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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October 22, 2016

毅行不留痕,唯有杯隨身


不經不覺間,「樂施毅行者」已經到了第35個年頭。作為曾經參加了12年(若把參加了三年的「日本毅行者」也算在內,應該是15年了)的「毅行老鬼」,高興之餘,也為有緣多次參與而深感榮幸。期望這個如此有意義,也如此成功的慈善籌募活動,在未來的許多個35年,繼續蓬勃發展,為更多有需要的人們舒貧解困。

今年的參加者,每位都收到一隻35周年的不鏽鋼杯,超有紀念價值外,精美又實用,可惜自己今年沒有參加,也只能有羨慕的份兒了。舉辦大型越野活動,要面對的其中一個問題,是垃圾的處理,在野外場地,尤其重要。若參加者不自律,遺留在山野的垃圾,大都很難收集清理,以瓶裝水為首所產生的塑膠廢棄物,更可遺害千年。香港樂施會多年來一直想盡方法,勸告大家要愛護自然,帶走垃圾,但每年仍總會有一些不自律的參加者。於是,義工們出動沿途辛勞撿拾垃圾的場面,成為每次「毅行者」活動後的例行公事。只可惜,義工們的辛勞,因為活動早已完結,大家已經看不見,也便感受不到;不少的垃圾,更在義工到達前,已被山風帶到無法到達的位置,永遠留在山上。

新增說明文字2003年 「大浪灣之友」綠色毅行者們 (Photo Credit : Eddie)

2003年,為了教育公眾,本地保育團體「大浪灣之友」的義工們實踐了一個計劃:以「除了足印,不留痕跡」為主題,組隊報名參加「毅行者」活動,期間揹起竹簍,用40小時的時間走完一百公里,沿途撿拾被遺留在大自然的垃圾。當年自己也是隊員之一,我們的設想,得到樂施會的大力支持,幫忙聯絡傳媒,讓行動得到更多曝光,達到了宣傳效果;義工們以身作則的示範,也讓現場目睹的參加者,更加感受深刻。「上山下海俱樂部」的會友們薪火相傳,翌年再度揹起竹簍參加「毅行者」,喜見撿到的垃圾數量大減;大會也雙管齊下,不嫌麻煩地在派發的瓶裝水上逐一寫上參加者隊號,讓被棄置的塑膠瓶「有跡可尋」,希望參加者不要隨處丟棄。不過說到底,沒有派發,便沒有棄置,在往後幾年,樂施會說服贊助商以辦公室飲水機用的桶裝水提供補給,代替派發瓶裝水。十年過去,其間更多的香港人愛上郊野活動,愛護大自然的意識也大大提高,郊野垃圾的問題,亦同時大大改善。只是檢查站也提供熱飲與湯包,紙杯和即棄式器皿,仍難完全避免。

35周年的不鏽鋼紀念杯,固然精美實用,我的櫥櫃中,也有一隻近二十年的珍藏:一隻1997年的毅行塑膠杯。那些年,環保意識水平不如現在,這隻膠杯體積不小,也沒有太多毅行者願意帶著上路,記憶中也是紀念性質為主,並沒有明顯宣傳「自攜器皿,減少環境污染」的訊息,亦非免費派發給參加者,而是要自費購買的。資深的毅行者,也未必每一位都見過。不過自己當年購買此杯,正是為了減少使用即棄容器,其後的八年,每年參加「毅行者」,都會帶著上路,杯不離身,實踐「自攜器皿,減少環境污染」的理念。

「毅行者」活動的成功,早已讓參加名額出現「一席難求」的狀況,為了讓更多人有機會參與,自己近年位置已經有所轉變,改為以支援或陪行的身份參與「毅行者」,自攜的飲食器皿,亦換上了更為細小輕巧的Kuksa(一種芬蘭木杯)。這隻塑膠毅行杯,也便正式退役。

若要跟「毅行者」三十周年紀念章比較,個人來說,這個35周年的不鏽鋼紀念杯,會更得我歡心。大會讓每位參加者都得到一隻,今年亦不再在支援點提供紙杯或即棄式器皿,目的很明顯,是希望大家減少環境污染;實踐「綠色毅行」,也是大會今年其中一個重點。鋼杯再精美,若放著不用,也是浪費,希望各位「毅行者」,今年沿途杯不離手,在扶貧與挑戰自身毅力之餘,也為保護香港的自然環境出一分力。

不鏽鋼紀念杯Photo Credit:Runner's World HK 跑者世界

Oxfam Trailwalker Facebook : Oxfam Trailwalker Hong Kong

Sunday, September 21, 2008

毅行的思考

十一月將近,又是毅行的季節了,天氣雖然依然酷熱,在山上已經可以遇到不少正在努力鍛鍊、為十一月初舉行的「樂施毅行者」作準備的人。參與「樂施毅行者」100公里長途遠足籌款活動,已有十一年了,近兩年雖然沒有再親身踏上100公里的路途,但仍然參與支援其他毅行隊伍的工作。100公里的長途遠足,對於熱愛遠足的我,固然是難得的挑戰,香港近年類似的活動,也越來越多,但一直參與其中的,只有「樂施毅行者」,主要是自己認同主辦單位「香港樂施會」的工作目標,希望為籌募扶貧工作所需的資金出一點綿力。

今年五月,因為朋友「三缺一」,臨時拉伕之下,遠赴東洋,參加了日本樂施會在箱根舉行的「日本毅行者」,完成之後,有一些體會,在網誌上作了分享。香港的「毅行者」是此項活動的鼻祖,也是辦得最成功的,「日本毅行者」只是第二屆,比較之下,經驗尚淺,但無論在主辦單位還是當地參加者的取向方面,都明顯地與香港的不同。日本的參加者,很多只會在指定48小時內完成,晚上亦會停下睡覺,不太看重完成時間,完成100公里,籌到善款,才是主要目標。比較熱衷於取得最快完成時間的,反而是外國隊伍。日本樂施會方面,今年更是廢除了速度的獎項,原因是不鼓勵因爭取時間而快跑,干擾到其他使用沿途的郊遊徑和步道的公眾人仕。兩地態度的差異,讓我覺得有值得反思的空間。

山友R君也曾參加過香港「毅行者」,近年還一起支援某網上遠足論壇的毅行隊伍,當上隨隊支援,陪著隊員走了近半的路程。R君看過我的分享後,覺得我只提到香港毅行者很注重取得最快完成時間,似乎是忽略了其他大部份不求名次、只想努力完成「毅行者」100公里的參加者,有點不公平。

就自已的觀察,參加「毅行者」的人,很多都是為了挑戰自己,而非別人,有人以能夠完成能為目標,有人以能夠在自己目標時間內完成便滿意,決心爭取冠軍的的隊伍,應該都集中在「超級毅行者」組別,當然超級毅行者中,也不是每一組都是希望爭取冠軍。爭取冠軍,我認為並無不妥,只是覺得,很多人都忘了毅行者的主要意義,就是為支持扶貧工而籌款。辛辛苦苦的走完100公里,最終為的,都是希望以毅力感動更多人捐出更多善款,其他的收獲,都是額外的附加價值。

作為主辦單位,樂施會舉辦「毅行者」的目的,當然是籌款。但是「毅行者」對普羅大眾的吸引力,始終是一場艱辛的競賽盛事、參加者如何的辛苦、以及冠軍隊伍一年比一年快的完成時間,傳媒的焦點,當然也會集中這裡。籌款最多的隊伍,傳媒少提及,大家沒有興趣,甚至嗤之以鼻,認為「你哋富貴之嘛,又唔係真係咁叻」。其實有不少籌得超過二萬五千元的隊伍,也是一百、二百的向親友、同事募捐得來的,反而有些完成時間不錯的隊伍,對自己十分滿意,反正也不打算以後再玩(因為籌不足基本的籌款,便沒有機會再參加),便連基本的籌款也不籌了,還埋怨「毅行者只是有錢人的玩意」。

慈善活款籌款要多,當然社會上的知名度越高越好,毅行者們要向親友開口募捐,也容易得多。大會也設有表揚毅力和籌款最多的獎勵,只是沒有很多人會留意,既然公眾的取向,都覺得「跑得快」比較吸引、更加值得歡呼,關心的是「香港隊快還是尼泊爾隊快」,冠軍的隊伍亦明顯地更能成為鎂光燈的焦點,樂施會面對傳媒時,也只能在這方面放重一點,其實也是無奈,而我也看不到將會有所改變。樂施會近年特意增加以18小時內完成的「超級毅行者」組別,還安排他們優先在最早的時段出發,避免「快隊」與「慢隊」在路上的互相影響外,也是方便「快隊」爭取更好的成績,用意明顯不過。

值得我們反思的,其實是社會普遍對「勝者為皇」的認同,剛過去的奧運會,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們為冠軍們歡呼喝采,對於未能奪標的,最多可能會惋惜一下,轉眼便遺忘了,他們背後也付出過同樣的努力和犧牲,但沒有人有興趣再提。也許大家會說,運動競賽的意義,就是要爭取勝利,不過「毅行者」一開始就明義是為扶貧籌款的活動,但有意無意地,大家漸漸地把主次模糊了。

既然籌款是主要目的,那麼只要籌到更多的善款,管他參加者是帶著什麼目標而來呢。而事實上香港的「毅行者」在推廣策略上也很成功,每年吸引到大批報名參加的人,要經過抽籤解決供不應求的問題。「日本毅行者」的規模只有十分一,日本樂施會暫時也沒有花心思增加競賽氣氛以吸引參加者和取得更佳宣傳效果,可能是規模仍小的關係,也可能是因應社會價值觀而作的取捨(避免活動引致其他人的不便),但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日本民眾對於慈善活動的態度,支持就是支持,不會因為其他的附加價值而更吸引他們參加。

曾經見過一些為爭取好成績的毅行隊伍,在麥理浩徑上飛馳,在其他參加者之間穿插,因為被阻,大聲地呼喝其他人讓路。可能他們並不是態度不好,只是不想因收掣不及而誤撞他人,但如果你是一個只求努力完成全程的「慢行」毅行者,又或者只是一個剛好在現場遠足晨運的普通市民,被突然衝至身後的人嚇得手忙腳亂、左閃右避之際,還要被人呼喝時,可能因為支持慈善活動而表示諒解的同時,會否也覺得「日本樂施會」的做法,其實值得我們思考?

Thursday, September 18, 2008

富士山下的毅行者(十四) – 後記

 
從日本回到香港,已經三個多月了,一班日本毅行者的隊友和支援隊的朋友,自從毅行照片的分享聚會之後,也有接近兩個月沒有見面。忽然收到隊長的短訊,日本樂施會方面通知她,我們隊獲得了今年毅行者的「Closest to Target」獎項。所謂Closest to Target,就是最接近預計中的完成時間。在出發之前,大會要求每隊呈交一份行程時間的計劃,列出預計到達每個檢查站的時間,而我們到達每一個檢查站的實際時間,均與計劃書非常接近,所以得獎。

我們不知道有這個獎,也從沒有想過會得任何獎,所以有點驚訝,但也沒有打算特意到東京出席頒獎典禮。這是一個比較特殊的獎項,所以估計只是一些讓大家開心的綽頭,是口頭上的獎勵,最多也只是一張獎狀罷了,開心了一會後,就不再放在心上了。不過更驚訝的,還在後頭,東京的頒獎禮結束後不久,便收到香港樂施會的電郵:

“We are happy to inform you that the prize (4 big flags) for your team from Oxfam Trailwalker Japan has been air-mailed to our office. Please take your time to collect them...”

以我們的理解,一般獎勵或紀念性質的flags,應該是可以掛在牆上的錦旗。一星期後,「錦旗」終於到手了,我的天呀,原來是一面五公尺長的「鯉魚旗」。日本毅行者在五月中舉行,正值是日本傳統五月五日的「男孩節」後的一個星期,按照日本傳統,凡家中有男孩的,都會懸掛起色彩繽紛的鯉魚旗,以保佑男孩們平安長大、身體健康。綢布繪製成的鯉魚旗,也是表示吉祥的禮物,「鯉魚躍龍門」的典故,在江戶時代從中國流傳入日本,鯉魚在黃河逆流而上,躍過龍門成為龍,日本人認為鯉魚是力量和勇氣的象徵,掛起鯉魚旗,也是有希望男孩像鯉魚躍龍門般「出人頭地」的意思。在毅行途中,見到滿天隨風飄揚的鯉魚旗,只覺得很壯觀,還對自己說,有機會也買一面小的,掛在露台上,想不到願望很快就實現了,而且規模之大,更是超乎想像。收到特大鯉魚旗後,的確十分頭痛,五公尺長的鯉魚旗,非要有三層樓高的旗桿才可以掛起來,否則只有長期摺疊起來放在儲物間中。不過這是一項榮譽,縱然無法展示,我也會好好地收藏。


各毅行隊伍遞交的行程時間計劃,對大會在人手和物流上的調配安排,固然很有幫助,只是沒想到,大會對這份計劃書的認真和重視,會到達這個程度。大會可以為了避免參加者的奔跑會打擾到毅行途中其他在場的人仕,取消了競賽活動中最受歡迎和最有吸引力的速度獎項,卻特意為按計劃完成路程的隊伍設立一個獎。也許在這件事上,大家可以對日本人的價值觀,多一分了解。

感覺上日本人做事很注重事前計劃,以及執行時對進度掌握的精確性,日本公共交通工具時間表的可信賴程度,已是眾所周知。在日本,就算是很熟絡的親戚朋友,串門探訪或一起活動,亦一定會預先約定,讓對方有充分的時間作安排,而且預約好之後,一定會守時。突發性的探訪,讓別人措手不及,是很不禮貌的行為;遲到、延誤固然是不好,早到也是不對的,失約更是惡行。大家或者可以理解,一些遊客在日本預約了住宿,臨時遲到又沒有給對方任何的通知,甚至因為不用預付訂金而濫用店方的信任,隨意失約不出現,這都會給日本人留下如何惡劣的印象。一些民宿和旅館,甚至因此不再接受國外的住宿預約。

「香港毅行者」是此項活動的鼻祖,也辦得最成功,但「日本毅行者」今年所作的一些獎項的添廢,對於早已蛻變成以競技為目標的「香港毅行者」活動,似乎應該有一點啟示。為扶貧工作籌得最多的善款,故然應該是「毅行者」的主要目的,如何看待「毅行者」這一類活動,其實也是一種生活態度:人生不必是一場競賽,人的能力各有不同,不必一定要給自己定下很高的目標,也不必一定要勝過別人,只要按照自己的能力,定出適合自己的計劃,努力以赴,達到目標,也是一種成功。


Wednesday, September 17, 2008

富士山下的毅行者(十三) – 完美的結束

 
下午4時19分,終於登上了海拔1300多公尺的三国山頂。雖然上山時已經沒有力氣再加速了,借助地心吸力快步下山,還是可以的。下山的路同樣陡斜,不過泥土鬆軟,急步跑下山,勞損了的膝蓋也不會抗議,而下山的路有很多分岔,看似錯綜複雜,但根據大會的資料,每條都可以抵達山下的公路。大家似乎都不想阻礙到後面的人,不約而同地,各自選了不同的路下山,於是我亦放心地開步跑了,轉眼間,便到了下面的公路。支援隊的SC,特意跑上山來迎接我們,早已在這裡恭候多時。


在到達終點之前,面前還有一座明神山。這是一座草木稀疏的渾圓土丘,鬆散的泥土,每走兩步,便滑一步,走起來較費力。平坦的土丘頂上,有一座石砌的諏訪神社,可以俯瞰整個山中湖,同時也可以眺望湖水彼岸拔地而起的富士山,可以說是這次勞累的行程中最大的獎賞,「日本毅行者」活動宣傳海報上展示的,就是這一幅美景。在我們原本的行程計劃中,也預算了在這裡欣賞富士山日落美景,當日天氣雖然大致天晴,可惜午後煙霧迷濛,站在明神山頂,近處的山中湖也幾乎看不見,莫說是富士山了。



山下湖濱的終點站經已在望,100公里的行程,只剩下兩公里了,既然無景可看,我們也不浪費時間,又開始急步下山了。在最後的一公里,終點站就在不遠處,但仍然要繞過大片的草地,兜一個大圈,感覺上非常漫長。下午5時23分,天氣變得灰暗,還下起微雨,在出迎的支援隊隊友陪同下,我與三位隊友一起跑過YMCA山中湖中心入口的拱門,完成了一百公里的「日本毅行者」。

可能不是隊伍到達的高峰時段,而且參加隊伍的數目也少得多,終點站聚集的人並不多,比起香港毅行者的屯門軍營終點站,氣氛顯得比較冷清,不過工作人員依然十分落力地為衝線的隊伍打氣。接過完成證書後,支援隊為我們準備了啤酒代香檳,舉杯慶祝。負責頒發證書給我們的,原來就是一路上不斷碰面、與隊友B談得很投契的大會義務攝影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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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經過了32小時23分鐘的辛勞後,得到的除了是完成證書外,還有那難忘的過程和一路上美麗的風景。美麗的風景,不單是眼睛看到的秀麗山水、日月晨昏的光影變換,還有那對當地社區投入支持扶貧籌募活動的熱忱的深刻印象。當然,還有那能為扶貧工作籌得接近一萬港元善款的喜悅。我們每人在終點收到的,還有一張當地初中學生為每一位毅行者親手造的書簽,上面寫上了感謝和祝賀完成的日語字句,他們的心思,教收到書簽的毅行者們感到窩心。

我們在山中湖畔的民宿訂下房間,多留了一天,遊覽附近的湖光山色,可惜富士山一直躲在雲霧中,沒有露面。因為要繼續在日本的行程,在第三天的早上,我便告別各位隊友,獨自乘坐長途巴士回東京新宿。曦微晨光下,正當我帶著美好的回憶、也夾雜著一點點與富士山緣慳一面的遺憾,準備離開山中湖的時候,天際濃濃的雲幕緩緩拉開,繼而消散,煙波浩瀚的山中湖對岸,現出了金光映照下的富士雪峰。




<* 隊伍在終點的照片,轉貼自日本毅行者官方照片集>
 
 
 
考考你:在第一張照片中,有一些在早前幾篇的網誌中曾提及過的物品,看看你找到多少件?

Thursday, August 28, 2008

富士山下的毅行者(十二) – 最後的攀登

參加過香港毅行者的朋友,也許會抱怨最後的二十公里,不是兜兜轉轉的水泥路面林道,就是沒有起伏的平路,沉悶得讓人昏昏欲睡,但當你走完了八十公里的山路、差不多筋疲力盡的時候,卻又不得不承認,這絕對是恰當的安排。日本毅行者的路線,才真教人沮喪,因為到了最後的二十公里,在到達終點之前,參加者還要攀過三座山,從海拔300公尺的小山町開始,三上三落,其中一座還是全程最高、海拔超過1300公尺的三国山。

離開小山町後,我們沿著車道進入登湯船山的林道,這是一段水泥路面的車道,有點陡斜,卻不難走,沿途見到不少正在下山的日本太太。作為一種社交活動,日本婦女也喜歡結伴遠足,路線一般都是短程而不太崎嶇,由此估計,登山的路應該不難走。走到當地名勝「不老の滝」的路口時,一位遠足人仕忽然趨前用廣東話向我們問路,原來他也是香港來的,沒有正式報名參加毅行者,但希望感受下活動的氣氛,所以充當「路人」,隻身跟隨其他毅行者走最後的幾段。因為他沒有大會派發的地圖,又跟不上先前跟隨的參加者,有點不知所措。

在人生路不熟的地方、又沒有足夠資料的情況下登山,其實並不恰當,這位先生甚至連終點是什麼地方、到達後有什麼交通工具回市區也不清楚,大家都建議他不如回頭。不過這位先生頗為堅持,而他看來也像一位有經驗的登山者,只是不想單獨登山,希望跟我們同行,可以照應一下而已。其實我們也沒所謂,反正我也走得不太快,在山上遇到有需要的山友,伸出援手幫一把,也是正常不過的事,而這位仁兄剛起步不久,狀態肯定比我好,到時候是誰幫誰,也說不定呢。

從入口望向幽谷深處,「不老の滝」如白紗般灑落谷底,不過入口離瀑布還有一段距離,而我又已經落後於其他隊友,否則一定跑到瀑布下,好好欣賞這幽谷飛瀑的美景。過了「不老の滝」的路口之後,林道漸漸變為碎石路面,走到路的盡頭,就是接上「世附峠」的山徑。世附峠上是一小片開揚的平地,只有一些矮樹,本來是展望遠山的好地點,天朗氣清的日子,甚至可看到富士山,可惜當日雖然有陽光,但煙霞頗濃,稍遠的山也看不清了。這裡曾是古時來往相模、甲斐和駿河三地的行商和樵夫必經之地,不過我們不是沿古道前行,而是要左轉入登「白倉ノ頭」和湯船山的山路。


在香港的日本毅行者簡介會中,講者曾特別強調攀登湯船山時的難度,陡峭、泥土鬆散,其中一段更需要依靠繩索攀上陡陂。我已經帶著充足的心理準備來面對,但到了現場,卻又不是想像中那般嚇人。一段接一段的陡陂路,加上鬆散的泥土,所言不虛,的確累人,不過對於有經常參加登山活動的山友來說,並不太困難,因為坡面滿佈外露的樹根,縱橫交錯,其實是很好的天然階梯。我不知是哪兒來的力氣,一口氣快步地走上陡陂,不過到了接近山頂,就開始有點腳軟,幸好之後一段是平緩的山脊路,可以趁機讓肌肉放鬆一下。


湯船山頂因為被樹林覆蓋,看不到開揚的風景,見到樹林中的一塊木牌時,才知道到了海拔1041公尺的山頂。正思索著什麼時候經過了那一個需要依靠繩索上攀的位置,忽然想起,中途有一段比較陡直的山坡,管理人員已用圍板填土的方式修築成梯級,因為每級之間落差大,旁邊便縛上了繩索作扶手,我們經過的時候,繩索連碰都沒有碰過呢。


下山的路泥土鬆軟,雙腳舒服極了,連舊患未愈的右足踝,也全不覺痛。很快便到達明神峠,100公里毅行者的最後一個檢查站,時間是下午三時十分。雖然是臨時在林中搭建的檢查站,因為貼近公路,方便運輸,物資供應相當充裕。也許是最後一個檢查站的關係,終點在望,工作人員也特別落力地為到達的參加者打氣。大會的其中一位義工攝影師,沿途多過檢查站都碰過面,在這裡又再次碰上了,當然他是乘車來,我們是走路。可能大家都是西方人,他與我們的隊友B君談得特別投契,他還告訴我們,在明神山看到富士山的機會頗大。

忽然很想喝點清淡的熱茶,看見飲品攤位上有日本抹茶粉,便不客氣地用英語問可否要一杯,負責飲品的義工是位笑得很甜的日本女生,很爽快地替我泡了一杯。正在享受抹茶的期間,發覺原來檢查站供應的熱飲,只有即沖奶茶和咖啡,那麼這杯抹茶,肯定是義工自己帶來的私人飲料了,頓時感到很不好意思,連聲說對不起,這位義工倒是十分大方,笑著以英語回應,「很高興你喜歡這杯茶呢」。

離終點只有六公里了,但面前還有兩個山頭要跨越,我們也不浪費時間了,逗留了一會,便繼續向三国山進發。雖說是全程海拔最高的山,攀登三国山的過程中,達400公尺的爬升,卻沒有特別的感覺。也許是終點在望,心情振奮,但亦是因為已經走得麻木了,人像機械人般,慣性地一步一步踩上山。

Wednesday, August 27, 2008

富士山下的毅行者(十一) – 毅行之町

 
早上九時三十五分,晴空一片,陽光下走在小山町那似乎是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步向鎮中心的檢查站、河邊的「健康福祉會館」。

街道上似乎空無一人,是有原因的,原來小山町幾乎全鎮出動,齊集鎮中心的健康福祉會館。越接近鎮中心,便見到越多的居民聚集街道兩旁,有的手持日英雙語的標語牌,有的更悉心裝扮成可愛的動物,不分男女老幼,空群而出,歡迎毅行者的到來,為毅行者們打氣。小山町是終點前倒數第二的檢查站,到達這個檢查站,就表示已經走了接近80公里的路了,很多參加者已經是在疲累與痛楚交織之中前行,忽然得到這麼多人的迎接和熱情鼓勵,確實讓人感動不已。


因為日前探路的時候,已經來過這裡,再度進入會館大樓時,竟有點「到家」的感覺。這是沿途唯一可以泡熱水浴的檢查站,相比起其他各地的毅行者活動,絕對是超級的豪華享受。在這個時候來個熱水浴,可以是天堂,也可以是魔鬼。我們支援隊的SC,是去年的參加者,他當時就享受了熱水浴的設施,之後精神爽利地繼續上路;但對於很多人來說,泡完熱水浴,舒服過後,鬥志一鬆弛下來,根本就不想再動了。我的情況有點特別,決定放棄熱水浴,是因為穿著登山靴走了近80公里,全憑腳上貼滿了膠布,才沒有起水泡。泡熱水浴,就得解除武裝,莫說撕去膠布時不能保證不會弄破皮膚,腳皮被熱水浸軟了,餘下的二十公里路,肯定會在腳上磨出個水泡來。

會館也有按摩和睡覺區域的設置,隊友B君一到達,便抓緊時間躺下來小睡。這裡除了大會提供的支援食物外,當地居民也在會館的食堂為毅行者們炮製了美味的煮物(1),源源不斷地供應,我也記不起吃了多少碗了,起碼有三大碗吧。除了熱水浴、睡覺設施和美食之外,檢查站還有專業的義工為參加者按摩,堪稱「最魔鬼誘惑」的檢查站,因為一切都在不斷地引誘你多留一會,尤其是當大家都在疲憊不堪的狀態的時候。毅行中途放棄退出的,這裡也是熱門地點。不過對我們來說,能夠早些到達終點,回旅館舒舒服服地休息,誘惑更加大。


離開檢查站時,一群可愛的年幼女童軍,在門口為離開的毅行者們送上親手做的「晴天娃娃」小布偶。這是一種日本傳統飾品,以方型手帕包裹起小圓球或棉團,再在圓團上繪畫出可愛的五官。據說只要把它掛在屋頂,就能祈求好天氣的到來。女童軍們為每位毅行者送上晴天娃娃,就是祝願大家在剩下的二十公里路程上,都有良好的天氣。

對日本傳統文化不熟悉的朋友,應該也會知道有「晴天娃娃」這種可愛的傳統飾品,因為在多年前的一套流行的日本動畫片《一休和尚》中,就曾經多次出現過。幾年前(2004年)一套溫馨感人的日本電影、由竹內結子、中村獅童主演的《いま、会いにゆきます》(港譯作「藉著雨點說愛你」﹔台譯「現在,很想見你」),亦以晴天娃娃串聯起整個故事。劇情中男主角和六歲的兒子相依為命,小兒子一直未忘母親臨終前的承諾:「下一個雨天到來時,我一定回來看望你。」電影中一個不斷出現的畫面,就是兒子把晴天娃娃倒掛著,覺得這樣可以令下雨天快點到來。大家也許不知道,原來中國古代農村也有類似的風俗,不過祈求晴天的道具,稱為「掃晴娘」,中土的掃晴娘以剪紙的形式製作,而且紙人會手拿掃帚,並要顛倒成足朝天地掛起來,以掃去天上烏雲和雨點。


大家都很感謝小朋友們的心意和祝福,珍而重之地把晴天娃娃掛在背包的胸帶上。餘下的路程,果然一直是晴天,正午的時候,陽光還猛烈得讓人有點吃不消呢。我們還說笑,也許把晴天娃娃掛得傾斜一點,便可以把陽光的猛烈程度調低一點。


離開鎮中心的途中,不論是路上迎面走過的,還是在屋前或田中幹活的,看見我們身上掛著的毅行者號碼布,都會送上一個親切的笑容、一句鼓勵的「努力加油」。美好的祝福,就如做麵包用的酵母菌,在暖暖的陽光下發酵,讓心情變得又輕又鬆,就連因為疲累而感覺沉重的雙腳,彷彿也輕快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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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煮物:一種簡單的傳統日式烹調,即燴煮料理,一般是用兩種以上合乎時令的材料,分別煮製後保持各自的味道,再加上木魚花湯、淡口醬油、酒等調製的湯汁,微火燴煮而成的湯鍋。做煮物並沒有特別規定要用哪種食材,主要是根莖類的蔬菜,加上肉類或海鮮類。關東地區的「關東煮」,以海產品為主,一般以白蘿蔔、魚漿類製品(魚丸、魚餅、獅子狗魚卷等)、蒟蒻、炸豆腐、海苔等煮成湯鍋。


<借用隊友相片,特此鳴謝。>

Tuesday, August 19, 2008

富士山下的毅行者(十) – 迷離森林

 
矢倉沢公民館檢查站的工作人員,雖然也跟我們一樣,捱過了一整晚,但仍堅守崗位,一看見有毅行者到達檢查站,便趕緊跑出來,引領參加者到紀錄台前登記,和指示站內支援設施的位置。公民館內也有休息室,可讓參加者躺下來小睡片刻,我們的「睡王子」隊友B君二話不說,便立刻走進休息室,爭取每一分鐘的睡眠時間。我們走到砂地上的帳篷坐下,清晨的天氣仍然清冷,砂地上設置了火爐,讓大家圍著烤火取暖。在火爐邊跟一位紐西蘭來的參加者聊起來,天氣是主要的話題,今年的天氣,可以算是完美,原來她也有參加去年的日本毅行者,晚上下起雷雨時,她們剛好正在金時山上,冷得要命。



沿途的檢查站,大會都為參加者準備了充足的食物和飲料,不過因為要方便運輸,也受限於贊助商提供的貨品種類,都只能是劃一的紙包裝飲品和方便麵一類的食物,不過到了一些稍為偏遠的鎯鎮,參與支援的當地義工,就會用地道的方式來招待參加者,食物中會有當地人自己做的飯糰、榚點和家常湯水,在矢倉沢的檢查站,更搭起了一個臨時檔攤,為參加者即場炮製可口的鐵板炒烏冬。炒烏冬的師傅,應該也一夜沒睡了,不斷有參加者到達,他也在不停的炒。在清冷的風中趕了一夜的路後,圍著火爐,吃著熱氣騰騰的炒烏冬,深刻地感受到義工們這一份心意。


在矢倉沢公民館外的馬路上,義工們廢物利用,把割去瓶頂的汽水瓶注了水,再放入蠟燭,製成晚上的「指路燈」,部份的指路燈,畫上了熊的圖案。記得出發前在香港的簡介會上,講者曾提及矢倉岳附近山區曾發現野熊蹤跡,日本人做事一向認真審慎,所以大會也作了安排,劃定了另一條應變路線,並用「B」字開首的路標系列以作識別,活動舉行期間如果發現熊蹤,便可以即時改道。看到有熊的圖案的指路燈,初時沒有特別引起注意,後來記起「熊出沒」的事,便知道那是「避熊」應變路線的入口。

在日本的偏遠山區,登山愛好者都會隨身帶上「熊鈴」,因為大家都相信,野熊聽到嘈吵的鈴聲,會自動走避。其實在人口稠密的本州,野熊幾乎已絕跡,不過自從在北海道見過野熊後,我也入鄉隨俗,賣了一個熊鈴旁身,雖然我不大相信,叮叮噹噹的聲音可以驅熊。大會在起步前派發給參加者的物品中,包括了一對「熊鈴」,不知情的參加者,會以為是普通的紀念品。不過這對「熊鈴」也實在是太細小了,基本上是一對小鈴鐺,掛在身上,只有在急跑下坡時,鈴鐺才會被搖響,我反而習慣了在聽到搖響的鈴鐺後,便自動自覺地站過一旁,讓路給衝著下山的參加者。於是驅熊用的鈴鐺,變成了知會道上行人的警報器。

離開矢倉沢公民館之後,前面是約14公里的林路,首段經過縣立「21世紀之森」,是最多參加者走錯路的地段,也是曾發現熊蹤的地區。森林內的路分岔眾多,而且康莊大道往往不是正途,模糊不清的小徑才是要走的路。其中一個分岔口,需要作一個超過300度角的V字形大拐彎轉入小路,是最多人走錯路的地方,尤其是在晚上,一不留神,便會忽略了路口。幾位參加過去年日本毅行者的朋友,都分別提醒我們,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因為他們去年都錯過了路口,浪費了不少時間和腳力。多謝他們的事先提醒,我們總算沒有走錯。

可能大家都覺得我比較習慣在森林中尋找路徑,走過這一段森林中的羊腸小徑,領前的竟然是我。晨光中的森林,空氣似乎格外清新,鳥聲處處,蟲鳴陣陣,路上遇到一位手持望遠鏡的伯伯,原來他一早便來到森林觀鳥,不敢打擾他,只用微笑和口型,說句無聲的早晨。

進入了足柄萬葉公園範圍之後,一般的遠足人仕會向足柄峠(隘口)方向進發,但我們卻需要離開明顯的路徑,右轉穿林上山到「萬葉廣場」。萬葉廣場其實不是空曠的廣場,而是一片植滿樹木的山坡頂,我們到了萬葉廣場,見不到走在前面隊友T君,我忽然心血來潮,想到他會否錯過了路口,立即用對講機呼叫他,問他所在的位置。普通的對講機,接收的直徑範圍最多只有兩公里,但在山谷樹林中,往往少於一公里,我不斷開機呼叫,過了一段時間後,才收到回應,原來T君果然是走得太快,走過了頭,一直往足柄峠方向去了,幸好我們都帶上了對講機,而且他走得不算太遠,還可以呼叫他回頭。

從萬葉廣場往下走,進入了大沢林道,那是一段沿著溪谷下行的車道,因路面失修,部份變得崎嶇不平。本來以為已經很接近山腳駿河小山町的檢查站,遇到駐守在林道口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們還有五公里才到達小山町,不禁有點失望,因為堅硬而急斜向下的水泥路面,正是勞損了的膝蓋的剋星,也是我有傷患的足踝的大敵。因為被迫放慢腳步,有機會欣賞兩旁景色,溪谷之中山花開得漫爛,不過最惹人注目的,是漫山的野生紫藤,山谷中一大片的紫藤花,如飄渺林間的紫色雲霧,十分壯觀。出發前特意到小田原城公園,希望欣賞紫藤花開的盛況,因錯過花期而無緣一見,毅行路上,卻無心插柳地遇上山林間的花海,大自然確是待我不薄。


忽然看見一輛泊在路旁的小貨車,等候我的隊友,正在與一位老人家交談。這位伯伯懂少量英語,他是小山町的居民,一大清早已駕車上來,為毅行者們打氣,也順道擺賣一些當地的紀念品。不要以為他主要是為了做生意,當他知道我們是來自香港時,二話不說便送了幾套當地風景的明信片給我們。原來他還在筆記本上,記下每一隊經過的毅行隊伍,並告訴我們,我們是第十隊經過的隊伍。當大家從驚訝,到開始漸漸有點沾沾自喜時,我卻不識趣地澆了一盆冷水:「這位伯伯說的,是指我們是他今早上山後見到的第十隊。從昨晚到他上山前,大概已有百多人經過了吧,哈哈。」

說說笑笑之間,小山町邊緣的農地和村舍,已經出現在我們的眼前。


<部份檢查站照片轉貼自Oxfam Trailwalker Japan 2008 網上照片集>

Friday, August 15, 2008

富士山下的毅行者(九) – 夢中行人


 
始建於1394年(應永元年)的大雄山「最乗寺」,是日本佛教曹洞宗名剎。這座靜立在杉樹叢林之中的寺院,以眾多的天狗雕像和巨型的鐵鑄木屐聞名,相傳創建者慧明禪師(1)的弟子化身「天狗」,成為這座寺院永恒的保護神,而鐵鑄木屐就是天狗所穿的。我們到達最乗寺時,己是夜深,僧侶們經已就寢,寺內一片漆黑。引領我們入寺的義工,輕聲地提醒我們盡量保持安靜,我們走過鋪上碎石的庭園時,完全是慢動作前進,生怕弄出半點響聲來。

最乗寺是日本毅行者途中其中一個有睡覺設施的檢查站,所謂睡覺設施,是寺中信徒會館其中一個大房間,地上鋪了榻榻米,需要休息的,可以自己找個空位席地而睡,因為室內有暖氣,連毛毯都不需要了。隊友T和B君,比我們早了約20分鐘到達,疲憊不堪的B君,早已經跑進去睡了,T在會館門口等候我們。我們三人都沒有睡覺的打算,一來自己一褲子的泥污,不好意思弄髒了地方,二來環境太舒服了,怕自己一睡不起,所有只計劃吃點飯糰熱食暖暖身,讓B君再多睡半小時後,便再起步。我坐在近門口的椅子上等候,不知不覺間便睡著了,猛然扎醒,已是半小時後的事。

從溫暖的會館踏出清涼夜色之中,不禁打了個寒噤。我是屬於「快充電」一類,小睡半小時,便又可以精神抖擻地上路。摸黑走下最乘寺那長長的石階,山門外看不到任何路標,正準備打開地圖查看,忽然看見樹林中一點幽幽的螢火,走過去一看,正是路標所在。從這段路開始,引路的不再是反光布條,而是近年在各大節慶活動中很流行的一次性螢光捧,晚上在漆黑的樹林中,螢光捧是很有效的路標,而且成本也低。不過螢光捧也有它的缺點:一般螢光捧只能保持數小時的光亮,到了夜深時份,光度大都變得很微弱,甚至幾乎看不見。用完了的螢光捧,也必須回收和小心處理,塑料外殼固然是難以自然分解的廢料,棒內的有毒物質,也會危害自然環境。

從最乗寺到矢倉沢公民館,是日本毅行者途中最容易走、也是最讓人進入睡眠狀態的路段。瀝青路面的林道,平緩地在「丸太之森」那無邊的密林中伸展,沒有起伏,景致單一,尤其是黑夜之中,無景可觀,一句話,就是「悶得讓人打睏」。有傷患的腳踝不斷的與硬的地面碰撞,開始有點痛,只能放慢腳步,那段沉悶的林道,就更加像永遠走不完似的,8公里的路,大部份都在半睡半醒之中、機械人般地走過。凌晨四時多,感覺到天色微亮,沒有照明也可以隱約看到林中景物,便索性關上了頭燈。忽然見到有指示要往右拐入雜草叢生的小路,矇矓中幾乎錯過了。



因為小路有點崎嶇,也不敢在睡夢中行走了。走出樹林後,只見一大片的茶園,這時天色已亮了,清晨的霧氣,夾雜著一陣陣淡淡的茶葉幽香,東方的天際,一輪紅日如掛在天上的鴨蛋黃。在路旁等候我的隊友們,或坐著,或躺著,都睡著了,當我走近時,也懵然不知呢。走過了一片片的茶園和村舍,又接回了車道。


清晨五時正,我們在晨曦中走進了矢倉沢公民館,毅行者的第六檢查站,跑出來迎接我們的,是支援隊的J、L、P和SC。在我們離開蘆之湖野營場的檢查站後,他們收拾好物品,在車上睡不了幾小時,又摸黑駕車趕來矢倉沢,為我們打氣。支援隊員當中,三位都是去年的日本毅行者,為我們提供了不少十分有用的經驗和建議;他們又犧牲假期,自費飛來日本,為我們打點一切,讓我們可以無後顧之憂地上路。真的很感謝幾位支援隊員的勞心勞力,雖然說依靠大會提供的食物和支援,基本上也足夠,但精神上的支持,很多時候比物質上的支援更有效,朋友們沿途的支持和鼓勵,那一份心意,是無可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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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慧明禪師(1337~1411),日本佛教曹洞宗僧人,相模(今神奈川縣)糟谷人,俗姓藤原,號了庵,於應永元年 (1394年)創建大雄山最乗寺。


<最乗寺內相片為隊友T所拍,特此鳴謝。>


Tuesday, August 12, 2008

富士山下的毅行者(八) – 參拜之路

我們在野營場內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支援隊員,他們在被改作物理治療站的飯堂背後,為我們找了一個背風乾爽的舒適位置。因為我們用流動電話短訊保持聯絡,他們知道我們的到達時間,早已準備了熱騰騰的晚餐,還有豐富多樣的水果和飲品。三位支援隊員其實都是烹飪能手,但身在外地,可用的資源有限,只能為我們準備現成的外買食物,再帶到現場加熱,不過豐富和可口的程度,不比在香港時遜色。

我們的速度不算快,我有傷患的右腳踝也不礙事,沒有特別的痛,不過隊友B因為事前休息不足,開始有點疲累,想在這裡小睡一兩個小時。不過下一個檢查站有睡覺的設施,可以更舒適地休息,總比在睡在這裡既嘈雜又露天的環境好,大家商量之後,還是決定繼續上路,到下一個檢查站才休息。

因為天氣不錯,早上氣溫有攝氏20至23度,行進時只穿一件排汗T恤已經足夠;晚上氣溫下降,但也保持在攝氏13至18度之間,行進時亦只加了一件薄的Gore-tex外衣,只在長時間停下來的時候,才需要再加衣。不過有備無患,我們還是帶上了禦寒的衣物。


離開野營場之後,回到湖尻水門附近的位置,下山的人群手上照明組成的「火龍」,依然閃耀。因為大部份隊伍都選擇了留在野營場過夜或大休,從這裡開始,沿途都幾乎見不到其他人。我們轉入了一條漆黑的林中車道,四人不斷用頭燈不斷往兩邊掃射,走了一大段後,也完全看不見路標,正猶豫是否走錯了路,忽然看到前面樹上有反光物件,正是掛在樹枝上的反光帶,旁邊就是有編號的路標。日本的國有森林和自然公園,對團體申請在園內掛上標記,有一套嚴格規定,大小、顏色、形狀、物料、密集度等等,都要依足規定來做。大會被指派了用棕色,在樹林中完全是一種保護色,並非很好的路標顏色,但也只能尊從。在漆黑的森林中,附加反光帶是必要的,不過要看得見,手上的照明工具,就要有足夠的光線強度。

因為沿路分岔不多,找到第一個路標後,便放心得多了。林道起伏不大,我們步速頗快地穿過「仙石原」濕地區。這裡原是蘆之湖的一部份,火山爆發的泥流把湖一分為二,北面的部份湖水流失,形成了現在的濕地生態,生長著茂盛的苔蘚和鳶尾群落,是有名的天然紀念物。濕地之後,道路繼續穿越一大片似是無止境的高爾夫球場。眾所周知,高爾夫球場的營運,是需要大量影響周邊生態環境的保養程序,但卻被容許緊貼著這一片十分脆弱的天然濕地生態,真的十分奇怪。經過了高爾夫球場,便進入小鎮的住宅區,當道路開始轉上山,看到登「金時山」的指示牌時,艱辛的路段便開始了。

下一個檢查站,是大雄山的「最乗寺」,要到達這座曹洞宗名剎,先得攀過金時山和明神之岳(明神ヶ岳)。金時山海拔1213公尺,是金太郎傳說(1)的發生地,也是眺望富士山的好地點,但登頂之路卻是十分崎嶇,正常步速而選擇趕夜路的毅行者們,大都會在凌晨時份走過這一段。急陡的坡度、滿途橫七豎八的巨石、又粘又滑的泥路、之前走了近50公里所累積的疲累、加上深宵時份的睡意和寒冷,以上種種,令這段路程,成為100公里毅行路線之中最艱辛的一段。去年毅行者舉行的日子,晚上下起大雷雨,更令難度大大增加。支援我們的J君和L君,都是去年的參加者,就曾向我們描繪過當時的苦況:在山上遇上雷暴,固然令人心驚膽跳,冷雨不但令體溫下降,也讓本來已經滑不溜腳山路,變成泥濘的小溪。

有見去年的情況,大會今年把金時山登頂的一段路線刪去,改為在矢倉沢峠的隘口分岔路便繞山腰而過,但到達矢倉沢峠前,我們仍然需要走一段崎嶇的登山路,之後亦要攀過火打石岳。對於我們這一組習慣了闖林攀崖、走「無路的路」登山的隊友來說,「艱辛」也許不是最貼切的形容詞,但「費力」就是肯定的了。晚上氣溫下降,起了風,也有點霧,這是全程中需要穿上最多衣服的時間了。我穿上了Gore-tex外衣,但稍停下來,便立即感到寒意。正在努力前進中,「啪」的一響撕裂聲後,背上忽然一鬆,心想「糟糕,背包的肩帶出問題了,如果這時候斷了,就十分狼狽了。」漆黑中摸摸肩帶,又好像沒有問題,拉緊一下,又繼續向前了(直到完成100公里後,才發覺背包與肩帶的縫合位置,其實真的是撕裂了,下半部分四十分多公里的路,都只剩下幾根線連繫著,真正的「命懸一線」)。

到了海拔1169公尺的明神之岳頂上,四周空曠,晴天的時候,這裡是眺望富士山的理想地點。不過這時漆黑一片,風又頗大,讓人不願久留,我們在一座標高石碑前拍了張照片後,便怱怱下山了。如果說上山的路艱辛,到了下山時,你就會發覺,上山的路其實不算是什麼一回事,因為起碼仍可站直身子走。傾斜近七十度的泥坡,腳下完全無法站穩,真想不到如何能站直身子向下走。途中不能倖免地滑倒了幾次,幸好是摔在鬆軟的泥土上,不至於受傷。越是難走的路,越讓人感到永遠走不完似的,經過這段下坡路的折騰,自己有傷患的右腳踝開始抗議了,而休息不足的隊友B君,又希望能早點到達檢查站,爭取時間多睡一會。因為安全的原因,我們早有默契,夜行期間不會讓任何一位隊友孤身上路,於是我們分開了兩組:隊長E君陪我走慢一點,而T和B君則加速前進,在檢查站等我們。

兩組人分開後不久,山路開始變得凌亂,漆黑中也有點難以辨認,幸好不時有指路「明燈」出現 - 義工在路旁架起小帳篷,門前放一盞幽暗的營燈;夜色中也隱約看見那似是棄用了的登山吊椅的支撐塔(還是電線塔?),山路基本上是順著登山吊椅的路線向下走的。山路不久便轉入了密林,前面是一個分岔路口,我們按大會路線小冊子的指示走,不過卻越走越感到不對勁,崎嶇之餘,更亂石當途,路跡不清,彷如進入了諸葛亮的八陣圖,而且沿途蛛網撲面,更讓人懷疑已有多久沒有人經過。後來聽到後面遠處傳來的人聲,應該是有其他隊伍沿著同一路線下來了,只希望大家不是都作了相同的錯誤決定吧。凌晨1時25分,看到前面有燈光在閃動,原來已經到達了「最乘寺」後門的石橋,頓時鬆了一口時。正在守候的義工,上前引領我們入寺。

古時佛教傳入日本,廟宇多建在深山野嶺,僧侶和信眾們須長途跋涉、穿山越嶺地到寺院參拜,其中真言宗信徒,更是表表者。日僧弘法大師赴唐,於長安修習密法,回日本後行走於四國地區修行,開展出真言宗八十八靈場,亦造就了信徒修行巡禮的傳統,到現代仍可見到信徒們身著白衣,頭戴斗笠,手持禪杖,口唸佛號,走遍1400公里參拜修道之旅的「御遍路」。我們雖然不是佛教徒,最乗寺亦非真言宗的靈場,走過了往最乗寺這段16公里長的路,亦略可感受到信眾們在參拜路上的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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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太郎,又名坂田金時、怪童丸或怪童金時。傳說中的金太郎出生於足柄山(現今箱根一帶),為山姥之子。金太郎的形象是肩上扛著鉞(一種斧頭)、騎著棕熊、胸前圍著紅色肚兜,並且擁有巨大怪力的童子。日本五月五日的男孩節時展示的人形偶,就是仿照金太郎的模樣而來的。


<登明神之岳途中沒有拍照,相片乃隊友T及支援隊員J所拍。>

Wednesday, August 06, 2008

富士山下的毅行者(七) – 湖山夕照

 
匆匆地吃了點東西,把夜行需要的物品帶上,便繼續起步,離開蘆之湖(芦ノ湖)畔的恩賜箱根公園檢查站。檢查站位於遊客區內,在接回石疊的「箱根舊街道」之前,先要經過箱根關所遺跡、大大小小的商店,以及到蘆之湖(芦ノ湖)觀光的海賊船碼頭。

蘆之湖是一個天然的火口湖,40萬年前的箱根火山爆發,形成的巨大而狹長的火山口,在3000年前最後一次大爆發後,開始積水成今天箱根地區最大的湖泊,湖中盛產彩虹鱒魚,是個釣魚勝地。下一個檢查站,仍然在蘆之湖畔,不過是相距15公里的「芦ノ湖キヤンプ村」(蘆之湖野營場)。上一次到訪蘆之湖,是五年前的十月,楓葉轉紅的日子,在湖邊漫步,的確是十分寫意的事,當時還有富士山的雪峰作背景。今次是參加毅行者,當然不會如此輕鬆,路線依然是環湖走,不過是要攀到湖畔海拔平均1000公尺的外輪山連峰的山脊上走。距海賊船碼頭不遠處,我們再次接回以卵石砌疊成的「箱根舊街道」,經過箱根峠(隘口)登山 ,接上外輪山周回步道,向著海拔1100公尺的三国山頂進發。



箱根峠之後,登山徑是一般的泥土路,在樹林中沿著山脊線起伏,陡峭處會有樹幹木條砌成的梯級,偶爾穿出樹林,越過比人高的草叢。山徑的右邊,可以俯瞰山崖下的蘆之湖,左邊的叢林外不遠處,便是山脊線上的車道。兩個多小時的上上落落後,山徑終於與車道會合,這裡是一處開揚的展望點,黃昏的斜陽,令山下的蘆之湖泛起一片微黃。

我們在這裡停留了一會,欣賞一下黃昏的景色,順道和一位正在等候隊友的毅行者閒聊了幾句。這位年青人跟我們的步速相近,所以一路上都不閎見到他在我們附近,他在一個分岔路口差點走錯了方向,幸得我們隊友T君及時提醒,所以在這裡再次遇上時,便特意上前向T君道謝。日本人的英語一向不太靈光,他說得一口頗流利的英語,而且有點美國口音,所以我們一直以為他曾在美加等地求學、又或者是美藉日僑,不過原來他是地道的北海道人,因為參加毅行者,才第一次南下呢。



展望點上豎立了一枝木柱,柱上雕刻了一隻貓頭鷹,雕像下掛了一個比拳頭稍大的銅鐘。在日本的山區,尤其是有野熊出沒的地方,很多時都會見到這種「驅熊之鈴」,因為人們相信,野熊也不想見到人類,敲響銅鐘,就是讓牠們知道有人走近,自動地避開。我們也隨俗敲響了銅鐘,不過我更感興趣的,是那木雕的貓頭鷹,因為我是個貓頭鷹迷呢。敲過了「驅熊之鈴」,我們便繼續上路,山徑與車道再次分道揚鏢,到它們再次碰面時,前面已是到達第四檢查站前的最後一個山頭了。


雖然我們都帶備了照明工具,但也希望盡量在天黑前趕到檢查站,所以趁著日落後那點餘輝,快步地登上山頭。還未到達山頂,身後層層疊疊的遠山,已浸透在一片蒼茫的暮色之中,開始下山時,天色更已全黑,不過天邊升起的月亮,讓山路灑滿了銀光。為了省電,我沒有亮起頭燈,借那明亮的月光照路,絲毫不影響行進的速度。隨著山路變得陡斜和崎嶇,而且開始沒入了樹林之中,路上的月光,漸變成鬆散的光點,最後甚至消失了。腳下是鬆軟的泥土,但夾雜著大大小小的石塊,要小心留神,摸黑多走了一段後,因為實在是太慢了,隊友們已逐漸遠去,便不再堅持,亮起了頭燈。

亮起頭燈後,又再次回復了之前的步速,逐漸追近了走在前面的另一組毅行者,還未走近,已聽到有人用英語在大聲地抱怨「該死的!為什麼日本的泥土都是這般黑。」這的確是事實,因為地處活躍的火山帶,日本很多地區的土質,都是深色的火山泥,箱根地區的泥土,更是接近黑色的,在稍暗的環境下,腳下的泥路便黑得幾乎看不見,何況是漆黑的樹林中。這幾位毅行者不是沒有照明,只是手電筒電力不足,微弱的燈光照在黑黑的泥土路上,彷彿是照入無底的深淵,沒有絲毫的反射,怪不得教他們頻頻摔倒,喋喋抱怨。開口問他們有沒有可以幫忙的地方,得到的答案是「還可以。況且已很累,反正也走不快。」於是便越過他們,繼續前進。

越過了繼續在不斷地抱怨的幾位後,不久又追上了另一組日本參加者,兩人因為沒有電筒,正在艱難地摸黑前進,於是我便建議他們跟我一起走,他們走在前,我在後面用頭燈照亮他們腳下的路。雖然步速又再次慢下來,總不希望看到他們在摸黑前進時受傷,在野外的環境中遇到困難,互不相識的山友們守望相助,也是平常不過的事。十五分鐘後,終於到達了山腳下的公路,會合正在等候我的隊友們。回頭看山上,下山者的照明燈光,連接成一條閃爍的「火龍」,由山頂直伸延至山腳,十分壯觀。


日本樂毅行者路線,並非如香港般沿著單一的現存遠足徑,而是由很多條遠足徑、登山徑、林道、古道以及村路串連而成,沒有統一的指示路標,也不一定有路標,因此就算有地圖在手,也容易走錯路,尤其是在黑夜,以及在路跡不明顯的森林之中。不過日本樂施會在路線沿途都做了不少功夫,為參加者掛上了每50米一個、註有編號的路標;在一些道路交接位,都安排了義工駐守,指引參加者。

我們從山上下來,到達了湖尻水門附近的公路邊,已見到義工們的燈光,在他們的指引下,沿著湖邊走了一段,在晚上七時二十五分,到達了第四檢查站「芦ノ湖キヤンプ村」(蘆之湖野營場)。因為我們在早前一天已來過探視,很容易便找到了要去的地方。相比起前一天的寧靜,野營場內絕對可以用「人山人海」來形容,到處都是參加者和支援的人員。這裡是途中最大的支援點,不少日本的參加者都預先訂下了渡假屋,又或者架起了營帳,在這裡休息一晚後,天明時再繼續上路。他們把毅行者當作為一次兩天一夜的正常登山活動,而不是像我們般,是一次不停站的越野馬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