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ts and pieces they might be, they will be the records of the true feeling about that moment of my life, bitter or sweet, paragraphs that fill up my Book of Memory.
生命中的片刻,心靈上的片語,一片片的影像心語,就是記憶冊上的章節段落。
Monday, June 28, 2010
藝術與無私 - 悼中國當代畫壇大師吳冠中
小時候很喜歡看伯父作畫,伯父畫西洋油畫為主,也畫水墨國畫,偶爾會把水墨畫「西洋化」。當時年紀小,不知道什麼是「融匯中西」的繪畫意蘊,只知道自己就是喜歡。其後伯父舉家移民加拿大,退休後的興趣亦轉為陶瓷製作,再少有機會見到他的畫作。自己最喜愛的中國當代畫壇大師,是黃永玉和吳冠中,無獨有偶,他們都是中國美術界少數學貫中西的泰斗級藝術家。俗語說,三歲定八十,也許是小時候受到伯父的薰陶,欣賞繪畫作品時,亦偏向於喜歡「融匯中西」的風格。
在外國唸中學時,也有選修美術科,不過美術史與美術欣賞的部份,並不包含東方藝術,因此對當代中國藝術家的認識,幾乎是零。第一次知道吳冠中這位大師的名字,是因為在倫敦大英博物館舉行的《吳冠中 - 二十世紀的中國畫家》展覽,中國畫家被邀請在大英博物館舉行畫展,而且是該館破例首次舉辦在世華人藝術家的個人展,在當時的華人社會中,是大新聞。之後從畫冊中看到大師《高昌遺址》、《交河故城》等一系列作品,更是一見鍾情。不過自己真正認識大師的作品,也是首次有幸親見大師的真跡,卻是從「香港藝術館」開始。相比起其他大城市的博物館,香港藝術館的藏品數目其實不算多,唯獨是吳冠中畫作的部份,由於得到大師的慷慨捐贈,數目相當可觀,亦比較完整和具代表性。繼1995年(1)及2002年贈送畫作給香港後,大師在2009年再次贈送了三十三幅,包括了十二幅油畫及廿一幅水墨,大部分是2005至2009年具代表性的新作,估值逾1.5億港元。
很多香港人都知道吳冠中,可惜很多亦只是因為他的作品在藝術拍賣場上屢創天價(2)與假畫侵權官司的新聞,而不一定了解他在現代中國繪畫藝術發展上的重大貢獻。大師是一位傑出的藝術家,同時也是一位傑出的美術教育家,在油畫與水墨領域往返耕耘,終其一生深入探索和努力實踐著「中西方藝術融合」、「油畫民族化」和「中國畫現代化」的創作理念。大師生於江蘇宜興,早年留學法國,主修西洋油畫,1950年學成歸國,1991年獲法國文化部授予「法國文藝最高勳位」,2002年更成為法蘭西學院藝術院通訊院士,是首位獲此殊榮的中國籍藝術家。他的作品融貫東西方繪畫之美,為中國當代繪畫留下了一筆寶貴的財富。
大師在五十年代開始,致力把西方油畫描繪自然的直觀和色彩的豐富细腻,與中國傳統藝術精神和審美觀融合,他的設色水墨作品,清麗脫俗,靈氣橫溢。欣賞過大師的「江南水鄉」系列,水邊村舍、白牆黑瓦、初春新綠、淡薄霧靄,那和諧清新的色調,寧靜淡素的風格,就算是一般民眾,也很難不被那種抒情詩般的意蘊所感染。
七十年代以後,大師集中探求國畫的革新,運用國畫傳統材料和工具表現現代精神,讓畫意通過點、線、面的交織與搭配,線條的靈動與旋律感,以半抽象的形態,簡潔地表現大自然的律動與心理相應的感受,富東方傳統意趣,又具時代氣息。1981年以《高昌遺址》、《交河故城》為題材的一系列作品,看過之後,一直印象深刻。1987年的《黃土高原》,多用了粗線,流水般的線條,又似一闕闕的五線樂譜,極富音樂感,以比美史密塔纳(3)的《莫爾德河》(Die Moldau) 的氣勢,表現西北黃土高原之雄渾和壯美。
除了畫作,大師還著有多部關於藝術論述的作品,其中提到關於中西方藝術融合、國畫革新的見解。大師總結了前輩的經驗,提到中國畫結合了文學,而西方藝術的核心則是建築,國畫畫作要突破傳統,經營畫面時就要在平面分割上下功夫,充分利用面積對比來強化視覺衝擊。大師一直在致力探索的中西方藝術融合,也可以說是從文學意境轉型於建築構架。自己在欣賞、嘗試理解大師的作品時,每想起這個理論,便有茅塞頓開的感覺。
大師蜚聲國際,作品屢創天價,卻不斷把作品慷慨捐贈給海內外的博物館,而且捐贈是一次比一次的大手筆,大家可能覺得不可思議,而事實上,大師就是這樣「重藝術而輕錢財」的人。大師生活簡樸,被朋友稱為「藝術苦行僧」,不但甚少出售價值連城的畫作,亦多次將拍賣款項捐出(4)。他曾說過,許多人要買他的作品,他一直不賣,除了這是他最珍視、最捨不得、要留在身邊的東西,另一個原因,就是覺得藝術成果應該與民眾共享,「畫作是留給人民欣賞的」,不希望賣給別人成為私人收藏。所以我們也可以看到大師把自己心愛的作品贈送給各地博物館時,也是毫不猶疑,亦不留手。身處名利巔峰,卻絲毫不改本色,保持著儉樸生活,亦始終堅持「藝術無價」、「藝術只可以在純潔無私的心靈中誕生」的風骨,大師風範,讓人高山仰止。
大師對香港有一份獨特的深厚感情,香港因而亦屢獲大師捐贈畫作。為了表彰大師對藝術無私奉獻的情操,香港藝術館以大師歷次捐贈連同館藏共計51項展品,籌辦了「獨立風骨─吳冠中捐贈展」專題展覽,讓市民大眾一同分享大師這份厚意的餽贈。大師十分重視這次展覽,並親自撰寫展出作品的說明,可惜展覽才剛開始,大師便在6月25日晚在北京病逝,享年九十一歲。大師在臨終前最後一口氣,仍堅持要兒子將五幅水墨畫帶來香港送贈藝術館作永久珍藏,讓香港市民擁有他第一幅、最成功的一幅、大師自己最滿意的一幅,以及最後一幅畫作。
大師雖然駕鶴西去,遺下的豐富的藝術財富,仍可供後世流傳,我們更緬懷的,是他對藝術無私奉獻的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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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吳冠中於1995年首次於香港藝術館舉行「叛逆的師承-吳冠中」專題展覽,亦首次捐贈了兩幅巨幅水墨作品:《瀑布》與《雲山》。
(2) 吳冠中晚年時是在世當代畫家中身價最高者,藝術拍賣市場上,畫作不斷創出天價,油畫長卷《長江萬里圖》近年就在北京拍出了五千七百一十二萬元的最高價。
(3) 史密塔纳:Bedřich Smetana (1824-1884),生於波希米亞的捷克作曲家、鋼琴家和指揮家,捷克古典音樂奠基者,被譽為捷克音樂之父,與都伏札克(Antonin Dvorák)、楊納傑克(Leos Janáček)並稱「捷克三傑」。最廣為人知的作品,是1879年完成的交響詩《我的祖國》(Má vlast)中的樂章《莫爾德河》(Die Moldau)。
(4) 1991年8月,華南多個省份發生水災,吳冠中捐出水墨畫《老牆》,拍賣所得五十萬港元,全數捐助災區。
<畫作圖片轉貼至香港藝術館及吳冠中官方網頁>
Saturday, June 19, 2010
梁文道的「我執」
不曾特別崇拜某一個人物,也不曾有過偶像。曾經細心想過,到底自己是不是有自大狂,所以才目空一切。其實恰恰相反,「三人行,必有我師」,正因為覺得每個人都總會有一些比其他人優勝的地方,可能是某種能力,也可能是某種品格,所以任何人都會有值得自己欣賞的地方。況且要能成為偶像,應該是各方面都完美無瑕的人吧,世上無完人,這是現實,所以我沒有偶像,只不過,這並不妨礙自己對別人的欣賞。自己也是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有很多別人的長處,自己根本連邊都沾不上,所以只會欣賞,不會羨慕,更不會妄想能在努力之後達到相似的成就。但也有一些東西,自己很有興趣,雖然自知資質有限,亦儘管放手一試,在這方面比較突出的人物,自然便成為學習的對象。自己的興趣一向都是多方面的,只是雜而不精,近年來又開始學習寫作,下筆之時,各式各種的題材都希望嘗試。寫文章總不能只是風花雪月,要有一點實質的內容,才會耐看。 可惜自己觀察力不強,頭筋也遲鈍,寫不出有深度和見解獨特的東西,也只能多看別人的文章,看看能否引發自己的思考。
如果有一位文化人,能寫文章、論時情、觀世態,同時皆有獨到見解,獨樹一幟但非標奇立異,而且涉獵之廣,評今論古,幾乎達至各題各類各趣各風,書評、劇評、樂評、影評、政論,甚至食評,似乎世間每一種事象皆不會放過,最重要的,是流露學養與智慧的同時,卻不老氣橫秋和故作深奧高論…如果有這樣的一位文化人,雖然不至於會奉為偶像,亦肯定不會錯過他的作品。香港就是有這樣的一個文化人 - 人稱「文化百足」的梁文道。也許說「香港有這樣的文化人」並不公平,因為梁文道其實是屬於整個華文世界的公共知識分子,在中、港、台、星、馬各地寫報章雜誌專欄、寫評論文章、在電視電台當主持人。據知梁文道在少年時代已經是鋒芒畢露,但知道梁文道其人,是從他多年前在有線電視當主持人開始,先見識過他話語中的雄辯和機鋒,才開始看他的文字。
欣賞梁文道,也是因為他是一個認真、傑出的讀書人。據說梁文道不是在寫稿,便是在讀書。當節目主持、會友、睡覺,其實只佔了生活的很少部份。自己也很喜歡看書,但大都是過目即忘,莫說體會出獨特的見解。閱讀大量的書籍,卻非生吞活剝,文字消化和吸收能力強勁,就這一點,以自己的水平,是永遠無法做的。梁文道的公共論述文章,大家都看過很多,剖析自己內心的文章,大概很多人還未讀過吧,而且也不覺得他會一反他在報章和電視電台上的公共態度,寫這樣的私密文字。手頭上一本台灣遠流出版的《我執》,正是這樣的一本散文集,至少表面上是。
在2006年下半年發生的事、對生活和愛情的挫折的情感抒發,夾雜在一篇篇獨特的讀書筆記之中,像是一本懺悔錄。梁文道是個讀書人,寫讀書筆記,正常不過,借閱讀反思、抒發個人對生命的感懷,也是很多人都會做的事。正如一本精彩的小說,往往被認為是創作者的夫子自道,當然,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但是這樣的解讀太簡單太直接,缺乏了閱讀應有的認真。理性的文字,通過主觀且情緒性的角色來傳達,會更具感染力量,以第一人稱下筆,不過是寫作的其中一種手法。
也許梁文道並不是一個執著的人,書名題為《我執》,只因為執著的人,才會有這麼多的挫折、痛苦、焦慮、追悔和思憶,這樣的角色,才可以借用,透過「有我」,以第一人稱更強烈地傳達作者想要的傳遞的訊息。大部分讀者與梁文道根本是互不相識,文章中那讀書者、反思的記錄者是作者本人,是虛構的角色,還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扭曲變形,其實都不重要,能夠接收到他希望傳遞的東西,能夠感動,可以脫口而出:「啊!他寫的正是我所感受的,而且寫得如此精確!」,便已經足夠了。
這種高超的寫作技巧,很多人會用,卻不是太多人可以駕馭得恰到好處。新手如我,學藝未精,文字還是簡單一點,停留在「我手寫我心」的水平好了。
Thursday, June 10, 2010
狗牙揳罅,石河虎吼
港境以西的大嶼山,過去因為交通不便,沒有被大力開發。香港的第二高峰、海拔933公尺的鳳凰山,與869公尺的大東山,雄據島中心,兩座山塊的四周,盡是鬱鬱蒼蒼的林區,屬於「南大嶼郊野公園」的範圍,也是西貢半島之外的另一個最受野外活動愛好者喜愛的地區。不過隨著國際機場的興建、東涌新市鎮的發展、昂坪360觀光索道的落成,這片充滿自然氣息的土地,亦逐漸被侵蝕。現時只靠一條行車道路連接的島南(也稱「嶼南」)地區,雖然暫時未受波及,不過也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

這個星期天,正值芒種,我們一群愛好遠足的山友,又來到了嶼南的石壁水塘,準備開始「揳罅」的活動。「揳罅」是廣東方言,可以是「揳牙罅」,又或者是「揳灶罅」。「罅」,即罅隙、狹小的夾縫;「揳」(或作「楔」)是動詞,把物件推進狹窄夾縫的意思。「揳灶罅」是女生們最怕聽見的三個字吧,從前的人會把沒有用的東西揳進灶頭的罅隙之間,「揳灶罅」便是暗喻女生到了適婚年齡還嫁不出去、沒人要的意思。現代女性的地位已經提升,經濟上獨立,再也不用依靠婚姻來改變自己的命運了。至於「揳牙罅」,其實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是在嘲諷別人食物供應少得可憐,只夠填滿牙縫而已。我們的活動,當然與嫁娶無關,也不是去赴宴,而是一次溯溪的旅程。
鳳凰山的西南,餘脈一直向石壁谷地伸延,並分支成東、中、西三支。這三支稜線,均高低起伏如狗牙般參差,故被稱為「狗牙嶺」,並按位置分別被命名為「東狗牙」、「中狗牙」和「西狗牙」。狗牙嶺的三支稜線,均有崎嶇山路沿著山脊走,是鳳凰山登頂的另一條路線。東狗牙與中狗牙的稜線首先在海拔約550公尺的高度會合,然後在一個叫「一線生機」的位置再會合從西而來的西狗牙。從「一線生機」開始,是一段被稱為「閻王壁」的陡峭山路,直指鳳凰山頂之下的「斬柴坳」,再接從昂坪而來的「天梯」,登上鳳凰之之顛。「一線生機」、「閻王壁」的名字聽起來很嚇人,對於有一定遠足經驗的山友來說,其實不算太難走,只是山路崎嶇陡峭,而且環境暴露(西狗牙主要是裸岩,東、中狗牙是短草陡坡),若然失足,便會直掉下百多公尺的陡坡,不容輕視,尤其是在吹強風和天雨濕滑的日子,更要小心。數十年前,就曾經有女大學生在此失足墮下身亡。
狗牙之間,是一道道的深谷,孕育著幾條注入石壁谷地的清溪。石壁谷地原本有幾條村莊,上世紀五十年代,因為需要解決食水的問題,谷地已被水壩攔截成一個儲存量為二千四百萬立方公尺的水庫,稱「石壁水塘」,1963年落成之時,一度是香港儲水量最大的水庫。我們的旅程,就是要探索這裡的其中一條溪澗、夾在中西狗牙之間深谷中的「西狗牙坑」- 去揳一揳狗牙的「牙罅」。我們從石壁水塘大壩出發,在郊遊野餐區跨過收集溴水的引水道,接上登昂坪的「貝納奇徑」,只見山徑入口豎立了警告牌,告示內容大意為「因嚴重山泥傾瀉,山徑永久封閉」。
「貝納奇徑」原是連接石壁水塘與昂坪的植林道,因為平緩寬闊,而且沿途林蔭夾道,清溪處處,一直頗受遠足人士歡迎,近年更被郊野公園管理局納入了官方郊遊徑的名冊中。前年的一場特大暴雨,香港多處山坡均出現嚴重塌方和滑坡,大嶼山尤其嚴重,貝納奇徑亦遭破壞。政府為了公眾安全,封閉山徑是應該的,不過貝納奇徑現時雖然不能再通昂坪,卻仍可連接狗牙嶺的山徑,警告牌沒有詳細說明,是有點誤導了。但我們也明白,狗牙嶺並非「官方認可」的山徑,在政府的角度,前面確實是「再沒有去路」。我們熟悉前面的路況,所以便繞過警告牌,繼續沿貝納奇徑登山。平緩寬闊的貝納奇徑,走起來的感覺依然教人暢快,初夏時份,山花漫爛,更是視覺上的享受。只是由於警告牌的阻嚇力,走的人少了,雜草已漸漸進駐路面,橫亙路中的倒塌枯木也沒有人清理,如此下去,相信山徑終會完全湮沒。被塌方破壞的山徑路段接近昂坪,假以時日,待土質穩定後,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復修的,其實不需要這麼快便作出「永久封閉」的判決。沿途所見,郊遊徑標距指示牌均被一一砸掉,看來政府真的是下了決心,把郊遊徑除名。好好的一條遠足徑就此荒廢,實在甚為可惜。
從狗牙諸峰下注石壁谷地的溪澗,在水庫建成之後,除非在水庫的枯水時期,基本上沒有可能從下游開始上溯,故溯溪行程一般都會沿橫跨各溪流的貝納奇徑走至中游才正式開始。狗牙嶺諸澗,短而急陡,不像大城、黃龍等大澗般平緩寬廣,也沒有像樣的瀑布和深潭,並非嬉水的好地方。這裡的溪澗均藏於人跡罕至的深谷密林之中,流量不多但水質清澈,澗道陡峭、狹窄、幽深,長年濕滑,青苔滿蓋。到這裡來溯澗的,都是喜歡尋幽探勝之輩,為的是那幽深、原始的自然環境。
經過了近兩年的沖刷,滑坡帶來的泥沙已被流水帶走得七七八八,剩下了堆疊的大小石塊。這些堆疊的石塊並不穩固,被土石流摧殘過的兩岸,亦仍然是沒有任何植被的泥坡,極易崩塌,我們沿澗道上溯時,均要小心翼翼。沿被土石流開闊了的澗道上溯,唯一的好處是,我們可以昂首闊步,不再需要在交織如蛛網般的樹根與籐蔓之間左穿右插,上溯的速度也加快了很多,一個小時後,便到達了上游的位置。
兩年前的大規模滑坡,就在這中、上游交界的地方發生,上游的原始澗谷,仍然保存完好無缺。密林蔽天、籐蔓交錯、巨石當途、滑苔滿地、蚊蚋飛舞、蛙蜥四竄的原始澗谷,不是每位遠足愛好者都喜歡的那杯茶,而且澗谷急陡,不時需要使用到攀石技巧,在濕滑的岩面上攀,也不是一般遠足者可以應付的旅程,不過只有在這樣的環境,才可以見到平常難得一見的野生動植物;克服艱困的地型環境,也是溯溪愛好者嚮往的目標。二十分鐘後,來到一堵稍為開揚的岩壁面前,澗道在此一分為二,分指那被稱為「一線生機」的巨大岩體的兩側。「一線生機」是西狗牙與中狗牙兩道稜線的交會點,一座巨大岩體如擎天巨塔般從稜線拔地而起,又似長在下顎骨上的一顆牙齒,兩旁狹窄而陡直下降的谷位,就像是牙齒之間的縫隙,尤其是左邊的深谷,即西狗牙坑的左源,因此被形象化地稱為「牙罅」。這時我們面對的岩壁,就是這顆「巨齒」的牙齦部位,右邊的澗道不斷有澗水下瀉,較難上攀,而且往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景緻,所以一般山友都會選舉左源,繼續上溯至源末的旅程。
從這裡上溯左源,得先要攀上這堵約十五公尺高的崖壁。這裡被稱為「下牙罅」,崖壁上有一道狹窄石槽,石槽中段長有一棵小樹,可以利用作上攀的途徑。除非是在大雨之後,左源通常都是處於乾涸的狀態,但這並不表示石槽可以輕易地被克服,因為石槽近乎垂直,岩面亦頗為濕滑,能供手抓腳踏的位置十分有限。石槽中段位置亦狹窄得僅能容一人穿過,如果揹上了稍大的背包,要擠過這位置,真的有點難度;手腳無法張開,也增加了攀爬的難度,身型較為魁梧的,更是容易處於進退兩難的局面,大家可以想像到,這個活動為什麼叫「揳牙罅」了。同行的山友都有攀岩經驗,徒手上攀沒有問題,但是為了安全,我們也放置了一條三十公尺的安全繩索,以防萬一。
攀上了「下牙罅」,澗道稍為回復寬闊一點,這裡距離稜線已經不遠,澗道也近乎垂直。五分鐘後,樹木漸疏,從澗道外望,兩旁夾峙的岩壁之間,是如走龍蛇的中狗牙稜線,以及山下的水口半島,雲霧不斷飄過,彷如仙境。「一線生機」巨岩,就在頂上不遠處,巨岩頂對下約二十公尺,是最後一個難關 -「上牙罅」:澗道收窄成垂直的管槽狀,左邊是鬆脫得無法借力上攀的泥壁,右邊是光滑的岩牆。澗道左邊已是開揚的短草坡,草坡雖然陡斜,而且下臨百尺直崖,但是只要小心一點,總比上攀「上牙罅」安全。我們也不冒險了,經草坡繞過「上牙罅」,攀上了「一線生機」。
我們就在「一線生機」頂上午餐,分享帶來的食物。這裡是個風口,從海上吹來的濕潤氣流,被鳳凰山擋住,都會集中從這個鳳凰主峰之下的凹陷位置穿過。濕暖的海風,強勁而沒有丁點寒意,讓人舒暢。海風帶著雲霧穿過「一線生機」,也是這裡經常遇到的自然風景,不過「狗牙雲瀑」的美景,還是要爬到鳳凰山頂上俯瞰,才夠壯觀。坐在這裡一面野餐,一面欣賞那如流水般的雲霧,或翻騰打轉,或迎面撲來,感覺就好像是在天空中飛翔一樣,真個心曠神怡。
午餐過後,是下山的時候了,我們沿中狗牙稜線上的山路下走,回望「一線生機」左側那近乎畢直向下的「牙罅」,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表示,單從這裡看,想像不到自己是如果攀上去的,不過身處其中時,感覺又完全不同了。半小時後,來到了東狗牙與中狗牙的交會處,山谷下是一大片的碎石,大家受不住誘惑,又離開了山路,攀下碎石坡去了。這裡是中狗牙坑的上源,崖壁上的岩石不斷風化崩塌,形成了一大片亂石鋪疊的陡坡。因為坡度極為陡斜,碎石其實是在不斷緩慢地下滑,這些「流動」的碎石,香港山友稱之為「石河」,也就是台灣山友口中的「石瀑」。石河是有名字的,叫「虎吼石河」,倒不是因為碎石下落時的轟隆聲響,而是因為右側崖頂上曾有一巨岩,形如仰天吼叫的猛虎,不過因為風化嚴重,這隻吼天的石虎在年前已經崩塌,變成石河的一部分了。石河的中央部分,碎石的狀態最為不穩定,踏足其上,碎石便會下滑,不單止無法站穩,輕則引起連鎖反應,四周的碎石也向下滑,把腳埋住,教人動彈不得,重則引起大規模傾瀉,十分危險。我們當然不會犯險,只沿著石河邊緣比較穩定的地區下降,也沒有打算繼續下溯中狗牙坑,欣賞過石河後,便攀上草坡,重回中狗牙稜線上的正途,向著貝納奇徑的方向奔去。
Wednesday, May 19, 2010
小島怡情 - 南島之午後
這些離岸小島,雖然曾是漁民聚居的漁村,但現在的居民,大都已經不再出海捕魚。部份的營生依然與海有關,例如海魚養殖和經營海鮮餐廳,更多的已經完全上岸,或開墾小塊田地種植、或出市區打工、或經營小店和出租村屋。這些小島,也是一些喜愛遠離煩囂的市民理想居住地,他們特意搬到島上,租村舍居住,而居港的外籍人士,又特別鍾情於南丫島,令它成為最多外籍人士聚居的小島。
南丫島的村落,主要集中在島北西岸的榕樹灣和島中東岸的索罟灣,榕樹灣碼頭附近,更是個熱鬧的小市集。島南是連綿的岩岸海崖,還有353公尺高的花崗岩石山「陰山」(也稱山地塘),是人蹤罕至、甚至無路跡可尋的地帶,也是一群遠足和野外愛好者的探索天堂。「母親節」的星期天,一班遠足會的朋友到南丫島登菱角山和陰山賞奇石,因為行程較長,而晚上約了家人在市區吃飯,所以只參加了上午遊菱角山的活動。從索罟灣登菱角山,我們選擇了比較少人走的山路,山路崎嶇,但勝在天然。菱角山上奇石多,是個瞭解花崗岩風化作用的「戶外教室」,也有一些二次大戰時期的防禦地道遺跡。可惜民政部門多年前在山上鋪設了一條長長的混凝土步道,又以「安全」的理由,把一些有特色的大石用混凝土封住,破壞了原本的自然特色。以泥沁土路面為主的天然山徑,其實比緊硬的混凝土路好走,對腳部的傷害也較少,只是民政部門那些坐在空調辦公室裡的決策人員,只會用城市人的角度來思想。不過山上眾多奇型怪狀的巨石,還是值得一遊的。
遊過菱角山,與眾人在山坳分手,他們繼續撥草穿林登陰山,我快步下山回索罟灣,再沿小徑往榕樹灣。連接索罟灣和榕樹灣的,是一條平順易走的山徑,沿途可以眺望西博寮海峽海天一色的景色,腳步快的話,一個小時便可以走完,所以也是一條老少咸宜的熱門遠足短線。民政部門有見及此,又來大興土木,把山徑變成了人工化的混凝土步道,若不是趕時間,我會選擇山坡上另一條較為崎嶇、也較為轉折的山徑。
途中經過洪聖爺灣的沙灘,雖然夏天仍未真正來臨,暮春時節難得的晴天,沙灘上已擠滿嬉水和日光浴的遊人。我向右轉,走進了沙灘旁邊久違了的「香草原」(Herboland)。這是一片種滿了香草、花茶植物和有機蔬菜的小農場,自己是個喜歡植物的人,多年前也愛上了香草茶,「香草原」在2003年開業不久,我便來過參觀。在香港這個地少人多的大都會,農業基本上已經式微,不過在鄉郊地區,仍有一些年長的農民在默默地堅持,也有一些有環保理想的年青人,投身有機耕種的行列。這個獨立有機農場的主理人是Gavin和Gary,十年前當大家正在沉迷科網淘金熱之時,原本從事廣告專業的Gavin,在參加「綠田園計劃」時認識了拍檔Gary後,毅然放下廣告事業,到元朗的有機農場中學習耕種技巧,三年後全身投入農場事業,在這裡經營「香草原」。農場內增建了兔舍和精緻的茶棚,為參觀者提供香草茶,跟Gavin閑聊起,原來農場也多種了不少品種的作物,現在已有近五十種香草。自己一直在忙這忙那,有好幾年沒有來過了,Gavin也明顯地記不起我這個稀客。茶棚裡坐滿了顧客,我也不好意思妨礙他,沒有品嚐香草茶便離開了,在門口的募捐箱放入了一張紙幣,作為支持有機耕種的小小心意。
告別了Gavin,開始有點肚餓,便快步走向榕樹灣。榕樹灣大街上的遊人熙來攘往,我轉進了小巷,向著目的地「南島書蟲」咖啡館(South Island Bookworm Café )走去。「南島書蟲」其實位於榕樹灣大街的南端,因為遊人大都在大街的中段向東拐,轉往洪聖爺灣沙灘的方向走,這一段通往天后廟的大街,反而成了人流較少的「橫街」。「南島書蟲」的位置原來是一間港式鄉村茶餐廳,現時的店主阿Ken是居於島上的素食者,接手經營後,與幾位志同道合者合股,把茶餐廳改變成專為愛好看書品茶的人而設的有機健康素食餐廳,島上有不少外籍人士聚居,這裡是他們的聚腳地,近年經飲食網站的介紹,也多了慕名而來的香港人和中國內地遊客。
除了供應綠色食物,「南島書蟲」的特色,還在於餐廳內那一整列長長的、裝滿中英文舊書的書架。可能因為店主也是藝術家,書籍以藝術書為主,書籍供讓客人隨便閱讀,可以在看過後覺得喜歡,才請 店主出讓。客人也可以帶自己讀完了的書過來,放在牆角的書架上,送贈給後來的客人。平日座無虛席的假日午餐時段,客人竟然不多,主廚兼店主阿Ken在廚房裡忙著,只有一位店員在招呼客人,她打趣地說,今天是「母親節」,子女都要陪母親,而香港傳統的母親們又喜歡到廣東茶樓「飲茶」,所以沒有什麼客人。她說的有一半是事實,但是這裡很多的老主顧都是外籍人士,沒有理由都帶媽媽去茶樓吧。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鑼鼓喧天,接著響起耳熟能詳的粵曲歌聲:「一葉輕舟去,人隔萬重山…。」我立時便明白另外一半的原因了。時值農曆三月的「天后誕」,天后廟前的球場建了臨時戲棚,正在表演酬神的神功戲,由粵劇名伶梅雪詩主演的「鳳閣恩仇未了情」。「南島書蟲」就在天后廟旁不遠處,環迴立體聲似的鑼鼓笙歌之聲鋪天蓋地,熱愛寧靜的外籍人士,當然會避避鋒頭。
外祖母熱愛粵劇,自小隨外祖母長大的我,也習慣了粵劇表演的熱鬧,甚至還能哼上一兩句。所以雖然我也愛寧靜,在鑼鼓喧天之下,也能若無其事地享用午餐。我點了有機雞心豆蓉加全麥中東飽、冬菇腰果湯、以及地中海式羊奶芝士沙拉,也要了一杯沒有咖啡因的「莫加咖啡」(Café Mocha)。不過在嘈雜的環境中,始終無法專心閱讀,吃完了午餐後,便結帳離開了。站在戲棚外看了一會表演,到達碼頭時,剛好趕及回中環的渡輪。
每逢假日有空,只要天氣不太惡劣,都會到野外登山涉水,偶爾過一個悠閒的下午,也是不錯的調劑。
Sunday, May 16, 2010
不自知其美,才是魅力所在
4月14日,青海省玉樹發生大地震,一陣地動山搖後,震央結古鎮「慈行喜願會孤兒院」樓房倒塌。六天前剛從蘭州協助運送物資到孤兒院的香港義工黃福榮及時逃出,給遠方的家人電話報了平安後,得知三名孩子和三位老師被困危樓後,又馬上折返廢墟協助救人。隨後而來的6.3級餘震,令樓房頃刻完全崩塌,房子塌下的一刻,黃福榮把身旁三名孤兒推到房子邊緣,孩子最終倖免於難,自己卻走避不及,被瓦礫壓住,不幸殉難,終年46歲。
黃福榮捨身成仁的的事跡,震撼人心,傳遍中國。香港網民都說他是「香港人之光」,傳媒紛紛報導,香港政府亦提出追授金英勇勳章,黃福榮遺體運返香港當日,多名主要官員均出席在口岸舉行的迎接儀式,靈柩並蓋上香港特區區旗以示敬意,有人甚至覺得黃福榮是代表了「香港精神」。黃福榮捨己救人的高尚情操,一切的讚譽和敬意,他絕對是受之無愧,至於說代表了「香港精神」,我只可以說,你們誤會了。
很多香港人都很有愛心,每逢天災人禍,都會慷慨解囊,但香港人同時都很功利,以自身利益先行,幫助人,只會在有餘力的時候。香港人願意Do Good(做好事),但先要Do Well(生活得好)。願意放棄賺錢的機會和舒適的城市生活,長期跑到窮鄉僻壤去參與義務工作的香港人,的確有不少,但也不太多。從小便悉心栽培孩子的家長,會鼓勵子女學成之後放棄出人頭地的機會,到鄉下去全職扶貧嗎?
「英雄莫問出處」,只要有成就,香港人是不會歧視出身的低微,但是社會的主流價值觀裡,投身義務工作肯定不是一種成就,能為香港社會和經濟發展創造財富、增加價值、提升競爭力的,才是萬人景仰的成功人士。香港從小小漁村發展成國際金融中心,所倚仗的、我們深信不疑、也確實曾令香港成功的「香港精神」,從來都是刻苦拼搏、長袖善舞、抓緊機會等等以財富利益為終極目標的「美德」,而不是樂善好施、無私奉獻和捨己為人。所以黃福榮是英雄,但他不代表「香港精神」,反而恰恰是對「香港精神」的無聲抗議。
不過,我也願意相信,把黃福榮列入「香港精神」代表的人,其實是用心良苦,是希望要我們汗顏,要我們反思一下所信奉的拜金主義、以金錢收益衡量一切的價值觀,要我們以黃福榮為榜樣,重新學習做人。
2002年開始在中國內地做慈善工作的黃福榮,接替隋繼國為中華骨髓庫籌款徒步往北京,2008年又不顧自己身體患病,前往汶川參加地震救援義工,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英雄和電視報章的頭條。雖然他多年來熱心公益、扶貧濟困,但亦向來極低調,認為自己只是一個平凡的人,做自己要做的事,毋須向他人宣揚,更認為自己做的不過是一個普通人應該做的,根本不值一提。2008年在四川地震災區認識黃福榮的一位義工,在網上悼念冊上憶述了他們在一起救災時的談話片斷,「老黃(黃福榮)很自嘲地說:像我這樣的人,很難找到一個願意嫁給我的人了,這樣也好,我去一個地方做事情,就沒有牽掛了。」
日本小說家、劇作家武者小路実篤寫過一首題為《花》的詩:
「花 は自分の美しさを知らず されば奥ゆかし」
花,不自知其美,才是魅力的所在。阿福,你的心是最美的,只是你不覺得而已。
Monday, May 03, 2010
浮生半日閒 之 赤柱的法國風情
終於,在穀雨過後的一個週末,睛空萬里,清風送爽,大家都奇怪,一個反覆而漫長的早春,怎樣一下子又變成了天清氣爽的初秋。別過惹人生厭的霧氣,重見藍天與陽光,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湧到戶外,這讓我想起天氣長年久佳的英國,每當難得一見的陽光出現時,公園的草地上便會攤滿光脫脫地進行日光浴的人。對大部份香港人來說,週末是非工作天,很多人都趁著久違了的好天氣,郊遊去了。我早上有事情要辦,只能偷得浮生半日閒,因為家住港島東,捨遠取近,又來到了島南的赤柱。
赤柱,原是香港開埠前島南的一條小漁村,那時候雖然人煙稀少,卻是島上的主要聚居地之一。在香港開埠初期,因為臨近南中國海,赤柱逐漸成為一個重要市鎮,英國人在1841年5月進行的首次香港人口統計中,香港島約有7,400名居民,其中超過2,000人住在赤柱一帶。1842年香港成為英國殖民地時,赤柱曾是香港島的行政中心,後來行政中心轉移到島北的維多利亞城,赤柱又重新變回一個恬靜的海邊小鎮,不過直至第二次世界大戰,仍一直是英軍的軍事據點。
赤柱在香港的近代發展中,可說是一個別具歷史地位的地方,就算撇開歷史,本身也是一個充滿中西文化融洽、格調古色古香的海邊小鎮,因為這樣,赤柱很早已是外國遊客必到的地方。赤柱吸引的,其實不單是外國遊客,這裡也是本地人喜愛留連的地方。海邊小鎮的風情、鄰近的軍事遺跡,都是我經常來的原因,不過更吸引的,還有這裡散發著異國風味的酒吧和美食風景。在這個風和日麗的週末下午,我又來到了赤柱,尋找一家朋友推薦的西餐廳。
我在酒吧林立的海濱大街來回走了幾次,總是找不到要找的餐廳,後來終於發覺,這間位於二樓的餐廳,沒有明顯招牌,也沒有自己的大門,而是需要經過一間酒吧(Smugglers Inn)的大堂,再爬兩座樓梯,一樓又是另一家酒吧Pickled Pelican,怪不得我經常來赤柱,也沒有留意到這家隱蔽的餐廳。朋友知道我是個有歐陸路邊咖啡館情意結的人,尤其是法國風格的小店,所以才向我推薦這家名為「Café de Paris」的餐廳。才進入餐廳,眼前便已經一亮:黑白相間的地磚、紅色的天鵝絨沙發、白色大理石桌面的餐桌、黑色鍛鐵欄杆、華麗的燭台吊燈、鳶尾花圖案牆紙、大束的百合花,還有那一排寬闊的窗戶,陽光從敞開的窗戶灑進來,令整個環境更加明亮動人。不用空調,卻有從窗外吹進來的陣陣清風,加上天然光線,感覺與置身戶外用餐,所差無幾。
因為己經過了午餐時段,客人不多,於是我挑了窗旁的位置坐下,窗外便是赤柱海灣,陽光下的明媚風光,盡收眼底。海灣中的焦點,當然是充滿維多利亞時期色彩的「美利樓」(Murray House)。這座原本屹立於市區心臟地帶的歷史建築,近三十年前因城市發展而被拆卸,十年前在赤柱重建,現在是外國餐廳聚集地,充滿異國風情。十年之後,同樣曾是維多利亞港畔重要歷史建築的「卜公碼頭」,也在大樓旁邊重建起來了。在香港這個不斷推倒一切、不停地重建的大都會中,這些歷史建築有幸地獲政府保存和重置,是應該感到高興的,只是不論從文化價值的重要性、歷史的真實性、環境的整體性等遺產保護的重要角度來看,都已經變成一座座抽離了歷史脈絡、空洞無物的陳列品。現在的赤柱海濱,只變得像一個七拼八湊的主題公園,而非一個真實的歷史文化勝地了。
我點了這裡著名的法國洋蔥湯和鴨胸意大利飯,再加一杯咖啡。這裡供應的餐包,並非一般長長的的法式長條麵包(Le Baguette),而是它的縮小版本,不過一樣的外皮香脆、內涵鬆軟,讓我想起大學年代第一次在巴黎光顧路邊小咖啡館用餐時,那些無限量供應的麵包。
有朋友說,要看一家港式食肆廚師的手藝如何,可以嚐嚐他們出品的「乾炒牛河」,簡單平凡的菜式,才最能看到廚師的功夫。洋蔥湯在法國是一道很家常的菜,據說也是法國廚師的試金石之一。洋蔥湯的材料其實很普通,考的是廚師炒洋蔥的功夫,炒過的洋蔥會發出特有的香味,也增加了甜度,但若稍不留神炒焦了,湯便有焦味,要做到褐香但不焦不黑,就要一直不能停手地翻炒。而法式洋蔥湯和一般的洋蔥湯不同的地方,在於湯上面那塊有乳酪(芝士/起司)的法國麵包。乳酪在法國的日常飲食裡,地位如同長條麵包及咖啡一樣重要,不過很多本地餐廳製作的洋蔥湯,卻只有浮在湯裡的麵包,乳酪則欠奉,又或者代之以麵粉和牛油搓揉的酥皮,封蓋著碗口。只憑多年前在法國浪蕩時的短暫體驗,也不敢說正宗的法式洋蔥湯應該是如何的,但記得當地的洋蔥湯,都會在湯裡同時放麵包片和乳酪片,或者是撒上乳酪絲,再經烤焗至乳酪融化。Café de Paris的洋蔥湯,就讓我重拾這種地道的法蘭西的感覺,全因為那一大片覆蓋著湯碗口、烤焗至微焦的瑞士葛瑞爾乳酪(Gruyere Cheese)。
結帳後步下樓梯,才看到牆上一塊寫著「MAXIM'S DE PARIS」的牌子,還以為餐廳與這家著名的巴黎食肆有什麼連繫,再看清楚一點,下面還有「les Produits Gourmets」的字樣,原本只是標榜本店採用MAXIM'S出品的材料。如果不細心看,的確會容易讓人有錯覺。
回到海濱大街,四時後的陽光依然燦爛,沿著海邊漫步,陣陣海風吹來,教人好不舒暢。自小已經常到赤柱來,特別喜歡在市集和海邊閒逛,雖然市集內買的,大都是以遊客為銷售對象的貸品,但是早在遊客來到之前,市集已存在,而且是自然形成的聚落,並非任何刻意的打造。早年的政府,對發展赤柱持冷淡態度,近年卻頻頻進行改建的工程,銳意把赤柱打造成「星級旅遊區」,只可惜政府的方向,並不是致力保存當地原有風貌,而是令其「觀光化」,拆掉他們心目中認為「影響市容」的東西,大力興建「標準」的旅遊設施。於是,海濱大街的天然沙灘和林蔭消失了,變成了寬廣、簇新但沒有特色的海濱長堤;建在海邊天然岩石上的小廟,被搬上了一座風格現代、卻與小廟格格不入的石台上... 原本已顯得支離破碎的地方歷史遺跡,變得更加的支離破碎。
赤柱,一直是自已「浮生半日閒」的好去處,目睹這裡近年翻天覆地的變化,實在教人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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