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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January 08, 2014

被腰斬的瀑布

臉書照片 : Roadside waterfall (Annapurna Conservation Area)  by Anton Jankovoy

在臉書上看到一張分享的照片,那是尼泊爾安娜普納山區一座壯觀的大瀑布,但這天然美景,卻被一條剛在山壁上開闢出來的行車道橫腰斬斷。照片下的留言,幾乎都是人間仙境、自然奇觀、造物神奇等讚嘆之詞,只有我看得心悒。 山友之間有一個流行的說法:「沒有到過尼泊爾徒步登山的,不能算是真正好此道之人。」

位於喜瑪拉雅山脈中段的「高山王國」尼泊爾,四份之一以上的領土海拔超過3000公尺,世界上14座海拔8000公尺以上的高峰之中,就有八座屹立於國境之內。山區天然原始的環境、山裡人的純樸好客,多年來都沒太大改變,這可以解釋,為什麼尼泊爾一直是徒步登山愛好者的天堂。

查姆傑瀑群之一(攝於2008年)

穿梭於安娜普納山區多座海拔6000公尺以上群峰之間的「安娜普納大環路線(Annapurna Circuit) 」,是其中最美、最長(一般需時三個星期)、也是到達海拔最高(海拔5416公尺)的徒步路線。2008年,曾到尼泊爾安娜普納大環路線徒步,從東端的起點貝西薩哈 (Besisahar) 啟步後,沿著瑪斯揚第河 (Marsyangdi Khola) 谷走,便目睹那正如火如荼的登山行車道開鑿工程。那時候,工程只伸展到查姆傑(Chamje/Chamche) 村以南,之後的路段,沿途仍可見大小天然秀美瀑群,連連不絕,臉書照片中那大瀑布,正是其中一座。若說人間仙境,當年還未被行車道工程破壞的天然美景,才真正配得上...可惜,一切只能成追憶。


瑪斯揚第河谷

由於地形的限制,除了一些斷斷續續的行車道外,安娜普納地區一直沒有一條完整的可以通車的道路,也因為這樣,區內純樸的生活和文化傳統、脆弱的高山生態,多年來得以繼續保存。安娜普納地區自從1977年對外開放以來,已吸引了不少外國徒步者到訪,不過要進入山區,仍得要靠自己雙腳走,能夠上山的,人數始終有限,對環境也不至於造成很大的影響。2008年,尼泊爾政局稍為穩定,興建深入山區的行車道工程,便急急上馬,別以為是基於民生改善的需要,背後的動機,其實是為了發展高消費旅遊事業。外國徒步客的到訪,確實為安娜普納的村民帶來了收入,從而改善了生活,可是現在的旅遊當局,已不再在乎我們這些徒步旅行者帶來的蠅頭小利,他們想要吸引的,是滿袋現金的外國大豪客、尋找刺激假期的信用咭消費者。行車道,就是為了在山上建造高爾夫球場而開;行車道,也是為了在山上發展滑雪場和高級渡假酒店而建。

當年行車道開鑿期間情況

大家可能會奇怪,發展高消費旅遊,不是可以讓當地人受惠嗎?這是很普遍的誤會,參考以往許多類似的旅遊開發項目實例,均顯示寵大的經濟利益,事實上只會落入少數取得發展權的財團手中,又或者是某些與政府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特權人士的袋中,貧窮的當地人,依然是貧窮,生活甚至每況愈下。因為山路被公路取代,徒步旅行的天堂從此消失,徒步客卻步,民宿經營者、嚮導、挑夫等一連串相關從業者的生計,亦會因此失去。

以開發旅遊之名大興土木,無論誰是得益者,最大的受害者,肯定是安娜普納地區的自然生態環境。前任尼國旅遊局公共關係總監 Aditya Baral 就曾經強調,政府期望吸引高消費者的遊客,以取代傳統的徒步旅行者,「要吸引更多的遊客,我們需要興建多些人工的旅遊勝地,例如高爾夫球場、主題公園...」這恐怕就是現時尼泊爾國家旅遊局的發展大方向,也是尼泊爾那珍貴的自然環境資源開始遭遇的命運。


(文章另見於2014-1-8  <主場新聞>)


Sunday, December 13, 2009

與楊德立的「不等價交換」

因為公私兩忙,在家看電視的時間並不多。看得最多的,大概是廿四小時不停播放的有線新聞台,因可以為隨時插入收看,不用因為怕錯過了什麼而被節目表牽著鼻子走。時事新聞節目,有先天性的缺憾,就是過於嚴肅,難免有點沉悶,所以電視台也來個新聞主播明星化的花招,出鏡的男女主播,固然要俊俏美麗(官方說法是「相貌端莊,談吐大方」),電視台也會為各主播度身拍攝宣傳短片,務求各主播如電視明星般深入民心。

自己看新聞報導,主要是看內容的篩選、詳盡程度和分析角度,主播的語氣聲調和流暢程度,也很重要,至於樣貌,其實只要五官端正便可。前亞視新聞主播馮兆寧、曾任職無線和有線電視新聞部的資深記者陳意影,都算不上俊男美女吧,我最記得的電視新聞從業員,就是這兩位。當然,印象深刻的美女主播還是有的,就是今年初離職的有線資深新聞主播張宏艷(1),但主要還是欣賞她的報導風格,也是因為看了她報導有近十年,很有親切感。

雖說看時事新聞多會著重內容,對於男觀眾來說,美女主播還是比較吸引的,不過,自己近來卻開始留意另一位新聞主播,同樣是剛離職的前有線靚仔男主播楊德立。我是什麼時候改變了口味的?非也,楊德立當主播時,我並沒有太注意,甚至他的離職,我也是最近才留意到的,反而只記得他在報導新聞時,好像不時會「吃螺絲(2)」。某天在張宏艷的網誌中,看到她介紹這位舊同事兼前下屬,毅然辭掉工作,出發到南半球各地打散工和遊歷,自己也是個愛出外遊歷的人,於是便到楊德立的個人遊歷網誌「Plan no plan(3)」去看看。

也許大家覺得他的走出去 (注意,正如他強調,這不是因失意而消極的「出走」),是不甘被困於香港生活的枯燥乏味,和那沉重的壓迫感,所以要出去透透氣,也趁年輕,抓緊時間去完成自己的旅行和寫作夢想,用他的文字來說,就是衝出「自困自縛的囹圄」,「親眼的看、親手去撫摸那造化的美」,「去欣賞和學習上帝的傑作,如何創造美」,「去確認人是如何地活著的」。不過他的走出去,原來也不單單只為自己,唸哲學出身的楊德立,提出了一個很有趣的課題 - 「不等價交換」。什麼是不等價交換?楊德立希望為「還未很確定目標、不喜歡自己的工作、也不滿意自己的生活方式、正在迷網、在困惑、在失望」的朋友做些事,給他們一個參考:他這次遊歷,是盡量去做、也趁著還可以的時候去做他希望做的事,只要「夠想」和「夠彊(4)」,願望是會實現的。因此他向大家發出邀請,他會在旅程中「為你做一件事」,但你也要為他做一件事,作不等價交換。簡單地說,是交換夢想:他會嘗試替你做一件你很想做、但又未能或無法做的事,例如你想過騎自行車走遍智利的海岸線,他到了智利時就買一輛自行車,騎著去為你拍一輯遊記,而你則要為他開始每月供養一個中國學童讀書。這個交換的意義是,只要你想到的,他就和你一起去做,無論你和他在那裡,世界還是可以繼續美好、更加美好。

「年輕」的優勢,就是沒有牽掛,但有的是時間,只要有心願,可以隨時放下一切,出發去找自己的夢想,假若運氣真的不好、結果是事與願違,也沒什麼大不了,可以回來從頭開始。自己屬於「隨遇而安」一族,不算是很有確定目標的人,但卻也很愛遊歷。曾在大學年代放下一切,在歐洲流浪了三個月;同事和朋友也羨慕我現時能每年三、四次的外遊,隨時孤身上路,無牽無掛。只是自己離開「年輕」,已經有一段距離了,雖無妻兒要養活,卻有蝸居要按月供款,況且經濟不景,不可能再輕言放下一切、全職去遊歷世界了。南美洲是我很想去、但又昂貴得未捨得去的地方,伊瓜蘇瀑布、復活島、馬丘比丘、玻利維亞的喀喀湖和鹽沼、馬雅人的遺蹟、石田裕輔說的「世界盡頭」…都是我想去看看的地方,不過on the top of the list,還是智利帕塔干尼亞(Patagonia)冰原和安第斯山脈那壯麗的人間絕美風光。

不等價交換夢想,這個構思的確很新穎、很有趣,但身為一個「有要求」的人,我的夢想,只能由我自己去實現,才會有意義。只不過,我也很希望能與別人分享自己的夢想、讓別人為自己的夢想作一個見證,所以我還是想拜託你,德立兄,若到了智利的話,有機會請到帕塔干尼亞和安第斯山脈去走走,登登山,用你的筆觸,記下你對這片人間絕美風景的感覺,將來在你的作品中看到這一段,就是最好的見證了。我可以肯定,最終我還是會自己親自去一趟的,那就當是大家一起完成了這個旅程吧,只是分別在不同的時空而已。而作為交換,我會努力完成一本關於香港自然美的書,除了是獻給所有熱愛大自然的朋友外,也特別獻給你吧。當然,德立兄你還希望我為你做些其他的什麼,也一定要告訴我。

夢想,從來就是無價的,不等價的交換,看似有點矛盾,實際上又很合理。不過無論如何,德立兄,感謝你的奇妙構思,也感謝你為正在尋找生命目標的年青人所作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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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張宏艷(Lavender Cheung), 生於北京一個歸國印尼華僑家庭,6歲時跟隨家人來港,就讀於荃灣信義小學及荃灣官立中學。1993年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及傳播學系,旋即加入剛成立之香港有線電視台,成為香港第一代全職新聞主播,1995年取得獎學金遠赴日本慶應大學修讀政治學碩士,同時擔任有線電視駐日特派記者,曾任香港有線新聞冶總主播,直至2009年初離任。著有《再見女主播─離開,是為了回來的風景》(天窗出版社2005)、《一步一窩心》及《回頭已是百年身-日本老兵金子安次侵華回憶》中文翻譯本等作品。

(2) 吃螺絲:形容因緊張、不集中等原因而忘詞,令說話變得結巴、不流暢、口齒不清。

(3) Plan no plan:楊德立在開展了他的遊歷旅程後,為了讓大家跟他一起去旅行,特別開了一個新網誌跟朋友分享,網址為www.plannoplan.com/。

(4) 夠彊:港式俚語,有足夠膽量的意思。

[相片轉貼自www.plannopl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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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June 26, 2008

五千里路 風˙沙˙轉

香港掛起今年的首個八號「風球」,颱風「風神」怱怱掠過,沒有引起大的破壞。颱風過後,狂風暴雨依然不絕,一群因熱愛大自然而認識的朋友,風雨不改地,旁晚七時齊集中環老區的一間小咖啡館,為的是聽朋友「野人」分享他最近一次難忘的旅程。

咖啡館是朋友夫婦開的,特意晚上暫停營業,來招呼我們這一班朋友。因為不想麻煩他們張羅食物(主要是他們經常不肯收錢),我們在外面的食店訂好了外賣,不過最後他們還是不肯讓我們付飲品和紅酒的錢。

一個人,一部自行車,一個下雨會滲水的營帳,兩個月時間,5,250公里的路程,8,000多張照片檔,355,639點的GPS座標記錄,組成了這個穿越南澳洲兩個省之間的荒漠地帶,從雪梨到墨爾本,阿德箂德到柏斯,一個不簡單的旅程。沿途陪伴的,是滿眼的砂石、直指天際的公路、烈日、狂風、暴雨、擾人的鸚鵡、惡狠狠的沙蠅、屍橫遍野的袋鼠,還有那一張張關於在當地人間蒸發的外國旅人的告示,和那如荒野大遷徙中的非洲野象般呼嘯而過、分分鐘把你輾成肉醬的超級大貨車。


「野人」曾是志願的山野拯救人員,也是越野自行車愛好者,我從不懷疑他的體能、意志和應變能力,只是他近年發福了不少,外表已與實力不相稱(當然,其實他很可能是在為那兩個月的艱苦旅程「儲糧」)。澳洲的物價令人咋舌,因為要省錢,令艱苦的旅程更艱苦。日間烈日下在大貨車群中衝鋒陷陣,晚上在荒漠中的公路旁搭營舉炊,跟袋鼠與毒蛇為鄰。一餐接一餐的豉油淘方便麵,沒油沒菜沒肉,為了減輕每一克的負重,亦是因沿途沒有可能保存新鮮食物。在荒野中遇上特大風暴,連人帶車被吹倒;為閃避超級大貨車而翻車,整個人凌空飛墮,幸有頭盔保護才避過顱骨爆裂….死亡的擦身而過,讓旅程更難忘。

不過兩個月的旅程,也不盡是惡劣的地理和天氣環境、惡鳥毒蟲、交通意外和缺水的威脅,還有那溫暖的人情、壯觀的海岸、迷人的海灘、浩瀚的星空,和一個人獨處的寧靜。

到一個地方遊歷,最令人難以忘懷的,通常是當地的冷暖人情。在互聯網上交流的澳洲自行車愛好者網友熱情的接待,素不相識卻樂於送贈食物與住宿的荒野牧場主人,當然還有不少在路上偶遇的不同國藉的同道中人 - 同樣地在穿越南澳荒漠途中的自行車愛好者。




那天是「野人」生辰的翌日,我們順道為他補祝生日。在他出發到澳洲之前,我是少數較早知道他的計劃的朋友之一,他給我的印象,是正在要作一個將標誌他人生轉捩點的壯舉,特別選擇了這一年的生日之前完成,也許就是象徵著一些什麼。有前輩說過,人到了一個階段,生活的經歷和生命的成熟,會讓人做每一件事都有種信手拈來的順遂,我想就是那一份由經歷和磨練而得來的自信心吧。

聚會到凌晨才結束,千多張的影像,我們像親身跟「野人」走了一遍那5,250公里的路程。朋友知道我也很喜歡獨自外遊,便問我有沒有作此類旅程的計劃。雖然我在大學時代已開始經常獨自到外地旅行,也多次騎自行車作長途漫遊,但要下決心完成一個如穿越南澳洲荒漠的旅程,十年前?或者吧,現在自問也做不到。時間固然是關鍵,除非我辭職不幹;荒漠之中十幾天「叫天不應叫地不聞」,自己也沒有在那種環境下事事都能順利應對的把握;不過最大的問題還是體能,每天騎100多公里的自行車、連續騎50多天,這會要了我的命...所以只能衷心地佩服「野人」的那份自信和能力。

有人說,能在年青時知道自己要什麼,是一種福氣,慶幸自己是個有福的人,「野人」能趁年青時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也絕對是有福的人。也有人說,如果能知道自己不要什麼,是更大的福氣。不要什麼,除了是那些自己不喜歡、不需要的事物,其實也應該包括了「不能要」的東西,人貴有自知之明,不強求自己能力所不能及的事物,免除很多不必要的煩惱與痛苦,亦是福氣吧。




<鳴謝野人答允借用照片。貼圖經過縮小和處理>

Saturday, January 27, 2007

我們還能以怎樣的心情旅行?

幾年前,香港資深傳媒人劉細良出版了一本關於旅遊文化的書,慨嘆旅遊已經變成一種消費方式。當時跟一位也是熱愛旅遊、並曾經同遊香格里拉的好友J君探討過這個問題,她的看法,與劉細良竟是如此的相似── 旅遊熱情冷卻後的迷失。綜合了兩個重點,就是「異國旅遊浪漫不再」,以及「我還能發掘些甚麼?」。

曾幾何時,香港年青人熱愛到歐洲或大陸「流浪」。一個人揹起背囊,離開熟悉的生活,拋開煩擾的工作,放下一切責任,到完全陌生的環境,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從計劃到出門,到飛機降落在啟德機場,都像做夢一樣,教人驚喜;每一次「出走」,沿途所見都教人難忘。J君更形容為「彷彿初戀,情人的每一個眼神,我們都賦予特殊的意義,細細品嘗。」可是初戀只能留在回憶中,隨著出門的機會越來越多, 聽得太多、看得太多,陌生的不再陌生;交通的發達,遙遠的不再遙遠,從前出門的興奮和浪漫情懷,已不復再。

J君覺得旅遊最吸引和最大樂趣,是旅程中的未知之數,是發掘親身的體驗,因此從不喜歡甚至迴避看圖文並茂的旅遊天書(而且頗多都是抄上抄的、非作者的親身經歷),或欣賞人家的旅遊照片或網頁,不想從別人的遊記或過去影像,得到二手甚至三手的體驗。色彩迫真的影像、巨細無遺的文字描述,當A4尺寸的旅遊書和雜誌、報紙旅遊版、「點解XX咁好玩」的電視節目,急不及待把大街小巷、酒館食店、風味小吃、自然奇觀、人文風景、幾乎每個角落都詳盡描述,到自己親臨其地時,大概也沒什麼新鮮事可發掘了,旅遊似乎只是為了印證書上或電視節目中的資料,複製風光畫冊上的照片。

「資訊泛濫的年代,連我們旅行的心情都毀了。」J君所慨嘆的,正是現實,只不過大家似乎都不介意,因為很多人心目中,包括我們的旅遊發展局,旅遊根本就是消費;去日本還是歐洲,視乎電視旅遊節目剛介紹了什麼內容,又或者是看看哪一團比較物超所值。

我喜歡攝影,所以不介意事前知道有什麼美麗的景物;我喜歡遠足登山,所以事前亦要知道有什麼路徑,需要什麼時間和裝備,盡量確保不會出亂子。不過正如朋友J君所說,旅遊變成只是為了證實書上的資料,便驚喜不再了。

但是,有一種東西,是任何旅遊天書都不可以完全描述清楚的,就是人。在旅途中碰到什麼樣的人,永遠是無法估計的,永遠令你有驚喜(還是驚嚇?),這是為什麼我很喜歡與旅途上碰到的人交談,當地人、旅客、司機、店員...這就是我旅行其中一個最大的樂趣。這也是為什麼 我間中會自己一個獨自上路,為的是可以多些機會與其他人交流,而不用擔心忽略了旅伴。


圖片:政府新聞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