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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January 16, 2013

告別詩人


向來盡量避免出席喪禮。老實説,有誰會喜歡這種傷感的聚會。雖説人到了一定年紀,若身體托賴,便要看著身邊的人逐一離開;難受,但是難以避免。自已還未到這般年紀,過去幾年間,卻已一次又一次的出席正值壯年的同學、親戚、朋友的喪禮。心理上的抗拒,相信大家可以理解,然而在這天晚上,卻特意出席了一個喪禮 。逝者,談不上認識;有的;也僅是一面之緣。
  
香港著名詩人、散文、小說作家和文學教育家梁秉鈞(也斯)教授,上周未因癌病逝世。我的朋友、也是梁教授在嶺南大學的學生,傳來了訃文。一位對香港文學發展有重 大貢獻的作家前輩去世,固然深感惋惜,但因為並不相識,也沒有想過貿然到靈堂致祭。自已雖然也愛寫寫東西,卻從來不是寫作的料子,與文學更沾不上邊。去年暮春,到嶺南大學參加台灣自然文學作家劉克襄老師的講座,進場前在門口交談了幾句,梁教授就在旁邊,可 是自已有眼不泰山,没有在意。及後梁教授進場時從我座位旁經過,向我㸃頭微笑,我有㸃愕然,不過也禮貌性地打個招呼,他好像還想跟我説些什麽,可能看見我的錯愕反應,便没有開口,繼續前行,直到他上台時,我才知道他是誰。十分懊悔自已先前的無禮,没有站起身來打招呼,梁教授也不可能知道我這些無名小輩,估計是看見我跟劉老師有説有笑,以為我是老師邀請來的朋友 。教授的平易近人,比他在台上跟劉老師的精彩對話,更加令我印像深刻。這是第一次跟他見面,很可惜,卻也是最後一次。
  
劉克襄老師當時在嶺南大學中文系任駐校作家,以「新界風物書寫」為題目,教授創意寫作,因隨他出席考察活動,也認識了幾位學生。梁教授病逝後,其中一 位在「面書」上寫到:她是千辛萬苦,才爭取到修梁教授指導的課,很可惜因為健康問題,教授最後還是無法親自授課。當看見出現在課室門口的是另一個不認 識的人時,她坦言,是颇失望的,不過正如她説,很快便深感幸運了。因為這一位陌生人,正是剛從台北趕到的劉克襄老師。當時我在面書上回覆:「上帝關上了一扇門,又會在别處開一扇窗」。按下「ENTER」鍵,送出了回覆之後,忽然便有了個决定:我要出席梁教授的喪禮。不單是為了向這位受人尊敬的作家作最後的致敬,也是忽有所悟,其實是因為他,才打開了一扇窗,有了一個也許是自已寫作生命中頗重要的决定。
  
曾經懷疑自已的寫作方式與方向,因為認識了劉克襄老師,解除了應否還繼續寫下去的困惑。與劉老師結緣,源於大浪西灣,但若没有梁教授的力邀,劉老師也 不會留港駐校,我亦無緣當面請教。正如劉老師在悼文中所説,兩岸不乏重要知名的中壯年作家,為何會力邀他來港?是因為教授的遠見,看到香港的下一代,需要加強地方文史的田野經驗、異地與本土交會的視野,正需要劉老師這樣一位作家的指導。
  
梁教授的喪禮上,出席的都是學生和生前好友、不乏本港和海外文學界的重要人物。我這個只能在文學殿堂外窺望的局外人,理應感到格格不入。可是這長達三 個多小時的悼念儀式中,卻是自已參加過的喪禮之中最感到舒服、心境平和的一個。致悼詞者偶有哽咽失語,但更多的是對曾受教導的感恩、對相處時快樂往事 的緬懷追憶。身為香港人,卻很慚愧,没有真正完整讀完任何一本梁教授的作品,悼念儀式上各人的發言,讓我對他的為人、那豐盛兼多樣化的文學創作成果,有了一個初步卻全面的認識。
  
悼念活動結束後,踏出靈堂,步進刺骨寒風中,心卻温暖。一首首文字優美、貼近生活,同時也發人深省的詩篇,在悼念會上被深情地朗讀、吟誦:《木屐》、 《茶》、《碩鼠》、《中午在鰂魚涌》、《池》、《給苦瓜的頌詩》...,猶如一次也斯作品精選的讀詩會。手上拿著《普羅旺斯的漢詩》,從前没有資格向梁教授請教,以後更没有機會,卻知道,這會是個開始,一個對他留下來的文學遺產的探索之旅的開始。


Thursday, February 19, 2009

獨放扁舟西海去 – 懷念李君毅前輩


「我記得你,你不就是某某某嗎?」眼前這位神采奕奕、聲音宏亮的長者,邊說邊揮動科學毛筆,以秀麗的書法,寫出我的名字。年近八旬的老人家,不單止健步如飛,而且記憶力特強。他是旅行遠足界德高望重的名宿,而我只是個剛開始參與郊野活動、初出茅廬的無名小輩,幾個月前交談過幾句,再次見面時,竟然一字不差地記得我的名字,我頓時感到受寵若驚。當然,他也記得在場每一個曾經見過面的人的名字。那是十多年前的一幕,在香港文化中心舉行的一個香港郊野風光攝影展中,我有幸認識了這位本地遠足界無人不知的前輩、「山海之友」總領隊李君毅先生。

第一次知道前輩的大名,是因為祁麟峰先生所著的本地郊野探奇書冊「縱橫香港奇山異水」,封面內頁上秀麗卻蘊含勁力的書法,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題字的正是李君毅前輩。後來參加了「友峰旅行隊」的活動,因為領隊梁榮亨先生的關係,才有機會真正認識這位前輩。十年前梁榮亨先生為了專注於山水風光叢書的寫作和出版,把旅行隊的運作交託給一班年輕的隊員,催生了「友峰會」,前輩亦很提攜我們這一班後進,十年來一直出任這個業餘遠足會的名譽顧問,提供了很多寶貴的意見,亦成為了大家的活字典。近年雖然行動不便,前輩仍一直堅持親身出席每個會慶的周年聚會。

隨身帶備紙和筆,一直是前輩的習慣,皆因他早年積勞,以致在五十五歲當年,雙耳完全失聰,但這個挫折,對他積極的生活態度和各種活動的參與,似乎沒有很大影響,也許文字一向是前輩的專長,紙和筆成為了日常的溝通工具,亦只不過一種伸延。前輩15歲時從中山移居香港,回廣州完成高中教育後,再重回香港定居,從此便與香港的青山綠水結下不解之緣,早年參與香港歷史最悠久的遠足團體「庸社」,其後又創立了「山海之友」旅行隊,以創新多變的形式,積極引導和帶領公眾參與郊野活動,在多份雜誌和報刊上發表的旅行文章和照片,推介香港境內的優美山水,更是不計其數。前輩在本地遠足界貢獻良多,大家可能都知道,香港著名的「四大野外奇觀(1)」,正是他所提出和倡議賞遊的,但就未必知道,前輩也是本地溯溪活動的先行者,位列「香港九大石澗」的大城、屏南和雙鹿石澗,都是由他命名的。

前輩早年畢業於金陵大學新聞系,最初也是從事新聞編採的專業,他女兒亦曾在香港電台工作多年,也許就是家學的淵源。前輩後來改投教育事業,專注於英語的教育和翻譯工程,同時亦以他對香港山水的深入認識,在珠海書院出任助教及講師。因為從事教育工作,也因為他根本就是愛書之人,家中藏書過萬冊,對於本地風光旅遊刊物的出版,亦一直大力支持。

幾年前一次社團聚會之後,在送前輩回家的途中,我提及自己也算是一個書癡,前輩便立即邀請我上樓去參觀他的藏書,還說如果有用得著的,就盡管借去。自認是個愛書之人,但卻無法如前輩般慷慨,輕易就把自己珍愛之物借出。前輩的見解是,書的價值在於傳播訊息,讀過了,就藏於腦內心中,既然愛書,便不要讓它被埋沒於書櫃之中,自當與更多愛書之人分享,讓它繼續發揮它的價值。藏書,就是為了日後分享。聽了前輩的一席話,佩服他的胸襟,也讓自已感到羞愧。因為已經夜深,不欲妨礙前輩休息,所以決定改日再訪,但之後一直俗務纏身,終未有機會一覽書山,是為一大憾事。後來得悉在有心人的協助下,前輩已逐批地把藏書悉數捐出,由國學大書饒宗頤教授親題牌匾,設立了「茂芳冊府」,實現了與愛書之人分享的意願。

因為行動不便,前輩近月減少了公開活動。農曆新年之前,忽然收到旅行遠足聯會梁文偉會長傳來的電郵,得悉前輩已於一月九日與世長辭,享年92歲。昨天是他出殯的日子,到來道別的,除了學術界中的朋友,不少是旅行遠足界的好友和後輩。靈堂上看不到悲傷,只有懷念,更多的是笑容和讚譽。中國人的傳統,以九十有二的高齡辭世,應該是笑喪,更大的原因,也許就是前輩生前爽朗樂觀的性格、那永遠的笑容滿面,繼續感染著每一位親友,我想這也是前輩樂於見到的。靈堂上帶笑的遺照,逝者安詳的遺容,讓人感到,這彷彿只一個榮休前的歡送會。

前輩在去年為「友峰會」十周年特刊撰寫的紀念文章中,有這樣的一段:「《惟岷山之導江,初發源乎濫觴。》 岷江之源,剛開始時,其水量僅僅滿溢一個酒杯而已。」1938年冬,前輩隨「庸社」首次遨遊香港山水後,從此便成為一位香港山水的熱愛者,七十年後離開之時,因為他的鼓勵、感染、提攜、引導和推介,而愛上這片美麗山水的後來者,已經不計其數。《濫觴》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前輩一生的堅持和努力、誨人不倦的精神,以及那樂於分享的廣闊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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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放扁舟西海去,未名灘畔沐秋涼。」這是李君毅前輩一首題為《名牌旅行》的七言絕詩的下半。前輩年輕時喜歡在山水之間尋幽探秘,原詩表達的,正這種情懷。古人以「駕鶴西去」比喻一個人的逝世,前輩生前熱愛遨遊山海,駕舟西去,更合他的風格。

(1) 香港四大野外奇觀:「平洲奇石」、「大浪群灘」、「東海岩洞」以及「帽山飛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