許會跟觀點不同的家人吵一場,然後,躲進房間,繼續當我的「鍵盤戰士」。但請相信,我的心,跟廣場上的你們同在。

因為,我們都是追尋彩虹的雨傘人!


2014年10月18日 凌晨



Tuesday, September 30, 2014

溫柔,但堅定的傘


象徵香港國際都會管治的核心地帶,政府總部、立法會、特首辦公室所在的金鐘,連日來人群如潮湧。不同年紀的面孔,從穿著校服的中學生,到扶拐杖蹣跚而來的老人,堅定的面容,卻是如此的一致,為的是一個清楚明確的共同訴求:真正民主的普選。
然而,手無寸鐵、和平示威的學生和市民,卻要面對強大武力的驅散。當胡椒噴霧如暴雨灑落,當催淚的煙雲漫起,掩蓋黃昏的紅霞,在這一片灰暗的愁雲慘霧之中,一把把色彩繽紛的雨傘,紛紛撐開,如遍地綻開的花朵。
有外國媒體,稱這做Umbrella Revolution,對於平和溫柔的香港人來說,稱為Umbrella Movement -「雨傘運動」,似乎更為恰當。
面對暴力,香港人手上拿的,並非以堅固耐用馳名的「梁蘇記」出品,也不是武術宗師黃飛鴻手中的奇門兵器;香港人手上拿的,只是平常不過的縮骨遮(伸縮傘)。方便、靈活、能伸能縮,也許符合香港人的性格。但常識告訴我們,面對狂風暴雨,撐起縮骨遮,實在是螳臂擋車。以縮骨遮遮擋狂風暴雨,卻是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抵抗。
撐起傘子,一時間看不見青天;撐起傘子,只是不甘心被暴雨摧殘。
正如臉書上的留言所說,「Umbrella Movement,代表著一場溫柔但堅定的運動;面對狂風暴雨,絕不逆來順受!」

〈圖片來源: http://www.thisiscolossal.com/)

Friday, September 19, 2014

撫琴‧聽瀑‧西灣畔

西灣山洞


大浪西灣,一個幾乎是無人不識的郊遊地點,在年前一個名為「香港十大勝景」的市民票選中,位列榜首。談及西灣,人們想到的是:水清沙幼、茶座、出租村舍、五花茶、山水荳花,但若提到六角柱岩,一般遊客的反應是,「有嗎?在哪裡?」

的確,說起柱岩景觀,大家都會先想到萬宜東壩和果洲群島。從萬宜水庫以南的糧船灣洲至果洲群島之間,包括了甕缸群島的面積逾百平方公里的地區,是一個陷落的古火山口(地質學上稱為「火山臼(1)」),滿佈著火山灰和熔岩迅速冷卻而成的火山岩景觀:一排排的巨型六角岩柱。這裡是香港世界級的「全球地質公園」的其中一個核心地區,垂直的岩柱多呈六角形,是火山灰和熔岩迅速冷卻的結果。古火山經過強烈的大爆發後,火山口崩塌而凹陷,火山口中熾熱的火山灰和熔岩混合物,先由最外層開始冷卻,在表面形成裂隙,稱為「節理」。隨著往下層的岩石亦逐步冷卻,節理向下垂直延伸;冷卻中的岩石,向中心及垂直向下收縮,形成今天所見的壯觀六角形岩柱群。萬宜水庫東壩兩旁的山坡,大量垂直岩柱早年因水庫開挖工程而外露,成為地質公園「地質徑」的起點,但其實座落古火山臼北緣的大浪灣,從鹿湖到西灣、北面的蟝石頂,以至海灣南部的西灣山,地質同屬下白堊紀(2)的流紋質細火山灰的凝灰岩,也有散落的岩柱。大浪灣南部一帶海岸線上的岩柱群,由於位處沒有山徑到達的海邊,經常在大浪灣活動的朋友,也不一定知道。

節理是岩石上的弱點,風化侵蝕一般都從這裡開始。在西灣與睇魚岩之間的海岸線上,海浪沿著岩岸上垂直節理,侵蝕出西灣山北坑洞、西灣山洞、流白水北洞、流白水洞等等多個岩柱夾峙的大小海蝕洞穴。這裡的岩柱群,岩面多被風化得千瘡百孔,比較光滑完整的岩柱,只集中在「風琴崖」和西灣山北坑洞一帶。從西灣山流入大浪灣的「蜈蚣北坑」,又名「風琴坑」,入海處的崖壁上,完整的岩柱如點兵列陣,既似教堂風琴的音管,又如手風琴的摺疊風箱,故名「風琴崖」,而這段約1.5公里長的海岸線,也被稱為「風琴海岸」。在水豐的季節,蜈蚣北坑的澗水在風琴崖邊飛瀉而下,柱崖飛瀑,蔚為奇觀。

風琴海岸

西灣南灘的盡頭,跨過潟湖的出海口後,是通往小碼頭的混凝土棧道。小碼頭位處「風琴海岸」北端,500公尺之外,便是岩柱列陣的「風琴崖」。沙灘與「風琴崖」之間這一小段的海岸線,是大浪灣區一條比較熱門的「綑邊/海岸探索(3)」活動路線。此路線雖然較短,但要安全穿越,應選擇夏季風平浪靜的潮退日子。除了地型和風浪外,影響綑邊難度的關鍵,往往是潮汐:在潮退的日子裡,沿岸石灘及海蝕平台露出水面,綑遊者可以輕易地步行穿越,反之在潮漲之時,被迫要攀崖繞行,難度大大增加。飽受風浪衝擊的棧道和小碼頭,已日久失修,在潮漲時更被淹沒,不過在潮退的日子,棧道則是通往小碼頭的便道,可省掉不少攀爬岩礁的消耗。


 


岩岸雖然崎嶇濕滑,一般有攀爬經驗者,應可以應付,只有一個需要高繞避開陡崖的位置,需要小心留神。高繞之後,地勢稍為平緩,拐個彎後便可看見「蜈蚣北坑」入海處的卵石灘,但在到達卵石灘之前,又是一段考驗攀爬技巧的岩岸。有人以「撫琴聽瀑之旅」為路線命名,聽起來頗為風雅,實則「撫琴」一詞,指的是「風琴海岸」崖上手足並用的攀爬,過程風雅不足,狼狽有餘。欣賞過風琴崖邊飛瀉而下的柱崖飛瀑後,一般都會沿蜈蚣北坑上溯,至源未穿過密林接回麥理浩遠足徑。也有山友選擇把路線逆走,在麥理浩遠足徑尋支路下溯蜈蚣北坑,到達海邊後,再綑邊往西灣南灘。

風琴崖

大浪灣海岸線上的柱崖飛瀑景觀,除了風琴崖外,還有「西灣山北坑洞」和「流白水北洞」。從風琴崖沿岩岸繼續向南,會先到達北坑洞,然後是流白水北洞。兩個海蝕洞,均為海浪沿六角岩柱的垂直節理侵蝕而成的洞穴,洞道不深,洞穴的頂上,也是溪澗的入海處。不過因為兩條均為流量不多的季節性小溪,故大部分時間都只見從洞頂落下的零星水滴,而無瀑布的影蹤。只有在暴雨過後的短暫時間,才會看到比較可觀的瀑布。


西灣山洞

流白水北洞

風琴崖以南的這一段海岸線,景色比風琴崖吸引,但穿越的難度也較大,好些難以高繞攀越的海溝和陡崖,都需要下海泅渡。下海泅渡的風險,在於即使在風平浪靜的日子中,仍要小心水下暗湧、礁石,以及海洞附近出現漩渦等狀況,故並不鼓勵冒險嘗試,因此有遊人選擇利用小艇靠岸,駛到適當位置才登岸。綑邊活動有技術、體能及器材等的要求,更有水流、風浪等環境方面的限制,以小艇登岸,也有一定的困難。海崖上岩石經歷了長年累月的風化,也會有鬆脫崩塌等潛在危險,建議採用乘船沿岸航行的方式,安全地觀賞岩柱和崖洞。

從海上眺望「風琴海岸」沿岸崖壁,最引人注目的,應該是風琴崖以南約一公里處的「流白水」飛瀑。西灣山東麓山谷中有溪澗名「流水坑」,依山勢向北流入大浪灣,入海處也是臨海陡崖,澗水從崖頂連跌三級,然後直瀉入海。直插入海的山海瀑布,香港境內較為少見,大概漁民從海上看見崖上層層白練飛流,便直接命名為「流白水」。

流白水瀑布 (Photo Credit:陳浩然)

瀑布入海之處,兩邊均有岩礁伸出,在岸邊圍出一小片如避風港般的水域,旁邊是一個窄狹的海蝕隙穴。這個自成一角的小天地,因為三邊均為陡壁,從海中游進去,是最容易的途徑,不過就要小心從岩礁中間這個缺口湧入和流出的水流。在這個天然的袖珍「避風港」中浮沉,感受瀑水從頭頂上飛瀉而下,頗具「別有洞天」的感覺。沿瀑布右邊的岩壁上攀,第一層的瀑頂上,是一個水潭,再往上攀,還有瀑水三層,以及幾個淺潭。崖頂之上,澗道稍緩,是個視野廣闊的平台,可以飽覽大浪三洲和大浪灣內景色,對岸的大灣、東灣、蚺蛇尖、米粉頂、東灣山及長咀岬角,盡收眼底。

(節錄自《情牽大浪灣》一書第七章「柱崖飛絮」,文字略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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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香港古火山臼:萬宜水庫至清水灣整個區域,在下白堊紀(約一億四千年萬年前)是壯觀的火山活動現場,在直徑達二十公里的火山臼(也稱破火山口或陷落火山口),形成「清水灣組岩層」,其後火山再度爆發,熔岩覆蓋了原有的清水灣岩層,形成新的「糧船灣組岩層」,在沿著曲折海岸線的多處地點,包括果洲群島、糧船灣和西灣山一帶的海岸,顯露出壯觀的六邊形柱狀節理。

(2) 白堊紀:地質時代,於侏羅紀和古近紀之間,即約一億四千五百五十萬年前至六千五百五十萬年前(145,500,000-65,500,000年前)。目前的科學文獻,一般以一億萬(100,000,000)年前為分界,把白堊紀分為下(早)和上(晚)兩層。按時間順序,一億四千五百五十萬至一億萬年前,是下(早)白堊紀,隨後的三千四百萬年,是上(晚)白堊紀。上、下白堊紀,是年代地層學/時序岩相學(Chronostratigraphy)名詞,而晚、早白堊紀之稱,則用於地質年代學(Geochronology)。

(3) 海岸探索活動:俗稱「綑邊」,本地野外活動其中一種獨特形式,即沿天然海岸線進發,探索和觀賞海崖、海蝕洞等自然風景。參加者需要克服懸崖深溝、濕滑岩面、海浪沖擊等障礙,因此是綜合了攀岩、岩堆穿越、爬高繞行、涉渡、甚至泳渡(稱為泳綑)等形式的活動。因為活動環境複雜多變,綑邊屬於潛在危險性高的活動,應只選擇在風平浪靜的日子進行,並配備充足攀登和助浮工具,務求把風險降到最低。

Monday, August 25, 2014

芝麻灣的石塔與水牛田


渡輪抵達離島梅窩碼頭,乘客紛紛登岸,趕往碼頭旁邊的巴士站,看來大都是前往貝澳的遊客,只有我往左轉,到碼頭的另一邊,等候往芝麻灣的另一班渡輪。自從東涌鐵路線開通後,原為島上最繁忙的梅窩碼頭,漸變冷清。我的目的地是芝麻灣,梅窩碼頭開出的橫水渡,是最快捷的選擇。

橫水渡徐徐靠岸,這個其實是連接坪洲與長洲的航班,梅窩和芝麻灣,只是中途站,每兩小時才一班,卻有三份一班次是不停芝麻灣的。到達芝麻灣時,我是唯一在此登岸的乘客,正好說明班次疏落的原因,自從這裡的懲教所關閉之後,這個碼頭,更顯得冷清。


座落於大嶼山東南角的芝麻灣半島,面積約八平方公里,最高點是303米的老人山。除了沿岸幾條小村,半島上人氣最旺的,本應為碼頭旁邊的兩座監獄,現在已經人去樓空。鐵絲網後的龐大監獄建築,前身為芝麻灣戒毒所,2005年才改建成專門收納成年女囚犯的「芝新懲教所」,卻在2010年4月底關閉,留待重建發展。較少人知道的是,監獄的地底下,其實是唐代(公元618-907)的文化遺址,古物古蹟辦事處在2008及2009年的兩次田野調查中,曾發掘出多件陶瓷碎片。




沿著懲教所鐵絲網與沙灘之間的小路走,不久便接上上登「芝麻灣懲教所」的車道,沿途不時有越野單車擦身而過。芝麻灣半島上,九成以上的面積屬郊野公園範圍,一條長18.5公里的郊遊徑,幾乎覆蓋整個半島,是香港最長的郊遊徑。越野單車活動近年在香港開始流行,這裡是最早開放給公眾進行越野單車運動的郊野公園地段之一 - 芝麻灣郊遊徑,同時也是越野單車徑。


 

五月初夏,是沿途道旁台灣相思林的花季,滿樹金黃之間,忽然現出一泓碧綠。這是匯聚谷中多條清溪水源的十塱水塘,1955年建成時,曾為長洲、坪洲及喜靈洲居民之主要水源,到1970年代才改為灌溉用水塘。容量達13萬立方米的水塘中,孕育了多種本地原生淡水魚品種,其中包括了稀有的弓背青鱂 (Oryzias curvinotus)。不時看見魚群游近水面,可惜自己對淡水魚並不熟悉,無法一一分辨品種。


沿著郊遊徑往東走,蜿然行進於山腰間的林蔭小路,滿蓋著松針,大小松果散落其間,是植林區的常見風景。今天的目的地,是下徑頂北麓的「芝麻石林」。所謂石林,是指長沙灣坑溪谷中堆疊的大小巨石,因為形態酷似各種不同動物,也被稱為「芝麻動物樂園」。郊遊徑以下的溪谷,荊棘滿佈,是次只會探遊較為開揚的上游。巨石難以攀越,故只能在巨石隙縫之間穿插。從郊遊徑仰望,石林中最顯眼的地標,肯定是近山頂處的「石塔」。

 

穿過石林中窄得僅容許側身擦過的石巷,登上石河頂上,從背後看,石塔上下一分為二,又變成了如「呂」字般的疊石。從石塔上俯瞰芝麻石林,加一點想像,便可以看見「北極熊石」、「石魚」、「石兔」等唯妙唯肖的石景。石塔之上,灌木叢中隱約可見上行路跡,直引海拔231米的下徑頂標高柱,然後向東跨越巨石台、穿越密林,接回山腰的郊遊徑。這一段路跡極不明顯,容易迷失於叢林中,一般都會建議回頭,原路下走石林回郊遊徑。


回到芝麻灣懲教所,車道往北通往十塱涌口, 草地旁的鄉村士多,今天沒有營業。開闊 的海灣,是真正的芝麻灣所在,也是半島地名的來源。越過河口,眼前是一大片泥灘濕地,一群水牛在悠閒地吃草。全港現時大約有130頭水牛,均為沼澤型的亞洲水牛(Bubalus bubalis),大部份分佈在大嶼山。早年的大嶼山,一直有農民栽種水稻,並飼養水牛協助耕作,直到七十年代農業式微,牛群被遺棄,在野外自生自滅,復歸為大自然的一部分。水牛汗腺不發達,皮膚的水分蒸發功能較差,夏季時為免體溫過高,須浸水滾泥散熱,泥漿亦可有效地防止蚊虻侵襲,故多堅持靠近沼澤而居,方便作泥漿浴。濕地如果沒有水牛翻滾和吃草,很快會乾涸而被灌木林取代,因為水牛的獨特的生活習性,成為了促進濕地生物多樣性發展的「濕地天使」。



眼前這片河口濕地,看來只像一片普通的草地,牛群似乎無泥可浴。五月時份,雨季還未開始,也許是原因,人為的破壞,影響更為深遠。這裡雖然已被規劃為綠化帶,年前卻曾遭違規堆埋,據村民說,有大型發展商在收購,打算興建豪宅。

水牛群的存在,在過去幾年,一直引起爭議。有村民投訴農作物被破壞,也有人把交通意外,以至雄牛打鬥傷及途人的事件,歸咎於牛群。想深一層,牛群最初被遺棄,繼而因棲地遭受破壞而流離失所,歸根咎底,都是源於人類的作為。

郊野公園之中,不乏因農田荒廢後積水而成的濕地,讓其成為水牛保護區,其實也是可行的建議。水牛不只是濕地天使,更是見證先民辛勞開墾耕作的歷史、香港農耕文化的活遺蹟 ,值得我們珍而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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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 攀爬石河,有一定危險,容易失足掉進石縫之中,切勿貿然冒險。
- 水牛天性平靜和善,但在交配季節,雄牛間會有打鬥行為;接近小牛時,亦應留神,水牛在危急時會,毫不遲疑保護小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