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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October 23, 2017

淡水河畔的樹影婆娑


淡水河畔的有河BOOK,經營了十一年的獨立小書店,十月底要歇業了。

十年樹木。一直以來,聽不少朋友在提有河,甚至被形容為「來淡水的唯一原因」。就像經巳成材的大樹,熟悉的婆娑樹影,一下子要消失,總是不捨。


一直想去,可惜每次到台北,不是有其他事情要辦,便是碰著非營業時段,總是無緣。去年中秋到台中一趟,回程時路經台北,終於擠出時間到訪。星期天的下午,從淡水捷運站出發,穿越沿路的遊人如織,在林立的海產店、雪榚檔與碳燒魷魚攤之中,終於發現了差點被淹沒了的有河。看來格格不入,也有點遠(離台北市區),不過那又如何,當初書店取名「有河BOOK」,不就是因為「有何不可」的諧音。一條樓梯之隔,便能逃離那假日人潮的嘈雜喧囂,以藍與白為主色調的有河,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很記得那一天的天氣:陰晴不定。那是楊南郡老師告別禮拜和樹葬儀式的日子,原本想趁機會在台北見見面的朋友,由於要到木柵出席儀式,緣慳一面。這位在台灣備受尊敬和愛戴的登山界前輩、古道專家與作家,自己並不認識,卻也知道,台灣現時眾多有名和精采的登山路線,都是由他開拓的,是空前的、許多至今仍是絕後的嘗試。有前人辛勞種樹,後來者才得以乘涼。

早上仍在下雨,下午太陽都出來了,參加告別式的友人來電說,正開始登山到詠愛園進行樹葬。從有河的露台眺望,藍天白雲,遠處翠綠群山,雲霧縈繞,好像都在迎接楊老師回歸他熱愛的山林。

有河的主人,本名詹正德的686,是位資深影評、書評與廣告設計人,聽過一些他的事,見面卻是第一次,因為自己不擅言談的個性,查詢了一本想找的書,點了飲品,對話基本上便完結了。靜靜的喝著蘋果冰茶,靜靜的看書,靜靜的看貓,然後到露台,靜靜的看淡水河。兩小時眨眼便過,總覺得太匆忙,下了決定要再來,看看有河那如浩瀚海洋般藍的牆。然後,一年過去......恐怕不再有然後了。八月的第一天,從吳明益老師處看到消息,然後看到有河正式公告,由於女主人身體抱恙,無奈地,有河將於十月底熄燈,結束那十一年長的經營。雖然在九月初已經找到接手人選,小書店的靈魂,始終是經營者本身,沒有了686夫妻倆,就像是換了靈魂的軀體,也不可能是原來的有河了。

有河的女主人「隱匿」,便是詩人許桂芳,自從開業時在有河的玻璃門上寫下了一句「我想我會甘心過這樣的日子(1)」,面向露台的這大片玻璃,便一直是不同詩人的稿紙與塗鴉牆。還記得當天讀到的那首「玻璃詩」,是女詩人徐珮芬的情詩:

  下輩子
  我要變成一枚
  印錯的字
  降落在一首
  完美的情詩裡
  讓你微微詫異
  讓你認真思考
  我存在的意義

昨天有河臉書上貼出了萬芳與胡德夫到訪的照片,玻璃門上,也換上了胡德夫手書、三毛的《橄欖樹》。說起這首自己小時候倒背如流的台灣校園民歌,那時候的黃毛小子,還未知道三毛,只知道是齊豫的歌,說的是尋覓夢想的故事。吳明益老師曾經提過,台灣在千禧年後出現的獨立小書店,像是一個個獨特的洞窟,為有志以文創為事業的年青人提供接通夢想的空間,而他自己,「便是小書店培養起來的作者,既不是副刊、出版社,也不是文學雜誌」。相對於洞窟,自己比較喜歡橄欖樹的比擬:作為夢想的載體,除了供避風擋雨,也提供養份(果實),還有開枝散葉的可能(種子)。有河BOOK,相信也是686夫婦曾經一直尋覓的橄欖樹吧。找到了夢中的橄欖樹,十一年來悉心灌溉護理的同時,也不忘以日益茂密的樹影,為其他仍在尋尋覓覓中的創作者提供庇蔭,就算在營業額為零的日子, 一場場的講座與作品發佈會,仍不間斷,讓資源有限的創作者有機會接觸大眾,發表作品,建立信心,或者更重要的是,毋須受制於傳統發表管道中常見的層層管控與關卡,讓創意自由飛翔。


如無意外,《橄欖樹》應該是最後的一首有河玻璃詩了。隱匿早年在書店記事裡曾經寫到,有河的出現,「就像夏宇的詩句:『讓我們來做一件燦爛的事吧!』」有河,自來就是一首關於夢想的詩,《橄欖樹》作全詩的末句收尾,伴以萬芳與胡德夫的吟唱,煞是完美。

耐旱的橄欖樹,因其頑強的生命力,在《舊約聖經》裡常被賦各種象徵意義。「樹常有希望,若被砍下,也會再次發芽,嫩枝仍生長不息。(2)」也許胡德夫寄望的是,根仍在,便會再次發芽,重現昔日那樹影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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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想我會甘心過這樣的日子》是詩人許桂芳的一首詩作的題目,當年送給仍在籌備中的書店。
(2)《約伯記14:7》

Saturday, July 05, 2014

理想書店夢



曾經在一個座談會中,聽台灣作家楊照談到如何尋找最適合自己讀的書。參加者希望他推薦一張「必讀名著」的書單,只是人生際遇各有不同,在某一段時間能讓自己深受感動、甚至於影響一些重要決定的一本書,別人讀了可能無動於衷,也很可能並非什麼經典名著。這個書單,每個人還是要自己去尋找,而逛實體書店,會是很好的起點。因為不知道自己將遇到怎麼樣的書,過程會像歷險般刺激。逛書店的樂趣,被楊老師一語道盡了。

對書店的著迷,自己也記不清是從何時開始。當其他同齡人放學後的活動,從圍在電器店門前看電視,發展到流連於遊戲機店,自己的課餘活動,一直是蹲在書店的角落裡「打書釘」。「打書釘」的人長時間佔用了書店用來做生意的空間,而且多是只看不買,都不會受到經營者的歡迎。世事常有例外,世事也常在變,過去不會,並不等於以後都不會。

上個世紀的中國,因為戰亂或社會動盪,大批文化人南移,香港是他們往來聚散之地,理應很有條件成為文化之都,但過去卻一直被稱為「文化沙漠」。當中原因很多,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就從自己關注的書店的經營狀況來看,「文化沙漠」之名,也不是毫無根據。書籍是傳播文化的重要載體,那時候香港稱得上有規模的書店,無論是書籍的種類或藏量,卻都少得可憐。香港寸金尺土,一般店舖都不會太寬敞,賣書的利潤不多,養不起大型書店,也是現實。


Eason & Sons at O'Connell Street,  Dublin  (from Easons Ireland Facebook)

高中時到愛爾蘭求學,貴為國都的都柏林(Dublin),比起當時正值經濟起飛、並已具大都會雛型的香港,在很多方面,仍是相對的落後,但作為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喬伊斯(James Joyce)、蕭伯納(Bernard Shaw)和王爾德(Oscar Wilde)等文學巨匠的家鄉,文化氣息之濃厚,卻是香港無法比擬的。因為「打書釘」的嗜好,初到貴境,便四處找尋書店的所在,驚覺在香港所謂「大規模」的書店,無論是佔地面積還是書籍的種類和藏量,在當地都只能算是一般的社區書店,當進入市中心最大的Easons書店,更是如「大鄉里入城」。這家百多年來一直是愛爾蘭最頂級、連前美國總統克林頓也舉行過新書發行簽名會的書店,從此便成為了自己每次進城時必到之地。


畢業回港後,第一次到日本旅行,在東京新宿的紀伊國屋,再一次開了眼界:在擺放攝影書籍的架前,看到如彩虹七色排列的書脊 - 每一種顏色為主調的拍攝,都有超過一本以上的相關專書,認真細緻至此程度,相信只有日本人。分類如此精細,就算是對攝影瘋狂的人,也不一定會一一購入吧,出版商卻願意為小眾題材出書,主流書店又願意上架,甚至長期擺放,這種事情,在香港是不可思議的。


Kubrick Cafe & Bookstore, Yau Ma Tei, Hong Kong
尋找心目中的理想書店,是一個觀察書店的靈魂的過程。所謂靈魂,其實是店裡的人文氣息,除了賣的書外,也包括店員和逛書店的讀者,但最重要的,還是經營者如何實踐其經營理念,以及在發展過程中如何於本地生根、為本地文化作出貢獻。近十年間,香港人深受深圳書城這類大型書店的吸引,有見及此,香港主流書店的面積也越來越大,包羅的書籍也越來越豐富,也許因為地方寬敞了,「打書釘」的人反而起了充撐場面的作用,不再受白眼,但是書店始終脫離不了「純粹書本賣買」的模式。反觀空間窄小的樓上獨立書店,縱使容不下太多的藏書,卻往往留得住眾多寬廣的心靈,無他,店員親切體貼、能跟讀者分享如良師益友,一切都更能讓人感受到這個書店的靈魂。唯一的缺憾是有限的空間,沒法包羅更多書籍,也限制了辦文化活動的次數與人數。觀察多年,無論是當年的都柏林或東京,還是近年的香港本地書店,仍不是自己最欣賞的經營模式。

獨立記者陳曉蕾近日撰文談香港書店,提到了灣仔的「城邦」,一家頗有特色的書店:台灣著名出版社旗下的直營書店,然而經理吳芷琴卻銳意把它當作小書店來經營。城邦對待讀者的體貼,可能很多樓上小書店也自愧不如,尤其是對待記者和文化界的慷慨 - 買城邦出版的書,可以打六折,其他台版書也一律六五折。香港的記者待遇甚差,卻常要為資料搜集自費買書,作為對他們的支持,書店容許記者借書,且數目不限。當然,作為出版社旗下直營書店,擁有的資源,一般小書店是無法比擬的,但是若非有一位如此有心的經理,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城邦的規模,加上管理者的經營理念與對本地新聞工作的支持,跟自己心目中的理想書店,似乎很接近了。的確,自己曾經是城邦的常客,甚至仍擁有一張城邦的會員卡,但說來慚愧,自從誠品書店來港開業後,便逐漸冷落了城邦。


2007年聖誕節到訪台北,有機會一訪聞名已久的誠品書店。創辦於1989年的誠品,最獨特之處,是從傳統書店「純粹書本賣買」的經營模式,進化成為一個傳承、傳播文化的角色,不單積極推廣、主導各項文化活動,也關注重要文化議題,帶動民眾的文化參與。雖然很多書店都會舉辦作家講座和簽名會,這類有利展銷的活動,近年也逐漸在香港的主流書店中流行起來,但以藝文空間、畫廊引發動態文化活動熱潮的模式,誠品是先行者。最初幾次到訪,均來去匆匆,主要還是純粹書本賣買的交易,2009年中的澎湖旅程因為颱風迫近而縮短,回到狂風暴雨中的台北,沒事可做,在誠品敦南店泡了一整天,終於完整地體驗了「誠品模式」。在地庫咖啡店吃過Bunch,隨後被一樓大堂的「游擊搖滾」小型音樂會吸引,由此認識了民謠組合「安妮朵拉」。到樓上打了三小時的書釘,又參觀了一個小型畫展,發覺肚子有點餓,到另一層吃晚餐後,再繼而打書釘,直到凌晨。十八個小時,就在敦南店渡過了。

在歐美地區,書店內舉行音樂會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書店在當中的角色,主要還是單純地作為一個臨時的表演場地。在英國,有些小書店也會在店內長期劃出一個空間作表演用途,但在亞洲地區,誠品是第一家在店內開闢文藝表演和展覽空間的書店。「誠品藝文空間」自創立以來,舉辦了數以千計的各類展覽、活動、講座與音樂會,能成為台灣文化提升的指標,甚至吸引全球華人的目光,「藝文空間」概念的成功,是主要因素。在硬體的空間規劃,軟體的中外文書種、藝術文化活動的推廣,以及複合式的經營手法上,誠品的確很成功。自己最欣賞的,是那種「書籍不僅是被陳列的貨物,而是被活化、以不同的方式來呈現,來與讀者互動、溝通的媒介」。或者這就是他們所強調的通過人、空間和活動三大元素共同營造的一種文化-「場所精神」吧。


誠品落戶香港,不少香港人引頸企盼,說了很多年,兩年前終於成為事實,在銅鑼灣的希慎廣場開業。兩年過去,作為首家海外分店,香港誠品在保留台灣風格與模式的情況下,似乎亦能尊重本地文化特質,展現出有香港特色的場所精神和經營內容,也逐漸改變香港人「求快感、淺閱讀」的快餐式閱讀文化。很可惜,曾經對誠品滿抱期望的自己,最後還是失望了。

主流書店有的是外在美,略欠內涵;獨立小書店具備內在之美,硬體卻稍遜一籌。理想的書店,一如才貌雙全的完美女子,甚是難求,一旦遇上,甚至只是接近完美的個體,都會情難自禁。誠品在選書、書價與貨架編排方面,其實一直都有遭人詬病之處,只是情到濃時,總會變得格外包容,甚至在2013年底發生了流亡作家袁紅冰揭露政治暗殺內幕及迫害藏人情況的新書《殺佛》在台被拒上架之事,也還未動搖。到今年初,香港分店開始停售「敏感」書籍、把涉及西藏人權等題目的作品下架,而恰巧地,誠品正在計劃明年(2015)進軍蘇州及上海,敏感書籍下架之事,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政治考量,但自己仍一廂情願,只是痛心自己喜歡的書店,為了商業利益而背離理想、忘掉初心。

然而,讓自己徹底失望的事情,終於浮出水面:政大教授徐世榮在臉書上揭發,敏感書籍下架引發香港員工不滿,連署抗議信給董事長吳清友,公司不但不接受意見,6月24日更發內部公文下達封口令,禁止員工對外發表有關公司的言論或文章,更有員工透露,佔中書籍稍後亦會下架。台灣作家房慧真隨後也在《告別誠品聲明》中證實,其實誠品早已在「聘僱契約書」中明文規定,限制員工對外發表「與公司有關」的言論或文章,去年便有一位香港員工因為接受訪問談六四及香港社運經驗,雖然並無談到任何和工作相關的事,仍被公司整肅得蠻慘,最終憤而辭職。

也許根本一開始便是只是一盤生意,一切的理想和誠意,都只是包裝和營銷手段。正如徐世榮教授所言:誠品「箝制員工言論有如警備總部…失卻讀書人應有格調」,對自己來說,已是一家沒有靈魂、徒具華麗軀殼的賣場。言論和出版自由,曾讓香港人引以為傲,在這個核心價值飽受摧殘的時刻,我們不需要另一家與此價值背道而馳的書店。

尋找理想書店的夢,不會停止,只是,又需要重新出發了。


(文章另見2014年7月6日<主場新聞>)

Tuesday, February 11, 2014

警戒區內那被遺忘的...其實,是被遺棄



這一本書,在出版之時,便註定不會是一本讓人喜愛的書。或者,正確一點說,你不會樂意放在自己書架上作珍藏。不只一位朋友跟我說,在書局只翻了幾頁,便看不下去了。然而,不久之後,這本書又出了續集。你不想讀,但猶豫過後,還是會買下,作為某種方式的支持,卻又真切期望,不會再有第三集、第四集...。

這是太田康介的攝影文集,《被遺忘的動物們-日本福島第一核電廠警戒區紀實》。


二零一一年三月十四日,日本東北發生九級地震,排山倒海的海嘯,重創日本東部地區,福島第一核電廠更面臨核芯溶解的危機。政府把核電廠二十公里範圍內的居民緊急撤離,但所有的家畜、家禽,和曾被視為家人的寵物,通通都被留下。這些完全依賴人類生存的動物,一夜之間,僥倖逃過天災,卻變得徬徨無依,獨自面對人類造成的危機,在缺水缺糧的廢墟中驚恐求生。

災難發生後接近三星期,本身也是養貓人的攝影師太田康介,對於核災之後動物被留置現場的狀況,感到十分震驚。避難時以人類為優先,他能理解,但當他發現真相 - 根本一開始便是打算「完全棄之不顧」時,只想到自己必須立即行動,做點什麼。三月三十日,在全無詳細計畫的情況下,太田先生只帶著飼料和食水,隻身犯險,衝進福島核電警戒區,尋找那些被遺忘的動物。親眼目睹災區慘狀,也在警戒區內認識了其他動物救援義工,太田先生深切感受到,光留下飼料沒用,必須把動物帶出警戒區域外,替他們找回主人。義工們組成了一支動物救援隊伍,其後多次偷偷進入警戒區。

 

在救援的同時,身為攝影師的太田先生以鏡頭紀錄這一群動物掙扎求存的實況,讓其他人看到警戒區內主流媒體根本沒興趣報導的悲劇,希望更多人會挺身而出,加入救援行列。不過太田先生看到的,也不盡是不忍卒睹的慘狀,這些原本陪伴主人身邊的動物,即使家園殘破,仍忠心耿耿,不願離去,一心一意等待主人歸來團聚。這種堅強的生命與意志,也是最讓他感動的。

三個半月過去了,四十八篇配上記錄警戒區內動物照片的網誌,原本只貼在他自己的部落格(http://ameblo.jp/uchino-toramaru/)上,忽然有出版社聯絡他,希望能出版成書。太田先生起初很抗拒,不想別人誤會他企圖以動物慘狀的影像來賺錢或成名,但考慮到有機會讓更多民眾了解實情,也許還可以幫補救援動物的經費,便答應了。果然,攝影文集在七月底出版後,很快引起了政府注意,並開始加入救援行動。


然而,在災後一年,太田先生發覺,狀況其實沒有多大改善,政府做出的成效,甚至遠比民間的低。少數動物有幸回到主人身邊,更多的已經等不到下一個春天的再臨。生存下來的,大部份仍只能留在警戒區,面對更為艱難的生存環境,因為收容所內,已無空間安置更多被營救出來的動物。面對社會上這種「置之不理」的態度,太田先生甚為痛心。也不能責怪災民,逃難之時,他們被告之不可帶同動物;當連災區來的孩子們也受到歧視,願意領養災區動物的個案,更是絕無僅有。為了再次喚起民眾的記憶,他整理了一年來記錄下來的實況照片,出版了續篇,《依然等待的動物們-日本福島第一核電廠警戒區紀實2》。續篇裡記錄的影像,更加教人痛心:首篇中餓得瘦骨嶙峋的動物,甚至是活活餓死後的遺體,已夠慘不忍睹;經過一年的時間,散落在警戒區各處的,很多已是殘缺不全的乾枯骸骨。

太田先生至今仍堅持每周一次從東京帶飼料及食水進入警戒區,幫助流浪動物活下去。福島核事故發生接近三年,事件已從很多人的記憶中慢慢淡出,很多香港人也早已放下顧慮,開開心心的到日本自由行了。與記憶一起淡出的,還有那些警戒區內的動物們。這個二月,太田先生帶同二十二張福島核災後被遺棄的動物照片,應邀來到香港;除了在藝穗會的照片展覽,也到誠品書店跟讀者們作分享。這是一個主題為《零核時代》的活動的其中一部份,但我隱隱感到,太田先生希望宣揚的訊息,其實不只這些,尤其當聽眾對他和動物救援義工們的付出,以掌聲表示敬意時,太田先生立即站起來示意停止,並表示他所做的,其實只是盡力補償,並非什麼值得讚揚的事。


分享會上播放的照片和錄像,教不少在場聽眾動容;太田先生再次談到當時目睹的慘狀,仍難掩一臉難過。太田先生曾任戰地攝影記者,八零年代後期到九零年代一直在阿富汗、柬埔寨、前南斯拉夫等戰場採訪,敢於違抗法令隻身闖入警戒區,其實不難理解;但是他那份對動物的關懷,以及因為同胞漠視動物權益而產生的歉疚感,對於一位在戰場上慣見生死的戰地記者來說,似乎不太配合。

有聽眾問他,三年以來,最令他感受深刻的,是哪一件事,他說是拯救牛群的過程:牛群被困牛欄,缺水缺糧,哀鳴震天;牛欄中瀕臨餓死的牛隻跌坐在糞尿堆中,眼睜睜地看著同伴的屍體。地獄般的景象,慘不忍睹。不過更難過的是,當義工們以為把牛群從牛欄釋放,便能自行吃草而繼續生存,結果反而是害了牠們 - 牛隻掉下水溝,有的即時遇溺,剩下的也無法爬出水溝,活活餓死。兩個月後,政府忽然宣佈,二十公里範圍內的家畜,必須全部處死,義工們努力救活了的動物,最終仍是難逃一死。談到這裡,太田先生更是不斷地說「對不起」。


自從那時開始,太田先生已經不再吃肉,尤其是牛肉,因為他想到這些動物是為人類提供食物才被圈養在此,亦因人類造成的危機而被遺棄、痛苦地死去,便感到愧疚揪心。「人類在災難面前,總是豪不猶疑地犧牲動物來自保」,太田先生的批評,我很認同,也說出香港因禽流感而對雞隻「有殺錯無放過」的實例,以示支持。深知日本人說話不會直接,否則會被認為不禮貌,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個問題:「其實海豚也是動物,請問太田先生對於和歌山太地町漁民宰殺瓶鼻海豚作肉食出售的事,有什麼看法。」

翻譯員猶疑了一下,才把問題轉譯,似乎也認為我問得不禮貌,也離題了。太田先生回答得很謹慎,並強調只是個人看法:「日本人其實沒有吃海豚肉的習慣,市場上也沒出售。宰殺海豚,我覺得是沒有必要的。」


分享會接近尼尾聲,書店職員宣佈,大家如果有把太田先生的攝影文集帶在身的話,可以請他簽名;擾攘一番後,才知道太田先生其實不會簽書,因為出版攝影文集的目的,絕非為了自己增加名氣,但他卻很樂意留下,跟大家逐一交流。通過翻譯員,我表達了對他堅持救援動物行動的敬意,並提到香港也有一班為保護動物權益而努力的朋友,可惜因為要參與搜救野牛而無法到來。

離開之時,我仍在想著太田先生回應其中一位聽眾時說的話:「我反對濫用核能的立場很明確,但是造成被留置警戒區內的動物的悲劇,主要原因,並非核電災難,也非政府的怠慢,而是日本人在根本上對待動物的態度。」福島的災難,不單是人禍,也是天災,而我相信,就算只有地震海嘯而沒有核電事故,災區內的動物,處境也不會有很大分別。先前看來無禮兼離題的發問,似乎是問對了題。




災區動物照片轉貼自:太田康介的部落格

(文章另見於2014-2-10 <主場新聞>)



Tuesday, October 22, 2013

消失中的西貢風景

「街角那間二手書店,好像要結業了。」早前聽到一位剛去過西貢的朋友報料,心中不禁若有所失。

在香港,一家二手書店的消失,就如鴨寮街某個二手電器攤販不再開檔,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尤其是近十年,二手書店早已如鳳毛麟角,舊書藉的一般出路,只能按重量被當作廢紙來賣。兩年前仍在西環上班,附近剛好有一家二手書店,於是便成為自己午飯時常去的地方。自己也算是半個書癡,很多時候會在二手書店中「尋寶」,希望找到一些絕版舊書,一些新書在出版後幾個月,在這裡以三分一價錢便買得到。從前香港人普遍收入不高,二手書仍有市場,其中又以教科書和參考書最受學生歡迎。二手書店的沒落,新一代香港人讀書風氣不盛,是一個原因;出版商每年都把教科書改版,迫學生買新書,是其二;另一個原因,是香港人富裕了,嫌棄舊物品。最近看到一則消息,台灣的「茉莉二手書店」在高雄開分店 ,市長陳菊親自出席站台。茉莉在台北已有四家分店,台中也有一家,二手書店可以經營得像誠品般的規模,我等書癡,只有羨慕的份兒。

香港的二手書店經營困難,但是居港的外藉人士仍普遍有買二手書的習慣。十四年前,郭志達 (Kevin) 和一位朋友,兩個仍在就學的大學生,便看中這個市場,合資二萬多元,在西貢開設了一家名為「悠閒書坊」的二手書店,主要買賣英文二手書籍。書店開始時位於商場一樓,生意上軌道後,搬到現時面對西貢十大會堂的街角。這裡是大部份來西貢市的人必經之路,「悠閒書坊」佔了兩個地舖位置,高峰期藏書超過15,000本,加上有好客的小貓駐店,十年之間,已成為了西貢市風景的一部分。這裡有不少二手英文旅行書, 我也是顧客之一。

休閒港口的迷人風情,加上眾多外國人聚居,形成西貢市多元文化的特色。「悠閒書坊」的成功,正是受惠於這樣的客觀環境,而外國人喜歡西貢區,是因為這裡遠離市區,樓宇密度低,生活空間相對地開闊。由於當年租金還算廉宜,書店有機會落腳,也有機會擴展營業。很可惜,隨著更多香港人熱愛到郊區放鬆身心,也由於「去西貢吃海鮮」成為近年湧入的內地遊客的「必遊項目」,西貢市的環境出現了很大改變,尤其在假日,交通擠塞、人多車多、食肆大擺長龍,已到了讓人有窒息感的程度。

「港人近年都羨慕著台灣的小生活:鏡頭中盡是大海、小街、咖啡店,充滿著悠閒感與人情味。那些畫面,不就是以前假日的西貢嗎?」博客莫逸風近日也慨嘆,過去悠閒的假日西貢,已不復存在。我們市區人看到的,只是見於假日的惱人狀況,但西貢居民要承受的,還有每日默默進行中的改變:租金急升,原來的特色小店、服務居民的地方小店,一間接一間,靜悄悄地消失,被地產公司、連鎖商店與食肆一一代替。在西貢土生土長的郭志達,體會更深,租加得太瘋狂,是在現址無法經營下去的原因。曾把書店的三分之一分割出來兼買衣服來增加收入,還是無法抵消租金的升幅;接手的是原在沖曬店旁的窗簾店,只因那邊的租金加得更瘋狂。「書店的存在,顯示一個社區的文化氣質。」而二手書店的存在,理論上更能突顯居民「惜書」與「環保」的特質。「如今這個社區容得下廿間地產公司,卻容不下一間二手書店。」一位住在西貢的朋友,對此現象深感不忿。

近日得知,「悠閒書坊」已在馬路對面近沙角尾人流較少的位置重新開業,面積縮小了,地點比從前僻靜,也不如舊址方便,但相信相熟顧客仍會繼續來支持的。慶幸店主願意堅持下去,為西貢保存一點住日的悠閒風景,為社區保留一個喘息的空間,也為我等書癡保留一個落腳地,但也不禁替他擔心:若西貢按現時的趨勢繼續「旺角化」下去,他又能繼續堅持多久?

(文章另見於2013-10-22 <主場新聞>)

Saturday, February 02, 2013

飲食朋友

獨立記者陳曉蕾,擅於說故事,從不同角度刻劃受訪人物,細緻入微。剛剛出版的新作《好味》,以食物為媒介,道出「人」、「情」與「味」。雖然還沒有開始拜讀,但從她在面書上分享的其中一段,足可感受到她的功力:主角是張曼娟,台灣著名作家,早年曾孤身一人來港講學,因為懷念曾和她一起享受美食的亡友Y,潮州菜炒薄殼1這種美味,已經「不能再吃」,那一段情意結,教人感動。我在面書上,留下了一段感言:「不要看輕飲食朋友,她/他很可能是你相交一輩子的好朋友。」 
 
「對,畢竟門檻較低。」有朋友這樣回應,大概以為我想說的,是對朋友的要求低一點,交情點到即止,友誼便能長久維繫。只能怪自己語焉不詳,沒有上文下理,讓朋友誤會了。 
 
經常一起同檯吃飯的,都可以是「飲食朋友」。相交,有的是基於對食物的共同興趣,當然,也可能只是因為利益關係而應酬對方,甚至只是以美食行賄。大家較喜歡用的,通常是另一個帶貶意的名詞:「酒肉朋友」,彷彿因為飲食而聚頭的,都是「聚在一起只知吃喝玩樂,而不能相互砥礪、患難與共」之輩。我的留言,其實是對這種看法的感慨。 
 
記得父親說過,祖父英年早逝,遺下祖母帶著四個孩子,適逢戰亂,生活甚是艱難。祖父的生前好友,欲接濟孤兒寡母,卻礙於那個保守年代,對寡婦施恩,必招閒言閒語,不便出手。這些世叔伯最後想出了一個辦法,每逢喜慶飲宴,必帶我父親同行,一方面讓我父親有餐飽飯吃,剩餘食物也可以打包帶回家,惠及兄姐。眾老一少,見面的時候,幾乎都是飲宴場面,是名副其實的「飲食朋友」,對於這幾位忘年的飲食朋友,父親一直心懷感激。陳曉蕾也提到,張曼娟獨個兒在香港中文大學教書,人在異地,極不適應,還要面對繪影繪聲的流言,朋友Y經常帶她外出吃飯,又為她捎來外帶的美食「炒薄殼」,很多時候,更是只看著她吃而自己不吃。無論是常帶家父出席飲宴的世叔伯,還是慣以美食讓張曼娟開懷的亡友Y,美食,其實只表達關懷的渠道,如果對方愛看戲,亦可以是「戲友」;對方喜歡登山遠足,也便是「山友」。看一個人是否值得深交,主要是看「人」與「情」,在什麼場合認識、對方背景如何,一切都是枝節。 
 
張曼娟對潮州菜炒薄殼那種「不能再吃」的情意結,其實不難明白。人不在,再好的美食,也沒有味道;可與摯友分享,才是最值得回味的時光。不再碰這道菜,只因最好的,已經嚐過。 
  

(文章另見於2013-2-1<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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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炒薄殼:潮汕人夏季餐桌上不可缺的海鮮美味。薄殼是一種貝類海產,型如瓜子,故又稱海瓜子,學名尋氏肌蛤(Musculus senhousei)。做法一般是用切碎的薑、蒜、辣椒以大火爆炒,也可以加切段的金不換(羅勒),並灑上適量魚露及醬油。

Wednesday, January 16, 2013

告別詩人


向來盡量避免出席喪禮。老實説,有誰會喜歡這種傷感的聚會。雖説人到了一定年紀,若身體托賴,便要看著身邊的人逐一離開;難受,但是難以避免。自已還未到這般年紀,過去幾年間,卻已一次又一次的出席正值壯年的同學、親戚、朋友的喪禮。心理上的抗拒,相信大家可以理解,然而在這天晚上,卻特意出席了一個喪禮 。逝者,談不上認識;有的;也僅是一面之緣。
  
香港著名詩人、散文、小說作家和文學教育家梁秉鈞(也斯)教授,上周未因癌病逝世。我的朋友、也是梁教授在嶺南大學的學生,傳來了訃文。一位對香港文學發展有重 大貢獻的作家前輩去世,固然深感惋惜,但因為並不相識,也沒有想過貿然到靈堂致祭。自已雖然也愛寫寫東西,卻從來不是寫作的料子,與文學更沾不上邊。去年暮春,到嶺南大學參加台灣自然文學作家劉克襄老師的講座,進場前在門口交談了幾句,梁教授就在旁邊,可 是自已有眼不泰山,没有在意。及後梁教授進場時從我座位旁經過,向我㸃頭微笑,我有㸃愕然,不過也禮貌性地打個招呼,他好像還想跟我説些什麽,可能看見我的錯愕反應,便没有開口,繼續前行,直到他上台時,我才知道他是誰。十分懊悔自已先前的無禮,没有站起身來打招呼,梁教授也不可能知道我這些無名小輩,估計是看見我跟劉老師有説有笑,以為我是老師邀請來的朋友 。教授的平易近人,比他在台上跟劉老師的精彩對話,更加令我印像深刻。這是第一次跟他見面,很可惜,卻也是最後一次。
  
劉克襄老師當時在嶺南大學中文系任駐校作家,以「新界風物書寫」為題目,教授創意寫作,因隨他出席考察活動,也認識了幾位學生。梁教授病逝後,其中一 位在「面書」上寫到:她是千辛萬苦,才爭取到修梁教授指導的課,很可惜因為健康問題,教授最後還是無法親自授課。當看見出現在課室門口的是另一個不認 識的人時,她坦言,是颇失望的,不過正如她説,很快便深感幸運了。因為這一位陌生人,正是剛從台北趕到的劉克襄老師。當時我在面書上回覆:「上帝關上了一扇門,又會在别處開一扇窗」。按下「ENTER」鍵,送出了回覆之後,忽然便有了個决定:我要出席梁教授的喪禮。不單是為了向這位受人尊敬的作家作最後的致敬,也是忽有所悟,其實是因為他,才打開了一扇窗,有了一個也許是自已寫作生命中頗重要的决定。
  
曾經懷疑自已的寫作方式與方向,因為認識了劉克襄老師,解除了應否還繼續寫下去的困惑。與劉老師結緣,源於大浪西灣,但若没有梁教授的力邀,劉老師也 不會留港駐校,我亦無緣當面請教。正如劉老師在悼文中所説,兩岸不乏重要知名的中壯年作家,為何會力邀他來港?是因為教授的遠見,看到香港的下一代,需要加強地方文史的田野經驗、異地與本土交會的視野,正需要劉老師這樣一位作家的指導。
  
梁教授的喪禮上,出席的都是學生和生前好友、不乏本港和海外文學界的重要人物。我這個只能在文學殿堂外窺望的局外人,理應感到格格不入。可是這長達三 個多小時的悼念儀式中,卻是自已參加過的喪禮之中最感到舒服、心境平和的一個。致悼詞者偶有哽咽失語,但更多的是對曾受教導的感恩、對相處時快樂往事 的緬懷追憶。身為香港人,卻很慚愧,没有真正完整讀完任何一本梁教授的作品,悼念儀式上各人的發言,讓我對他的為人、那豐盛兼多樣化的文學創作成果,有了一個初步卻全面的認識。
  
悼念活動結束後,踏出靈堂,步進刺骨寒風中,心卻温暖。一首首文字優美、貼近生活,同時也發人深省的詩篇,在悼念會上被深情地朗讀、吟誦:《木屐》、 《茶》、《碩鼠》、《中午在鰂魚涌》、《池》、《給苦瓜的頌詩》...,猶如一次也斯作品精選的讀詩會。手上拿著《普羅旺斯的漢詩》,從前没有資格向梁教授請教,以後更没有機會,卻知道,這會是個開始,一個對他留下來的文學遺產的探索之旅的開始。


Wednesday, August 22, 2012

加油,我們ED人

每年的大暑前後,幾乎都是「香港書展」開鑼的日子。當大家想盡辦法消暑,又或者已經沉醉於碧波之中的時候,對一些朋友來說,卻是「不見天日」的漫長一週。這裡說的,當然是出版界的朋友,其中也包括了我的朋友、一連七天都在「香港自然探索學會」攤位座陣的Samuel Hung洪家耀。  
  
在過去的六年,自然探索學會每年都在書展擺設攤位,盡全力推廣本地大自然與保育題材的出版物, Samuel同時也是「香港海豚保育學會」會長,當然也少不了海豚保育的書籍。雖然攤位是以自然探索學會名義投得,租金多年來也是學會支付,但他們十分歡迎其他獨立出版的本地作者把跟自然和保育相關的出版物放在攤位寄賣。書展攤位的租金並不便宜,對於一眾熱愛大自然、擁有「出版夢」、但又苦無額外資源開發售賣和發行渠道的朋友來說,這是一個極大的支持和鼓勵。  
  
認識Samuel,是因為《郊野探索》雜誌,那時我經常在雜誌投稿,比較多接觸,也正是他擔任總編輯那段時間,後來得他邀請,為雜誌寫了一期封面專題,也間接促成了《情牽大浪灣》一書的出版。Samuel正職其實是鯨豚研究學者,但早在2000年,他便已經參與出版工作,是《野外動向》雜誌的創辦人之一,也出版了幾本郊野活動書籍與教育刊物。後來更與旅行界前輩祁麟峰生成立「香港自然探索學會」,出版了19期《野外動向》雜誌以及十多本自然與保育書籍。 
  
在香港,獨立出版從來不是賺錢的事業,出版自然保育這類冷門書籍,更是賠本的生意。正如Samuel曾經慨嘆,搞出版搞了這麼多年,不單積蓄不見了一大闕,付出的時間與精力,更是難以計算,是一部活生生的「出版血淚史」。但相信Samuel跟很多熱愛大自然的朋友一樣,出版的最大動力,便是希望能透過這些書籍,正確引導及感染更多人,令更多人關心及愛護大自然。 
  

這幾年的書展,自己都有到自然探索學會的攤位,一來是搜尋新書,二來是探班。從前碰到的,多是熟口熟面的同道中人 - 都是經常一起參加遠足和保育活動的朋友;近年看見擠入攤位的人流,一年比一年多,而且很多都是陌生面孔。多年的努力,看來已經初見成效。每年書展,Samuel都拋下研究工作,全日留守攤位,讀者對自然讀物興趣的變化,他掌握得很清楚。跟走進來的朋友和陌生人攀談,觀察大家的購書心態,發覺喜歡這類書籍的人,以至關心大自然保育工作的人,的確愈來愈多。這肯定是一個很大的鼓勵,也讓他找到繼續堅持下去的新動力。 
  
今年書展期間,Samuel在他的Facebook,寫下了語重心長的一段話:「希望大家明白,ED書出版嘅背後,係有好多人嘅堅持與無私付出,我認識太多ED人,所以不敢怠慢,也不敢輕言放棄,誓要繼續提供這個書展平台讓大家使用。大家也要好好珍惜和支持ED有心人,繼續延續我們的『出版血淚史』!」 
  
Samuel這段說話是用廣東口語寫的,「ED」其實是廣東口語「o依啲」的諧音,即「這些」的意思。不肯定Samuel是否在玩「食字(1)」,棄「o依啲」不用而用「ED」。E、D這兩個字母,可圈可點,自己看來,最少可以有兩種解讀: 
  

- ed. 是英文edit 和 editor (編輯) 的簡寫。一班熱心出版的朋友,尤其是身為出版編輯的Samuel,當然可以自稱「我們編輯人」; 
  
- ED, 也是英文Environmental Defenders(環境保護者) 的簡寫,澳洲各地的區域環境保護局,便被稱為E.D.Office (Environment Defenders Office)。「我們ED人」,也可以解讀為「我們這群環境保護者」。

不過無論如何解讀也好,最重要的,是要好好珍惜和支持這些自然保育的有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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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食字,文字遊戲或修辭手法的稱呼,也叫「捉字蝨」,最常見的是以諧音字改動原有的語句或成語,添加新意,以收戲謔之效,類似古時文人雅士的「諧音」把戲。香港人說的「食字」,更青出於藍,伸延至英文或者其他語言的諧音。 

Friday, July 27, 2012

隨劉克襄老師穿村

一直以為,自己偏愛的寫作題材與模式,沒有太多人會感興趣。偶爾間仍會難忍衝動,提筆記下澎湃於腦海中的思潮,只是寫下的文字,縱然公開展示,亦瀏覽者稀,猶如只給自己看的私人日記。這種自言自語般的寫作感覺,縈迴經年,直到拜讀了劉克襄老師的自然文學作品。

<可點擊連結至PDF版本>


2012年初出版了第一本文字結集,《情牽大浪灣》。這本書花了足足兩年時間才完成,付梓之時,自己也隨即病倒了,從年廿七一直臥床到年初四,真有去掉半條命的感覺。因為這本書的關係,有幸結識了很多同樣熱愛大自然、關心香港保育的朋友,包括了台灣著名自然文學作家劉克襄老師。碰巧這段時間老師也在香港旅居,並在嶺南大學出任駐校作家,很榮幸得到老師的邀請,差不多每個星期都隨他和學生們一起郊遊,探索香港的鄉野。這一年的仲春與初夏,隨劉克襄老師穿越多處鄉野村落,獲益匪淺,讓我在一個不同的深度,重新認識這個出生與成長的地方,同時也對自己過往的生活態度與觀察事物的眼光,來了一次重新審視與再發現。

學期在五月立夏前結束,劉老師也要回台灣了。在劉老師離開香港之前,我匆匆忙忙的把穿村活動的照片與老師近年書寫香港的文章剪報訂裝成集,送給老師留念,也附上了幾篇自己數月來隨老師穿村後的感想文字。十分慚愧,因為寫得實在是太匆忙,之後重讀文章,發覺文句不通、文理不順之處甚多,經過重新修改後,才比較可以接受。

修改後的文字,加上照片,也只有單薄的幾十頁,並不足以成為一本內容充實的結集。原來的構思,其實是希望聯繫曾跟劉老師一起穿村的學生,把他們關於這學期間新界鄉村考察的作品結集成書,自己的書寫,原是作為卷末的人物介紹篇。當然,後來亦得悉,其實這並無需要,因為嶺南大學早已有了把學生作品以《新界風物書寫》為題出版的構思,以校方擁有的資源和發行網絡,的確更為合適。很可惜,這個計劃最終沒有落實。(註:作品集最終以《自然旅行創作-新界風物》為題,在2013年付梓出版。)

劉克襄老師的香港書寫,感動了不少香港人,每次的公開演講,均是座無虛席,嶺南大學中文系的學生能跟隨老師學習,更是教很多人羨慕的難得機會,吸引了不少並非選修這個單元的學生。聽劉老師講課的學生確實不少,跟隨劉老師郊遊的更多,只是到最後遞交期末作業的時候,因為種種原因,實際選擇了「新界風物書寫」的作品,數目仍不足以結集成書,甚為可惜。

雖然文字書寫的果實並沒有期望中的豐碩,讓人安慰的是,劉老師播下的種子,已在學生的心中植下了根。只是這一段歷史在日後若因為沒有出版記載而被淡忘,是大家都不願見到的事,《隨劉克襄老師穿村》系列,短短的十二篇,是對劉克襄老師的致敬,也希望藉此提醒香港人對自己的土地應有的重視與愛護。

Wednesday, May 02, 2012

與你有約

終於在香港的書店,找到台灣Blog友Lawrence去年出版的大作《與你有約-單車流浪記》。很羨慕台灣那百花齊放的出版風氣,一位有心的作者,要出版自己的作品,不是很難。拜石田裕輔所賜,到外地作流浪式長途單車旅行的風,近年也吹到台灣,雖然始終未成為潮流,但在大小書店中,相關題材的書籍,卻不難找到。反觀香港,屬於小眾題材的書籍,不單少見本地出版,就算是外地出版的,也很難找得到。無他,書店租金昂貴,需要貨如輪轉,銷路不佳的書籍,不會輕易上架。

香港的出版業,其實也頗蓬勃,可是出版物的題材種類,卻十分狹窄,基本上只集中於有銷量保證的題材與作家,市場也被幾間大出版社所壟斷。香港沒有寫作人嗎?倒也不是,但如果沒有銷量保證,很難期望有人肯為你出書。近年好像有所改善,坊間似乎多了個別小眾題材的書籍,也冒出了一些不見經傳的作者,不過這只是假象,細心觀察,其實很多都是因為作者為一償夙願而不計收益、甚至願意倒貼,又或者索性不依靠出版社,自資出版的成果。
也是拜石田裕輔熱潮所賜,加上全球衛星定位(GPS)形式旅行的潮流興起,一位好友著述的GPS澳洲單車遊記,年前終於得到本地出版商的青睞。接著,關於外地單車旅行的書,也陸續零星地出現:先是本地的作品,隨之是引入台灣和中國內地大出版社的出品,最後是台灣小型出版社的,也終於上架了。

翻閱著Lawrence的370天單車七國遊記,也勾起了不少自己求學年代在英國單車旅行的回憶。Lawrence的選擇比較另類 - 他騎的是一輛輪徑只有16吋的小摺車(小型折疊單車),還要經常踩上高速公路、穿越惡劣天氣、堅持只露宿和紮營,簡直是向難度挑戰...箇中的驚險與苦樂,還是讓大家自己在Lawrence的書中去尋找吧。為何想起自己英國單車旅行的陳年舊事?原因很簡單,因為當年我也是「did it the hard way」,不過並非如Lawrence般期望挑戰自己,而是迫於無奈。在愛爾蘭留學時,作為一個半工讀的窮學生,單車是每天的代步公具,也曾幾次在愛爾蘭作單車旅行。計劃英國環島單車旅行之時,為了省錢,卻沒有帶上自己的單車(事後檢討,如果騎自己的單車從愛爾蘭出發,其實更能省錢),只在英國當地一家單車小店租了一輛女仕用的小輪單車;沒有單車掛袋,只有把大背包縛在車尾架...完完全全的土法裝備上馬,有點像Lawrance書中提到隨他騎了一段的中國鄉村小子小斌。當然,我的英國環島單車之旅再艱辛,也只不過是三個多星期長,住的是條件好上幾十倍的青年旅舍,道路情況也絕對良好得多,不過一路上惹來的怪異目光,絕對不亞於 Lawrence所經歷。

說起來,能認識這位Blog友,也是一個很特別的機緣。Lawrence的另一本作品《徒步到沒有圍牆的邊境》,去年被一間香港電子書商侵犯版權,苦無門路越洋調查追究,台灣出版商又不願意為他出頭討公道。剛好我們有一位共同朋友,把他轉介過來,看我可否幫忙。其實自己對這方面的認識非常有限,向律師朋友請教後,把一些相關的法律程序和途徑轉告Lawrence,也嘗試打聽這家電子書商的運作情況。雖然最後也幫不上什麼實際的忙,但因此認識了這位堅毅不撓、不輕言放棄的Blog友。曾經「騎乘小單車370天餐風露宿,耐著寒風、酷熱、高原症、雪地、大雨,受盡種種困境和危難」的他,繼續以「永不放棄、堅毅地騎下去」的精神,在近乎零資源的情況下,堅持追查下去,雖然無法讓侵權者得到應有的懲治,最終亦能揭露了兩地出版界中一些醜陋的真相。

在香港讀到Lawrence的《與你有約-單車流浪記》之際,正是油桐花季節的開始,也是Lawrence剛當上了爸爸之時。這位永不放棄的單車流浪旅者,現在一定是忙碌透了,孩子剛出生,相信也有一段長日子不能抽身外遊。教養孩子是個漫長而艱辛的過程,絕對需要更多更多的「永不放棄」與「堅毅」。Lawrence,恭喜你新當了爸爸,踏上人生新旅程之餘,也期望看見你再次騎上單車,出發上路。

Saturday, July 23, 2011

書展大血拼

很久沒有作如此強度的運動了。手拿著15公斤的重量,一直走了4個小時的路,早就應該打個背包來。

過去幾年的香港書展,都是故意只放900元在口袋便進場。這是自我約束的招數之一,把900元花光了,就不能再買了。刷信用卡不行嗎?對,參展的大書商,大都接受信用卡,可惜我想要的書,比較小眾口味,他們一般都沒有。有我想要的書的,又大多是來自海外的參展書商,又或者是小型出版社:很對不起,只接受現金。


所以我要投訴,為什麼今年的參展書商忽然都接受信用卡付款,害得我大出血...破紀錄的花了4位數字的金錢來買書!

不過嘛,這樣的藉口,有誰相信。大家都知道我是書痴,看見喜歡的書就想買,把責任推卸給書商,不公平吧。看到自己喜歡的書,身上又不夠現金的時候,自己肯定又會咒罵,為什麼不接受信用卡。

書展,顧名思義,就是:

1. 舒展 - 這麼大強度的運動,不先把手腳肌肉舒展 一下,造成了創傷就不好。而且事後一定是肌肉繃緊,也需要舒展一下;

2. 輸錢 - 廣東話中「書展」是「輸錢」的近音;「輸」是「輸送」的輸,一進入現場,就像女孩子進入了百貨公司般興奮,帶去的金錢,有什麼辦法不全數輸送到書商口袋裡去了。如果你能抵抗誘惑,看著自己想了很久的書減至七折出售都可以忍下來的話,強!不過當你事後想深一層,計一計數,然後懊悔不已的時候,你還是「輸」了,是「輸贏」的輸。


撇開「因為他們接受信用卡付款」的爛理由,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我破紀錄大出血的呢?今年我改變策略,首先專攻台灣的出版商,是主要原因。中國內地的出版物,我也有興趣,可以是我得像尋寶似的,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一兩本,反觀台灣出版商的攤位,一進去轉個圈,準能找到起碼四五本自己有興趣的書。其實無他,只是供應數量多寡與書本擺設編排的優劣問題。如果你時間不多,肯定會避開那些雜架攤或散貨場般的攤位。

今年收穫最多的,是「遠流」的出品,包括了旅行札記、藝術與自然寫作的作品。我偏好旅行札記,多於一般資料性的導遊書,自然是因為我喜歡旅行,也喜歡寫寫抒發旅途感想的文字。加上今次購入的《驚喜挪威》,吳祥輝的「國家書寫三部曲」,我算是集齊了。畢恆達的《塗鴉》,說是藝術書,其實也是社會現象分析和深度旅遊的混合體。楊麗玲與Jeff Miller合著的《Taipei Day and Night》,也是本非一般的另類旅遊指南。

對《Taipei Day and Night》產生興趣,主要是看見劉克襄是書裡其中一位「帶路人」。劉克襄是台灣著名散文作家,專注自然寫作,在香港一直找不到他的書,去年的書展中,他也有到來舉辦講座,不過書展上只得兩本他的作品,其中一本更是早已售罄。今年在「遠流」的攤位終於見到他的一系列作品,當然沒有放過。自然寫作屬於較新的創作體裁,題材觸及的不單是大自然中的生物與環境,還有那些與自然融為一體的鄉村和古道。劉克襄在這方面多年來的實驗和探索,奠定了他在台灣自然寫作的模範地位。讀他的作品,你會發覺,如果沒有經過生活的沉澱,沒有對大自然和鄉土付出過愛,是寫不出如此觸動人心的文字的。自已偶爾也學習寫一些關於大自然的文字,劉克襄的作品,正正是我的那杯茶。


若今次購入的書本數目以「遠流」居首,「時報出版」一定是第三了。禇士瑩的《海角天涯,轉身就是家》、陳維滄的《那些極境教我的事》、李蕙蓁的《不列顛.旅人》,都是屬於以旅途見聞抒發生活感受的行旅手札。那麼亞軍誰屬呢?當然是年年居首、今年才屈居第二的「香港自然探索學會」了。因為十分欣賞學會一向對保護和推介香港自然所作的努力,每年的書展,都會大力支持,當然,他們每年出版和代售的各類自然圖鑑,也十分吸引,專業的內容和制作,值得收藏。只因今年出版的新書比往年了少,因此在我的「輸錢」排行榜上,被後來居上的「遠流」超越了。


另一個必到的攤位,當然是地政總署的測繪處,近年已少賣地圖,今次為的是千呼萬喚始出來的香港航空照片集《藍天下的城市》。自己平時喜歡上山下海,卻少有從空中俯瞰自己居住的家園,藍天白雲下的香港景色,碧海翠巒,的確精彩,不過可惜照片的尺寸略嫌太過細小,浪費了如此精彩的作品。


三小時後,口袋清了,雙手滿了,正準備離場,忽然記起三樓展覽館還有一些較小規模的台灣出版社,於是又回頭走上三樓,結果出事了-在這裡找到的書籍,每本的價錢均為先前購下的書本的三倍,而且他們接受信用卡!沒辦法了,那些都是我以前一直想買,但因為太貴而沒買的設計學書籍,現在七折便可以買到了,怎能不動心。結果一咬牙,都買下了,還加一本石田裕輔的《不去會死》。


三個月的購書預算,四個小時內花掉了,但計算一下,這麼多的書,夠我看半年了,刷卡的錢,還可以一個月後才付呢,我應該算「贏」了吧。只是未來三個月,逛書店的時候一定要節制一下了。不,就節制一個半月好了。

Tuesday, December 07, 2010

七俠四義 - 大浪西灣保衛戰


《七俠四義》是日本導演黑澤明的作品,這套電影在1959年上映,是電影史上萬世流芳的作品,2010年被英國權威電影雜誌Empire選為一百部世界最佳電影第一名。

故事背境是日本戰國時期,一條窮困農村不堪山賊搶劫而向外求援,請來七位武士對抗山賊,最後把山賊殲滅。這是一套動作武俠片,但深刻地刻畫人性之矛盾,意味深長,散發着人性光輝。電影最後一幕,武士中的首腦人物慨歎:「勝利不是武士,是農民。」大浪西灣保衛戰的勝利者是大浪西灣,政府保育政策一日未改變,市民永遠都是戰敗者。

大浪西灣事件由《南華早報》7 月16 日首次報導,至政府8 月6 日刊憲,將魯連城打算在大浪西灣興建私人樂園的土地納入「發展審批地區圖」,歷時二十一日。這「勝利」不是必然的,政府開始的時候態度強硬,稱這是私人土地,政府無權規管。隨即全城喚起響亮的正義聲音,連這個避得就避的政府也不得不理,急忙轉軚,終於做了一件對的事。

近年香港經歷一場又一場保育敗仗,在「發展是硬道理」的大氣候中,大浪西灣事件有甚麼不同的地方?這二十一日裏不少人群起或各自做了許多事,這一戰無權無勢的市民在一邊,有權有勢的政府和地產霸權在另一邊,戰果出人意料,只能用美妙來形容。
這本書目的,就是尋找這些美妙的故事。

 - 節錄自《七俠四義》

作者:蔡東豪,嚴劍豪,張文俊,周達智,文家傑,司馬文,黃俊邦,陳淑莊,李少文,朱凱迪,劉克襄,吳希文等
ISBN:9789881915955
出版:上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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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俠四義-大浪西灣保衛戰》新書發佈會
12月18日(星期六)下午4時至6時
序言書室
嘉賓:蔡東豪, 嚴劍豪




Saturday, June 19, 2010

梁文道的「我執」

不曾特別崇拜某一個人物,也不曾有過偶像。曾經細心想過,到底自己是不是有自大狂,所以才目空一切。其實恰恰相反,「三人行,必有我師」,正因為覺得每個人都總會有一些比其他人優勝的地方,可能是某種能力,也可能是某種品格,所以任何人都會有值得自己欣賞的地方。況且要能成為偶像,應該是各方面都完美無瑕的人吧,世上無完人,這是現實,所以我沒有偶像,只不過,這並不妨礙自己對別人的欣賞。

自己也是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有很多別人的長處,自己根本連邊都沾不上,所以只會欣賞,不會羨慕,更不會妄想能在努力之後達到相似的成就。但也有一些東西,自己很有興趣,雖然自知資質有限,亦儘管放手一試,在這方面比較突出的人物,自然便成為學習的對象。自己的興趣一向都是多方面的,只是雜而不精,近年來又開始學習寫作,下筆之時,各式各種的題材都希望嘗試。寫文章總不能只是風花雪月,要有一點實質的內容,才會耐看。 可惜自己觀察力不強,頭筋也遲鈍,寫不出有深度和見解獨特的東西,也只能多看別人的文章,看看能否引發自己的思考。

如果有一位文化人,能寫文章、論時情、觀世態,同時皆有獨到見解,獨樹一幟但非標奇立異,而且涉獵之廣,評今論古,幾乎達至各題各類各趣各風,書評、劇評、樂評、影評、政論,甚至食評,似乎世間每一種事象皆不會放過,最重要的,是流露學養與智慧的同時,卻不老氣橫秋和故作深奧高論…如果有這樣的一位文化人,雖然不至於會奉為偶像,亦肯定不會錯過他的作品。香港就是有這樣的一個文化人 - 人稱「文化百足」的梁文道。也許說「香港有這樣的文化人」並不公平,因為梁文道其實是屬於整個華文世界的公共知識分子,在中、港、台、星、馬各地寫報章雜誌專欄、寫評論文章、在電視電台當主持人。據知梁文道在少年時代已經是鋒芒畢露,但知道梁文道其人,是從他多年前在有線電視當主持人開始,先見識過他話語中的雄辯和機鋒,才開始看他的文字。

欣賞梁文道,也是因為他是一個認真、傑出的讀書人。據說梁文道不是在寫稿,便是在讀書。當節目主持、會友、睡覺,其實只佔了生活的很少部份。自己也很喜歡看書,但大都是過目即忘,莫說體會出獨特的見解。閱讀大量的書籍,卻非生吞活剝,文字消化和吸收能力強勁,就這一點,以自己的水平,是永遠無法做的。梁文道的公共論述文章,大家都看過很多,剖析自己內心的文章,大概很多人還未讀過吧,而且也不覺得他會一反他在報章和電視電台上的公共態度,寫這樣的私密文字。手頭上一本台灣遠流出版的《我執》,正是這樣的一本散文集,至少表面上是。

在2006年下半年發生的事、對生活和愛情的挫折的情感抒發,夾雜在一篇篇獨特的讀書筆記之中,像是一本懺悔錄。梁文道是個讀書人,寫讀書筆記,正常不過,借閱讀反思、抒發個人對生命的感懷,也是很多人都會做的事。正如一本精彩的小說,往往被認為是創作者的夫子自道,當然,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但是這樣的解讀太簡單太直接,缺乏了閱讀應有的認真。理性的文字,通過主觀且情緒性的角色來傳達,會更具感染力量,以第一人稱下筆,不過是寫作的其中一種手法。

也許梁文道並不是一個執著的人,書名題為《我執》,只因為執著的人,才會有這麼多的挫折、痛苦、焦慮、追悔和思憶,這樣的角色,才可以借用,透過「有我」,以第一人稱更強烈地傳達作者想要的傳遞的訊息。大部分讀者與梁文道根本是互不相識,文章中那讀書者、反思的記錄者是作者本人,是虛構的角色,還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扭曲變形,其實都不重要,能夠接收到他希望傳遞的東西,能夠感動,可以脫口而出:「啊!他寫的正是我所感受的,而且寫得如此精確!」,便已經足夠了。

這種高超的寫作技巧,很多人會用,卻不是太多人可以駕馭得恰到好處。新手如我,學藝未精,文字還是簡單一點,停留在「我手寫我心」的水平好了。

Wednesday, March 31, 2010

帶著GPS去旅行 - 澳洲荒漠五千里


多得山友「野人」這個魔鬼的威迫利誘,在五年前開始,每次出門旅行,都會帶上GPS(全球衛星定位)儀,記錄自己到過的地方的正確座標位置。利用錄得的座標數據,配合互聯上「谷歌地球」(Google Earth)系統,此後在寫遊記時,再不用辛辛苦苦的繪製路線圖了,因為只要幾個簡單的換算,谷歌就會為你代勞,造出精美的路線圖,不單是平面圖,還可以是模擬的立體地型圖。更吸引的是,藉著數碼相機與GPS的同步調較,也可以得出每張照片的準確拍攝位置。我的另一位山友「黑貓」,就因此泥足深陷,「中毒」甚深,我中毒不深,只因為GPS的運作仍有一些限制。因為需要依賴衛星訊號,在接收訊號不佳的地方,GPS會失去功能,我是個喜歡尋幽探勝的人,在溪谷、山峽的位置,大都無法記錄到正確位置,當然會比較失望。不過在大部份的情況下,GPS仍然是十分有用的工具。

GPS的應用,在外國已經流行多年,不過民間的應用,主要不是測量記錄,而是定位和導航。如果曾經在日本租車作自駕遊,定會對車上安裝的GPS導航系統讚不絕口;台灣的旅行和登山網站,很多都會附上GPS的數據,方便網友參考。近年電話手機的發展日新月異,手機上附設簡單的GPS導航系統,已是很普遍,對GPS的原理,一般的人或許不完全了解,但起碼已不陌生。

手上拿著一本新鮮出爐的書,是一本澳洲的自行車旅行遊記。近年香港的旅遊書籍出版事業蓬勃,各種各類的旅遊書籍,佔據了書局最顯眼的位置,而且也不只限於導遊指南,遊記、攝影集、以至比較專門的主題旅遊書籍,也不難找到。自行車旅行的書不算多,但也不缺,不過手上這本《GPS澳洲單車萬里行》,通過GPS來談旅行,暫時來說,應該是唯一的一本。書的作者?正是身體力行地推廣GPS應用的「野人」。

2008年,一個人,一部自行車,一個下雨會漏水的營帳,兩個月時間,5,250公里的路程,8,000多張照片檔,355,639點的GPS座標記錄,組成了這個南澳洲兩省間荒漠地帶的穿越,從雪梨到墨爾本,阿德箂德到柏斯,一個不簡單的旅程。陪伴上路的,是滿眼的砂石、直指天際的公路、烈日、狂風、暴雨、擾人的鸚鵡、惡狠狠的沙蠅、屍橫遍野的袋鼠,一張張關於在當地人間蒸發的外國旅人的告示,還有那如荒野大遷徙中的非洲野牛般呼嘯而過、隨時把你輾成肉醬的超級大貨車。

當然,旅程也不盡是惡劣的地理和天氣環境、惡鳥毒蟲、交通意外和缺水的威脅,還有那溫暖的人情、浩瀚的海灘、迷人的星空,和一個人獨處的寧靜。一個地方的冷暖人情,通常是旅程中最令人難以忘懷的部份:當地自行車愛好者的熱情接待、素不相識卻樂於送贈食物與住宿的當地人,還有那路上偶遇、不同國藉的同道中人。

這個艱辛而漫長的旅程,在兩年之後,終於濃縮成一本200頁的遊記。

很吸引吧。我也曾是一個獨行的自行車旅行者,不過如此穿越南澳洲荒漠、日行100多公里的艱苦旅程,99%會要了我的命。無法親自去一趟?不要緊,「野人」把路上收集到的GPS數據,在隨書的光碟中一一與大家分享。近年「谷歌地球」已在多個國家推出了當地的立體「街景」(Street View)功能,互聯網使用者可以安坐家中,像駕車般看到沿途真實的風景。用「野人」的GPS數據,加上「谷歌地球」,你也可以按自己的步伐,跟他在網上重踏一遍這個艱辛的自行車荒漠穿越之旅。

如果你是個旅行愛好者(不一定是自行車發燒友啊),如果你對GPS也開始有興趣,這會是個很好的起點。

Thursday, July 24, 2008

書展看本地野外出版物

七月下旬,又是一年一度的香港書展舉行的時候。如往年一樣,選擇了在下班後夜場時段進場。不過也與往年不同,我是特意選擇了7月23日開幕的第一天。與往年不同,在入場之前,心中並沒有目標獵物,只是漫無目的瀏覽。

選擇了開幕的第一天進場,可以說是一個意外但正確的決定。因為連續幾天都沒有空,可以選擇的日子,只剩下開幕的第一天。記得過去幾年,參觀的人數眾多,把攤位團團圍往,莫說看書,連走近書架都不可以,教人連瀏覽心情都沒有了,只想盡快找到想要的書後,便立即離場。今次入場之後,發覺參觀的人雖然多,卻不至於把通道和攤位擠得水洩不通,自己仍可以輕鬆地逐個攤位去瀏覽,慢慢地挑選書籍。不知是否之前有因為紙貴而書籍會漲價的傳言,令參觀的人數減少,不過也只可能是開幕的第一天,很多人都仍未知道,又或者是留待週末才來。

在書展中漫無目的瀏覽,其實也很累,三個半小時之後,收獲也不及往年。中國內地版的書籍,漲價了不少,雖然仍按標價以一對一的兌換出售,我想賣的,價錢依然高於我心目中的水平,所以只買了兩本旅遊書,另外就是一本針灸入門和一本行書的字帖。雖然造兩本書的價錢都略貴,我還是買下了,因為字款較多而又印刷精美的行書字帖,香港較難找到,而近月接受針灸治療,也想多些了解有關這方面的知識,難得這本書深入淺出,又有中英對照。不過到書展的主要搜尋對象,還是關於香港野外的出版物,一些往年都會光顧的相關出版攤位,今年都走過了,收穫不算大。

到野外遠足,地圖是必備的物品,所以政府測繪處的攤位,是每年必到的,看看最新出版的地圖之餘,購買地圖也可以獲得不錯的優惠,新近出版的防水合成環保紙質的郊遊地圖,是十分受歡迎的產品,我當然沒有錯過。近年測繪處邀請了一些民間遠足團體,參與提供郊野路線的最新資料,作為更新地圖的參考,自己也有幸出過一點綿力。看到新出版的地圖上,包含了自己的一些盡管是微不足道的貢獻,總會有一種與別不同的心情。


漁護署郊野公園之友,曾是本地野外書籍最大的推動力量,因為資源充足,亦得到漁農自然護理署的大力支持,過去七年間,和幾個大出版社合作,出版了大量種類多樣、內容豐富、製作精美的與香港野外相關的書籍。可惜大部份香港市民對郊野的興趣,都只停留在淺嘗輒止的階段,沒有意欲作更深入的了解,而香港始終是個小地方,密集式的出版,市場已達飽和,題材也會有用盡的時候。郊野公園之友今年改變了書籍出版的對像,轉攻外國遊客的市場,新出版的書藉,內容亦不再深入了,而且與先前已出版了的書籍,題材亦有重覆,所以暫時沒有再購買的意慾。至於搜集了不少珍貴的資料的《郊野公園三十年》,是十分值得珍藏的書籍,但因為得到朋友的餽贈,手上已有一本,毋需再購買了。

本地野外活動雜誌《野外動向》,堅持了多年以後,近年也改變了出版方向,越來越接近一般的旅遊消閒雜誌,自從它以某大銀行大樓作封面那一期開始,閱讀的意欲已大減。其實也明白,在香港搞野外雜誌,讀者數目少,是很難維持,要爭取廣告客戶,也得向現實低頭,走向更大眾化。他們往年在書展推出的自然圖鑑,我都會購買,但今年似乎沒有新的圖鑑推出。

另一本面對同樣困難的本地野外活動雜誌,是《郊野探索》。原本只是一本香港郊野活動聯會免費印贈給山友的單色速印期刊,主要發放本地遠足團體的活動消息,去年開始與香港自然探索學會合作,加入更豐富的野外、自然和環保等相關的內容,變身成印刷精美兼知識性更高的雙月刊。雖說免費期刊變成了要錢買的雜誌,其實五元的售價,連支付成本都不夠,若不是得到有心人的大力支持,恐怕也支撐不下去。不過依賴贊助,始終不是長久辦法。
《郊野探索》在書展推出革新版,印刷和用紙方面作了改進,內容方面也多了廣告,售價由五元增至十八元,估計他們的用意,是希望雜誌最終可以自負盈虧,不再只依賴贊助。當然我也希望他們能夠成功,不過以香港市民閱讀雜誌的風氣,以及山友對收費雜誌的接受程度,加上網上發放旅行活動消息的形式的普及化,這還是個未知之數。我本身是《郊野探索》訂戶,亦有在期刊投稿,所以獲贈了一本香港昆蟲圖鑑和一本《小泥灘大發現-龍尾潮間生物圖鑑》。龍尾潮間生物圖鑑是一個網上論壇「香港自然生態論壇」的網友為推動環保,自資出版的小冊子,以低價發售。

其實漁護署郊野公園之友出版書籍的作者,除了是漁護署的職員及其他知名的學者外,還會邀請一些對某些題材有深入研究的「民間專家」,不過因為是官方機構,自有一套嚴謹的出版方針,難免對作者在創作形式和取材的自由度,設下了很多的限制。再看民間的出版情況,大出版社決定是否出一本書,最重要的還是要看銷路,於是一些大眾化的、內容介紹飲食娛樂比實際野外知識還要多的「行山Guide」,比比皆是,甚至有點濫。愛好野外活動而又願意出錢購買出版物的市民,始終有限,銷售的收益,根本不足以長期支撐,出版深入介紹野外活動技巧和野外知識的刊物書籍,往往只能靠一些不計較收益、願意自資或資助出版的有心人,要蓬勃發展起來,恐怕並不樂觀。

<最新郊野地圖樣本-新界西北部 - 第六版 (二零零八年),轉貼自地政總署測繪處網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