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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February 25, 2018

馬拉松路上最美的風景


「慈しむ心、支え合う力」 為跑手們打氣的仁和寺大師們,是京都馬拉松中最振奮人心的風景。
長跑愛好者眼中,本週最惹人關注的,肯定是週日舉行的東京馬拉松,其次是剛過去的京都馬拉松吧。不過對香港跑友來說,今年卻另有話題。政府衛生部門在流感疫情嚴重的情况下,有正事不專心辦,偏去發文針對一個歡樂跑模式的本地中距離路跑,挑剔大會提供的支援食物,更帶挑釁地暗示參加者不該「不認真」跑。

發文者應該是醫療專業人仕,欲似乎不太懂長跑運動。且不評論指責是否偏頗離地,但肯定不了解現時長跑運動的情况。精英跑手心目中,最重要的當然是不斷突破,屢創PB;但對於大部分跑友來說,單純地希望藉此保持身心健康、鍛鍊耐力、享受釋放安多酚的歡愉、甚至只是為了過程中心靈放空的感覺,都可以是參與的理由。個人認為,比賽途中是否心無旁騖、有否嚴格挑選補給飲食等等,並不是「認真」的唯一指標,反而賽前有否盡力訓練,有否努力完成比賽,顯示對這場比賽的尊重,更為重要。

沖繩那霸馬拉松延綿42公里、從無間斷的打氣市民
近年多了參加海外馬拉松賽事,當中不少頗具規模和世界級水準,包括了六大馬拉松之一的東京馬拉松。賽道沿途風光、當地民眾的熱情打氣、豐富而有地方特色的大會和民間支援食物,往往是最讓人津津樂道。香港的馬拉松為了方便管理和物流控制,也為了免除商户和市民因封路帶來不便和影響生意的投訴,總把賽道設在遠離街道的高速公路、隧道和天橋,一方面打出「全城參與」的口號,卻讓希望打氣的市民根本無法靠近賽道,加上大會補給單調,按政府衛生部門的標準,跑手們的確可以「認真地」、也只能專心一致地跑。從前只參與過本地賽事的自己,也一度認為這是馬拉松應有的常態,參加過海外賽事後,才開了竅。賽道盡量穿越城中各大名勝、貼近民眾生活區域,展示舉辦城市的特色,創造全城參與的氣氛,是世界各大賽事主辧單位都在努力的方向,「全城參與」,不只是個口號。

東京馬拉松的民間打氣團
穿越世界遺產的吴哥窟、京都和姬路城馬拉松,主打自然風景的太魯閣馬拉松,沿途風景固然賞心悅目,最難忘的,是沖繩那霸馬拉松那延綿42公里、從無間斷的打氣民眾,當中有各地區社團、學校的打氣表演。民間支援會把家裡各式各樣的食物拿出來,沿途店家也毫不吝嗇地把自家售買的食品派發,於是跑手們會得到蛋榚、百力枝、朱古力、炸薯片、和菓子、拉麵、甚至和牛等等的支援,對,是肥膩的和牛,絕對不符合香港衛生部門「只能有水、澱粉質和香蕉」的「認真跑」標準。

評價一場城市馬拉松賽事,我最重視的是什麽?我的答案,是沿途的風景,尤其是人文風景。當大部份城巿會讓賽道穿越名勝,那霸馬拉松還會走過破爛的低收入社區,讓這些社區也能分享賽事的氣氛,也讓跑手見識這個城市真實的每一面。豐盛多樣的民間支援固然教人開懷,背後其實是市民真心的支持和動員,吃什麽是其次,當你看到路旁坐輪椅的公公婆婆也在興奮地打氣,便會感受到什麽是真正的全城參與。當香港市民會因為一年才半天的封路而鼓燥甚至破口大駡,京都和奈良的警察信想出分流的過路措施,市民也會耐心地等候; 姬路市郊的村民,會推出重要祭典中才會出動的華麗屋台車,在開始飄雪的寒冷天氣下為跑手打氣;平常並不輕易接觸公眾的京都祇園的藝妓們,卻會在馬拉松賽道旁落力打氣; 仁和寺的大師們每年都會在寺門前吹響法螺、擂鼓摇旗,全心盡力地為跑手們呐喊,是京都馬拉松中最振奮人心的風景。常聽說,東京人冷漠,京都人高傲,奈良人慵懶,在這些城市的馬拉松賽道上,你會懷疑有多少分真實。

京都祇園的藝妓打氣團,俄獅子的姊妹們


在飄雪中為跑手打氣的姬路市郊村民
有人說,一個地方最美的風景,是人的心。參加一個地方的馬拉松,細看沿途風景,你可以從中看到主辦單位的心,市民的心,甚至是這個城市真實的每一面。

(文章另見於2018–2–25 《立場新聞》生活 /跑步 篇。)

Sunday, March 12, 2017

BYOC,原本不難,難的是...


參加長跑運動,已經有十多年,從一個跑百多米便氣喘腹痛的人,到完成一個又一個的馬拉松賽事,雖然不算特別瘋狂參與,在完成時間上更是不斷退步,但一路走來,總有一些難忘的記憶吧。

完成初馬的興奮,已經印象模糊;上千人一起跑上高架大橋的壯觀,到了第二次,便感覺不大了。北京馬拉松渾濁得有點教人窒息的空氣、吳哥窟半馬濕熱得幾乎虛脫的天氣、太魯閣馬拉松那看來沒有盡頭的上斜坡賽道、那霸馬拉松延綿42公里的民間打氣和美食支援......都是很特別的經歷,回頭再看,又覺得其實沒有那麼深刻。對自己來說,最震撼的畫面,是第一次經過水站後目睹那堆積如山的棄置紙杯,而這樣的畫面,一次又一次的重複出現在每一場馬拉松賽事中,教人無法不耿耿於懷。



雖然知道這些棄置紙杯,都會有工作人員清理,爭分奪秒的運動充競賽中,尤其參賽人數眾多的大型賽事,也是難以避免的補給形式。但是像我這些只求參與的慢跑一族來說,總應該能做些什麼吧,台灣的跑友,早已開始自備飲器了。早年仍有爭取PB(Personal Best,個人最佳成績)的願望,盡量輕身上路,折衷做法,是重複使用一個紙杯,手持幾乎沒有重量的紙杯跑,問題不大,只是經過用兩、三個水站後,紙杯便「不似杯形」,每次完賽後,仍會消耗掉三、四個。後來跑步的心態轉變,享受過程多於爭取成績,也開始BYOC(Bring Your Own Cup, 自攜水杯),只是每次在大型賽事的水站遞上自攜杯子時,總會遇上奇異、甚至帶點煩厭的目光,原因有很多,都可以理解:工作人員早已預先灌滿排好的紙杯,方便跑手在短時間內取水離開,我拿杯子取水,完全打亂了流程和節奏,也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取水的跑手。後來我改變方式,把紙杯的水倒進自攜水杯,然後歸還,但發現紙杯隨即會被工作人員棄掉,原本以為是衛生考慮,但後來才知道,竟是大會/贊助商需要統計喝水的杯數。近年香港的環保意識都大有提昇,但是BYOC在大型賽事依然接二連三的遭人白眼,是很讓人氣餒的。

 

曾經多次到海外參加馬拉松,第一次到日本跑,是那霸馬拉松,延綿42公里的民間打氣表演和美食支援,固然難忘,但那滿地棄置紙杯的場面,依然難免,不過卻有一個驚喜發現:沿途自發的民間打氣團,不少是以家庭為單位,給跑手提供飲料,不用紙杯,而是把家裡不同形狀的水杯茶碗,通通都拿出來,用過的便立即在旁用水清洗,雖然過程有點慢,停下來補充水份的跑手都願意等,自己端起茶杯時,也小小翼翼,生怕失手打破了。那是自己第一次在馬拉松賽事中,幾乎全程放棄官方水站,依賴各個不用紙杯的民間補給站。

那霸馬拉松的民間支援:把家裡的水杯茶碗,通通都拿出來


今年二月,再度參加日本的馬拉松賽事,這一次是機會難得(希望參加的人太多,中籤率極低)的東京馬拉松。原本打算在東京馬拉松當日BYOC,卻收到大會關於嚴禁跑手攜帶水瓶及一切有蓋容器的通知。雖然完全理解這是基於保安理由,但仍然不死心,把可摺疊的有蓋水杯帶到馬拉松Expo會場,再向工作人員詢問清楚,只是一連幾位工作人員的答案都是「Sorry, No.」 規則上沒有列明包括杯子,其實是灰色地帶,但感覺上大會也不鼓勵,我的杯子附蓋,對於辦事小心謹慎的日本人來說,拒絕通行,也是正常。受此挫折,仍不服氣,終於問到一位較年長的工作人員,他帶點詭秘的笑著說:「Well, look like your cup can be folded-up and put into your pocket....」

日本文化中,幾乎都不會直接拒絕別人,有時候甚至婉轉得讓人動氣,領教過幾次,深有體會,這次卻是相反,被肯定地拒絕,最後卻收到曖昧的允許,哈。雖然如此,賽事當日來到起點,心中仍是十五十六,因為集合地點的每個入口都設有檢查關卡,若被搜出杯子,我便只能實行Plan B:像以前一樣,在第一個水站取一隻紙杯,然後盡量一直用到最後。紙杯易破損,不能像膠杯般塞進窄小的背包,今次帶了照相機上路,另一隻又要拿著紙杯,這樣的狀況下跑幾十公里,狼狽是免不了。自從波士頓馬拉松爆炸事件發生後,東京馬拉松的保安措施也一年比一年收緊,一如所料,安檢人員對寄存的行李搜查得很仔細,但對隨身行李(例如腰包,我的是越野跑用背包),卻隨便看看便算,這讓我有點驚訝。不過隨後想到,也許大會最擔心的是有人在寄存行李中放爆炸品,但傾向相信不會有自殺式炸彈的恐襲吧?

到了第一個水站,我拿出摺杯,正在注水入紙杯的義工對我笑笑,似乎是嘉許,隨即把水注入我的杯子。沒有特别的自我感覺良好,因為BYOC減少浪費紙杯,本來就是該做的事,反而因為保安原因而無法廣泛採納,感到遺憾,嘉許的眼神,卻是一種教人鼓舞的認同。然後,在離開水站的時候,看到了讓我感動的事:一個男生腰間束著插水瓶用的腰帶, 不過原本擺放水瓶的位置, 是一隻紙杯;另一個女生,就用一個網袋,把紙杯繫在腰間。日本人大都很守規矩,少有像我般「踩界」,但仍千方百計,在合規則的情況下實踐環保理念。

東京馬拉松的官方補給,也許款式不及民間應援的多樣化,但一向供應充裕,不過在28公里之後,在其中兩個水站碰上這樣的景象:飲料是充足的,但是紙杯卻用光了,一眾口渴難耐的跑手,只能合起手掌接來喝,情況頗為狼狽,清水問題不大,但黏搭搭的運動飲品……。當我拿出杯子來取水時,忽然感受到四周一片「哇!你真行」的目光。

不做什麼,要找理由,很容易,但是重要的事情,實在不應找理由搪托。帶著水杯跑,其實不難,一些技術性的問題,也非無法解決,難的是,參加者與主辦者的決心和意願。

(文章另見於2017-3-12 《立場新聞》Green 篇。)